安平十二年的早春来得格外迟。
立春已过了大半个月,坤翊宫外新植的玉兰树还在料峭的寒风里瑟缩着,枝头的花苞青白中透着隐隐的紫,像少女初初有了心事,欲语还休。宫墙根下几丛迎春倒是开得不管不顾,嫩黄的花瓣薄得透光,在灰扑扑的朱墙边添了一抹鲜亮。晨露还挂在草尖上,被初升的日光一照,便碎成千万点细碎的金,微微地晃人眼睛。
卯时三刻,坤翊宫正殿的灯已经亮了。
皇后崔菀坐在妆台前,由着萱儿为她绾发。铜镜磨得极亮,映出一张二十一岁少女的面庞。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偏偏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只两颊晕着淡淡的粉——是方才用热帕子敷过脸留下的暖意。她今日特意起得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挑衣裳就挑了一炷香的功夫。
萱儿在身后拿梳子的手微微一顿,从镜子里偷觑了一眼自家主子的神色。铜镜里那张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可目光却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萱儿打小伺候崔菀,从国公府到坤翊宫,主子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她都看得通透——娘娘今日心里头是欢喜的,可欢喜底下又压着一层薄薄的、她自己大约都没察觉的忐忑。
"娘娘,"萱儿轻声开口,手里犀角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着那一头鸦羽般的长发,"夫人大约巳时初刻到,还有半个多时辰呢。娘娘别急。"
崔菀被她说中心事,脸颊微微发烫,嘴上却不肯认:"谁急了?不过是今日天气好,早些起来看看窗外的玉兰开了没有。"
萱儿抿着嘴笑,不再点破。她手上利落地将崔菀的长发绾成一个温婉的随云髻,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簪——那簪子样式极简,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是李钰去岁生辰时亲手画了样子命内务府打的。崔菀平日里舍不得戴,怕磕着碰着,今日却从匣子底层翻了出来,在手里摩挲了许久,才递给萱儿让她簪上。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簪入发间时带着一点微沉的坠感,让她的心也跟着定了定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碧桃端着一盏燕窝粥从外头进来,将粥放在妆台旁的矮几上,笑盈盈地打量了崔菀一眼,"这玉兰簪子衬得娘娘越发温婉了。夫人见了必定欢喜。"
碧桃比萱儿年长几岁,一张圆润的脸上嵌着一双精明却不凌厉的杏眼,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是崔菀入宫那年赏的,三年了,日日戴着,早已磨得温润。她做事沉稳周到,崔菀进宫这三年,坤翊宫上下的事务多亏了她一手操持,连李钰私下里都夸过一句"碧桃是个能干的"。
崔菀对着镜子又端详了一遍,抬手摸了摸鬓间的簪子,轻轻"嗯"了一声。她端起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玉兰树上,思绪却飘得远了。
她想起三年前初入宫的那个冬天。李钰挑盖头的时候,她抬起眼来,对上一双清亮又沉静的眸子。那双眸子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风吹得将熄的灯忽然添了油。李钰在醉酒间握着她的手说:"心儿,从今往后,朕定不负你。"
那时她信了。
如今三年过去了,她依然信。只是那份信里头,不知何时掺了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细细的惘然。那惘然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平日里藏在心底最深处,可每逢夜深人静、每逢独处时,便会悄悄地浮上来,在她心口绕一圈,又沉下去。
"娘娘,娘娘?"萱儿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将她从出神中拉了回来,"粥要凉了。"
崔菀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里的粥碗还端着,汤匙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她有些赧然地笑了笑,赶紧舀了两勺送进嘴里。燕窝炖得极好,甜而不腻,滑润润地顺着喉咙下去,暖到了胃里。她搁下碗,又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番,觉着仪容妥帖了,才起身走到正殿去。
正殿里的炉火烧得正旺,炭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只将一室的春寒都驱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碧叶白花,幽幽地散着香。崔菀在靠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来,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诗集,目光落在书页上,半晌却没翻动一页。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心思早飘到了宫门外头。
定国公府此刻该是什么光景呢?母亲必定天不亮就起来了,梳洗打扮,挑挑拣拣,多半要让嬷嬷把带来宫里的食盒检查三遍才放心。父亲呢,怕是早就去了吏部衙门,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着今日母女见面的事。还有嫂嫂,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大概正靠在床头喝补汤,府里的嬷嬷在一旁板着脸叮嘱她慢些喝,别烫着……
崔菀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可弯着弯着,那笑意又慢慢地淡了下去。她垂下眼睫,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地绞了一下。三年了。她入宫三年,只见过母亲两回。上一回还是去年中秋,母亲进宫来给她送节礼,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便被内务府的人催着走了。这回好不容易递了帖子排上了,也不知能说多久。
正想着,碧桃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屈膝禀道:"娘娘,内务府方才传话,夫人的轿子已经进了顺贞门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到。"
崔菀"腾"地站起来,又觉得自己的动作太急了些,连忙又坐回去,理了理衣襟,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知道了。把新蒸的那碟桂花糕端上来,母亲爱吃的。还有上回新进的龙井,沏一壶来。"
碧桃应了声是,转身去张罗。萱儿则过来替崔菀重新理了理鬓角和衣领,又退到一旁,和碧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娘娘今儿个,是真高兴。
约莫一炷香后,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崔菀指尖微微蜷进掌心,屏住了呼吸。门帘被小宫女打起,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搀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迈进了坤翊宫正殿的门。
崔菀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吸住了。
母亲卢氏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团花褙子,料子是家常的妆花缎,并不如何华贵,却衬得她一张鹅蛋脸愈显端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老坑玻璃种的翡翠簪子,那簪子还是她出嫁时外祖母给的陪嫁,戴了几十年了,颜色温润得像浸透了岁月的光。她面上敷了薄薄的粉,却盖不住眼尾那几道细细的纹——那是这两年操心国公府上下、又兼着替父亲崔颢照应族中庶务留下的痕迹。那痕迹不深,可崔菀一眼就看见了,心口微微一酸。
卢氏一迈进殿门,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正位上端坐着的崔菀身上。那双与崔菀如出一辙的杏眼里,水光瞬间就漫了上来,可她硬生生忍住了,嘴角一弯,先绽开一个笑:"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话没说完,身子还没弯下去,崔菀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三两步走到卢氏面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声音微微发颤:"母亲,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礼。"
卢氏抬起头来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卢氏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兜不住了,滚了一颗下来,砸在靛蓝色的衣襟上,洇开一朵深色的花。她顺势握住了崔菀的手,那双手凉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指尖细长,柔若无骨,可卢氏一握便觉出了不对——女儿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在虎口和食指内侧。她心头猛地一酸,这是日日习字、批阅宫务帖子磨出来的。她的心儿从前在府里,哪做过这些?
"心儿,"卢氏唤着崔菀的乳名,声音又哑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叫娘好好看看你。"
崔菀的眼眶也热了,却硬撑着没让泪落下来。她反过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比她记忆里粗糙了不少,指节微微有些发硬,虎口处还多了几道浅淡的、没完全褪去的褶痕,是这两年劳心费神留下的。她将母亲引到一旁的紫檀木玫瑰椅上坐了,自己挨着下首的绣墩坐下,膝盖几乎抵着母亲的膝,还是幼时在府里请安的习惯。
卢氏落了座,目光却一刻也没从女儿脸上挪开。她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眉梢眼角都长开了,褪去了三年前那股子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的气韵。下巴尖了些,脸颊也清减了,但气色是好的,两颊晕着淡淡的粉,唇色润泽,眼底也没有那些深宫妇人常见的青灰色。卢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握着的手还是没松开。她的拇指在女儿的手背上不自觉地来回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心儿,确认她好好儿的,没有吃苦。
萱儿奉了茶上来,是上好的西湖龙井,汤色清亮,茶香袅袅。卢氏接了茶却搁在案上,另一只手依旧握着崔菀的手,拇指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瘦了些,"卢氏终于开口,声音已经稳住了些,可那股子母亲的笃定却半分没少,"下巴尖了。夜里睡得可好?宫里的事再忙,也不能熬坏了身子。你小时候在家,一到秋天便咳得厉害,娘总给你炖川贝雪梨,现在宫里可有人给你炖?"
崔菀弯着眼睛笑,眼眶却更红了:"母亲放心,碧桃记着呢,入秋便天天吩咐小厨房炖。女儿没瘦,是长开了。母亲看女儿气色好不好?"
"好,好。"卢氏连连点头,目光里满是欣慰,可欣慰底下又压着一层看不真切的隐忧。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把崔菀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捂,说:"手凉,这殿里炭火足,你怎的手还这样凉?可叫太医开了暖宫的方子?"
崔菀心头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母亲又说笑了。太医每月来请平安脉,都说女儿身子康健,没什么大碍。"
卢氏这才放了心,可那目光还是黏在女儿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她身后的嬷嬷轻轻将带来的食盒捧上前来,卢氏这才松了崔菀的手,亲自去揭食盒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崔菀从前在家里爱吃的点心:一碟糖蒸酥酪,一碟桂花松子糖,一小坛子她亲手腌的梅子,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芝麻薄脆。崔菀看见那包芝麻薄脆时,眼眶终于还是热了——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母亲嫌外头铺子里卖的糖放得太多,便自己学着做,做了十几回才做出她喜欢的那个口味。
"这是娘昨儿晚上现做的,"卢氏将油纸包打开,里头薄脆金黄,芝麻密密地嵌在面饼上,散发着焦甜的香气,"想着你最爱吃刚出锅的,可宫里头的火候娘把握不好,就在家里做好了带来,你尝尝,看有没有变味。"
崔菀拈起一块薄脆咬了一口,酥脆在齿间碎开,芝麻的香和糖的清甜一起漫上来。她嚼着嚼着,鼻头就酸了。她赶紧又咬了一口,把那阵酸意压下去,含含糊糊地说:"跟从前一个味道。"
卢氏看着女儿鼓着腮帮子吃薄脆的模样,眉眼间那股子隐忧才终于散了些,露出一抹真切的、舒展的笑来。她又将那碟糖蒸酥酪往前推了推:"慢些吃,喝口茶,别噎着。"
母女二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话起来。崔菀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听母亲讲府里的事。父亲崔颢近来身子骨还算硬朗,每日还要去吏部衙门坐一两个时辰,说什么闲不住,多动动筋骨反倒精神好。族里二房的小堂妹定了亲,是江南望族赵家的嫡次子,据说人品端方,学问也好,明年开春就要过门了。还有园子里那株崔菀亲手种的海棠,去年开了一树的花,今年怕是要更繁盛,父亲天天清早起来去看,生怕鸟雀啄了花苞。
崔菀听着听着,那些被宫墙隔断的、属于"家"的气息便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她仿佛看见了父亲背着手站在海棠树下的模样,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母亲端着茶从廊下走过,嗔他:"看什么看,又不会跑了。"父亲便回过头嘿嘿一笑:"我瞧瞧今年开得比去年好,心儿知道了定高兴。"她低头又咬了一口薄脆,把那声将要溢出来的哽咽一起咬碎了咽下去。
卢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只有母女之间才有的隐秘的亲昵:"心儿,你跟娘说实话,陛下待你……可真好?"
崔菀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半块薄脆,鼓着腮帮子看着母亲。卢氏的神色已经收了方才的那些家常笑意,换上了郑重的、关切的模样。那双眼尾带着细纹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要把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读透。
崔菀把嘴里的薄脆咽下去,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喉,才慢慢地、认真地点了点头:"母亲放心,陛下待女儿极好。"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可那些话涌到嘴边就自己流了出来,流畅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陛下每日无论多忙,午膳都回坤翊宫陪女儿用,一顿都不落。有时候朝议散得晚了,他便让小太监先来传话,让女儿别等他,可他自己还是一样会赶回来。夜里若没有要紧的朝务,他也在坤翊宫歇,批折子批到三更半夜,怕烛光亮得吵着女儿,便到外间的暖阁去,可第二日一早必定先来正殿看女儿一眼再去上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笑,眉眼间那层平日的端庄沉稳便薄了,透出底下小女儿家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来。那欢喜不是装出来的,是浸在骨子里的,从声音里、从眼神里、从微微翘起的唇角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卢氏看在眼里,心头那块悬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一半。可她没急着松气,又问:"那,太后娘娘呢?文熙仪太后虽说也是陛下的生母,可毕竟……后宫里头的婆媳相处,总有说头。你可曾受了什么委屈?"
崔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太后娘娘待女儿极好。这两年已将后宫的掌管之权全权交付于女儿,平日只在自己的仪和宫里礼佛抄经,从不过问宫务。每月初一十五女儿去仪和宫请安,太后娘娘都和颜悦色的,还常赏女儿些她亲手做的点心。上回还跟女儿说,宫里的事放手去做,有她给女儿撑腰。"
卢氏听完这番话,又仔仔细细端详了女儿半晌。崔菀说"有她给女儿撑腰"那句话时,眼底是坦然的、无惧的光,不是强撑的体面,是从底气里生出来的从容。卢氏终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握着崔菀的手又紧了紧,用力地搓了两下:"好,好,娘放心了。娘和你爹,只盼你一辈子平安顺遂。"
可这话说完没一会儿,卢氏那口气又悄悄提了起来。她面上不动声色,可崔菀察觉得到母亲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指腹在她手背上不自觉地来回摩挲了两遍,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溜了出来。
"心儿,"卢氏的声音低了低,目光从崔菀脸上移到她的小腹,又移回来,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娘再问你一句,你只当娘是老糊涂了瞎操心。你进宫三年了,陛下待你虽好……可后宫里,到底只有你一个。"
崔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母亲话里没说完的意思。她垂下眼睫,须臾又抬起来,目光沉静如水:"母亲,后宫里没有旁人。陛下心里只有女儿一个。这一点,女儿心里是知晓的。"
她的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卢氏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头半点犹疑也无,可随即她又想起了另一层更深的、更难开口的顾虑。她张了张嘴,话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化作了另一句,比方才更轻、更柔、更小心翼翼:
"那……娘是问多了,你别多心。娘就是想着……你与陛下成婚已近三年了,你们两个人好归好,可若有个孩子,便更不一样了。你明白娘的意思么?"
崔菀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当然明白母亲的意思。可这个话题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一碰就刺进她心口某个她自己都不敢深触的角落。她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垂着眼,指尖在袖口上慢慢地捻着,捻了两下,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女儿明白。"
卢氏见她神色有异,心里咯噔了一下,可面上不显,只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娘是过来人,知道有些事急不得。你跟陛下都还年轻,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娘只是随口一提,你别往心里去。"
她话虽是这么说,可崔菀听得出来,母亲说"随口一提"时的语气,分明比方才那句"你与陛下成婚已近三年"要轻得多。母亲是在替她找台阶下,怕她难堪。崔菀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既感激母亲的体谅,又因为那份体谅而更清楚地意识到——母亲看出来了。母亲看出来她在这件事上,有不方便说出口的为难。
她不想让母亲多想,便强打起精神,把话题岔开了去:"母亲方才说嫂嫂这一胎怀得稳当,太医说十有**是个哥儿?那哥哥可高兴坏了?"
卢氏果然被她带转了注意力,脸上重新绽开笑意:"可不是!你哥哥那性子你也知道,面上板板正正的,可那天从太医那儿出来,回书房一个人关着门笑了半天,还是你嫂嫂的丫鬟路过听见了,告诉我的。你说这傻孩子,高兴也不兴跟人说说的?"
崔菀被母亲那声"傻孩子"逗得一乐,抿着嘴笑:"哥哥从小就是这样,心里再多事,脸上也是不动声色的。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摔了膝盖,他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找大夫,把我放下来的时候,一张脸板得像要上刑场,可额头上全是汗。大夫给我上药,我在那儿哭,他在旁边站着,手攥得紧紧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嘴上还跟我爹说'没事,就是擦破点皮'。"
卢氏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对对对,那回你爹气得要打他,说他不该背着你乱跑,他也不辩解,就跪在那儿挨打。后来还是你娘我去拦的——你这孩子,小时候就是个皮猴子,净让你哥哥替你背锅。"
母女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旧日趣事,方才那层薄薄的滞涩便被冲散了。时间便如初春新绿之叶上的晨露,一点晶莹一点晶莹地沿着叶子上的纹路慢慢地落下。卢氏又说到了那株海棠,说今年花苞格外多,怕是到了三月要开满一树,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崔菀便说,等海棠开了,母亲让人画一幅画送进来给她瞧瞧。卢氏连声应了好。
说着说着,卢氏目光又落在崔菀膝上,忽然道:"对了,娘还给你带了样东西。"她回头示意身后的嬷嬷,那嬷嬷又从食盒最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用绸布包着的物件来。卢氏接过来,一层一层打开绸布,里面竟是一双新纳的绣鞋。鞋面是浅碧色的软缎,上头用银线绣了两朵并蒂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鞋底子厚实软韧,一看就是纳了厚厚的千层底,又用软牛皮包了边。
"上回你让人带话说宫里的绣鞋底子薄,娘就想着给你做一双,"卢氏将绣鞋放在崔菀膝上,手指抚过那两朵并蒂莲,语气里带着一丝丝的得意,"娘这手艺还没荒废吧?你摸摸,鞋底子娘絮了三层棉,走路不硌脚。你在宫里每日要走那么多路,旁的鞋穿着不舒服,就穿娘做的这双。"
崔菀将绣鞋捧在手里,那料子软得像一捧春水,针脚密密地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指尖沿着并蒂莲的花瓣轮廓描了一圈,心里涌起一股又暖又涩的潮水。母亲做这双鞋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绣了并蒂莲,便盼着女儿也能与丈夫并蒂连理、开花结果?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发紧,只挤出两个字来:"谢谢娘。"
卢氏摆了摆手,又笑:"谢什么。娘给你做鞋是应当的,只盼你穿上这双鞋,在宫里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的。"她说着,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崔菀的手背,又加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说给崔菀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心儿啊,日子还长着呢,一步一步慢慢走,别急。"
崔菀听懂了。母亲说的是路,又不止是路。她垂下眼,把绣鞋小心翼翼地放在膝头,认真地应了一声:"女儿记住了。"
快近午时,内务府的人果然来请了。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在廊下恭敬地请了安,说按宫规,宫眷会面不可过午,请夫人移驾出宫。卢氏站起身来,握了握崔菀的手,又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话也没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她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然后她转身,由嬷嬷搀着,一步步走出正殿。靛蓝色的背影在午前的日光里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脚上的绣鞋落在坤翊宫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崔菀跟在后面送了两步,站在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一步步走下台阶,走过玉兰树,走过迎春丛,拐过那道朱红色的月洞门。阳光照在母亲髻间那支翡翠簪子上,幽幽地闪过一道绿光,然后便不见了。
崔菀站在坤翊宫门口,心里忽然浮起一阵酸楚来。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掌心底下心跳得有些快,那颗心像是跟着母亲远去的脚步一起走了似的。
萱儿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递上一方帕子,低声道:"娘娘,外头风凉,进殿吧。奴婢让小厨房备了午膳,按您的吩咐,口味都挑陛下喜欢的做。"
崔菀接过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回殿内,挥手让其余宫人退出去,只留了萱儿和碧桃在侧伺候。
她走到靠窗的那张紫檀木榻上,搭手倚靠在窗沿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玉兰上。玉兰的花苞比早晨又开了一些,莹白的花瓣怯生生地绽开,露出里头鹅黄的蕊,像少女初初展开的裙裾。她的视线凝在那些花瓣上,可心思早飘得远了。
母亲方才那句"若有个孩子"还在她耳边转着。那话像一颗被投入深井的石子,她拼命想捂住耳朵不去听那落水的声音,可石子还是沉沉地落了下去,"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平复不了。
她与李钰成婚已近三年了。
大婚那夜,李钰挑了她的盖头,酒醉间握着她的手说"朕定不负你"。那时的李钰才十七岁,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清瘦的影子,可那双眼睛里的郑重却是沉甸甸的,像一捧掬不住的水,满满地要溢出来。她当时紧张得手指都在抖,可李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抖一层一层地熨平了。
后来这三年,李钰待她越发的好。她初掌后宫事务时手忙脚乱,有一回把太妃们的月例银子算错了,惹得几位老太妃不高兴,是李钰亲自出面安抚,回头又握着她的手说:"不急,慢慢来。朕信你。"她夜里做噩梦惊醒,惊出一身冷汗,是李钰被她吵醒后将她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说:"不怕,朕在。"她每月初一来月事时腹痛得直不起腰,李钰便让太医院开了暖宫的方子,每日亲自看着她喝下去,苦得她皱眉,李钰就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他待她好,好到她常常觉得自己在做梦。
可他也止于此了。
崔菀的脸忽然有些发烫。她想起那些亲密的时刻。李钰吻她的额头,吻她的鬓角,吻她的唇角,有时情动,她能感觉到他贴过来的身体微微发着颤,呼吸也变得急促凌乱,那双总是沉着冷静的眸子会翻涌起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暗潮。有一回在暖阁里,李钰将她抵在书案边,一只手撑着案沿,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嘴唇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面:"崔菀……"
那是他极少极少唤她名字的时候。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颈侧,她闭上眼,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甚至感觉到了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陷进她腰侧的衣料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他就要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界了。
可下一瞬,李钰猛地退开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撑着窗沿,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清晰地顶出来。她听见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头了,才哑着嗓子开口:"皇后,夜深了,你早点歇息。"
然后他便走了。
那之后他整整三天没有在坤翊宫过夜。崔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百子千孙绣图发呆。帐子是李钰命人新换的,大红色的绸面上用金线绣着一百个形态各异的孩童,有的捧着石榴,有的抱着莲蓬,有的骑在竹马上追逐嬉闹。那些小小的金线身影在烛光里明明灭灭的,她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用手背抹了,可新的又流下来。她咬着被角不敢出声,怕外头守夜的萱儿听见。
第三日夜里,李钰终于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步伐比平日慢了些,走到床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哭得微肿的眼睛,不敢看他。李钰在床沿坐下来,半晌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并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心儿……再给朕一些时间。"
崔菀没问他什么时间。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异常柔软的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快,像关着一头急于破笼的困兽。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她等。她一直等着。等到如今,快三年了。
崔菀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若有若无,像窗外玉兰枝头拂过的一缕风,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察觉。她的目光从玉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那双母亲做的绣鞋上。浅碧色的鞋面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并蒂莲的银线一针一针地缝着,针脚匀净得像工笔画出来的。她伸手抚了抚那朵并蒂莲,指尖沿着花瓣的轮廓慢慢地描了一圈。
李钰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她这三年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是关于朝堂的吗?她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定王李盛武虽然明面上顺从地撤了辅政之权,可朝中六部里还有不少他安插的人手。去年兄长崔伯安弹劾了两位京畿营的坐营官的事她也听说了,那两位都是定王的人。李钰在朝堂上看似不偏不倚,可每次涉及定王一系的官员时,他批阅奏章的笔会落得格外慢,有时一份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才落朱批。她曾在中政殿的案上无意间瞥见过几道奏疏,边角处有李钰用指甲掐出来的浅痕,一道一道的,像某种隐忍的计数。
可如果是朝堂之事,李钰何必瞒着她?她虽居于深宫,可前朝的事父亲和哥哥都会透些风声给她,李钰也从不避讳让她知道政务。他不说的,大约是比朝堂更深的什么。
是关于内宫的吗?崔菀接手后宫事务后,翻过许多积年的旧档。文熙仪太后是先帝的第二皇后,却是李钰的亲生母亲,先帝驾崩那年李钰才八岁,骤然丧父,又登基为帝,里里外外的压力可想而知。太后虽为摄政,可朝中有定王虎视眈眈,内宫里还有先帝留下的几位太妃暗中较劲。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崔菀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听老宫人说,李钰刚登基那一年,有段时间夜里常常一个人在中政殿的暖阁里坐到天明,不让人伺候,也不点灯,就坐在黑暗里,不知在想什么。
崔菀想起李钰偶尔露出的、极短暂的失神。他批折子批到一半会忽然望向窗外,目光空洞洞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回夜里她半夜醒来,发现李钰坐在床沿,背对着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肩头,那肩膀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发着抖。她没出声,只是悄悄伸出手,覆上了他的后背。李钰猛地一颤,回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未散的惊惶和凄然。那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一口被荒草掩了大半的古井,黑黢黢地望不见底。可他在看见她的一瞬间,那些东西便迅速地敛去了,换上平日里温和的笑:"吵醒你了?"
他从来不说。他从来不肯说。太后说的对,他就是一个闷葫芦。
崔菀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忽然有些恼,恼自己等了三年居然还没有等到答案;又有些愧,愧自己方才竟生出恼意来,李钰对她的好,难道还不够让她再等下去么?可那恼意和愧意搅在一起,在她胸口拧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让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正想得烦乱,碧桃的脚步声响在廊下,隔着一道帘子禀道:"娘娘,中政殿那边传话来,陛下处理完朝议,稍后便来坤翊宫用午膳。"
崔菀猛地从掌心里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鬓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方才倚在榻上想了半天,衣襟微微有些皱了,她赶紧用手掌抚平了,又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知道了。让小厨房把汤再温一温,陛下这几日嗓子有些哑,炖的雪梨枇杷汤别忘了端上来。"
碧桃应了声是,脚步声远去了。萱儿进来替她重新整了整发髻,又端了水来让她净了手脸。铜盆里的水面映出她的脸,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些红,一看就是刚哭过的模样。萱儿瞧见了,手里的帕子顿了顿,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帕子浸了温水,轻轻地敷在她眼皮上。
"奴婢用热帕子给娘娘敷一敷,"萱儿的声音低低的,"陛下一会儿来,瞧不出什么。"
崔菀闭着眼,由着温热的帕子覆在眼皮上,那股暖意顺着眼眶漫开来,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涩意融化了。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在帕子底下抿了抿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抿回肚子里去。
同一时刻,太极殿内。
晨光从大殿东侧的高窗里斜斜地透进来,照在蟠龙金柱上,那金漆雕的龙鳞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流动似的光泽。殿内乌压压站满了朝臣,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得整整齐齐。绛紫色的朝服、朱红色的朝服、靛蓝色的朝服,在晨光里汇成一片沉静又肃穆的海。可那海里并非风平浪静,暗流在衣袂底下无声地涌着——今日是陛下及冠亲政后的首次大朝议,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殿中的香炉里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巨大的殿顶穹窿下散成淡薄的雾。李钰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她今日穿了赤玄相交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帘垂在面前,微微晃动时便在眼前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那光影遮住了她眼底的锐利,却让她的轮廓显得愈发庄重、愈发沉凝。
没人知道,那宽大的十二章纹冕服底下藏着的,是一副女子的身躯。八岁登基至今,她将自己的秘密守了整十二年年——从少女长成青年,从瘦弱的少年帝王长成如今能稳稳端坐龙椅的年轻天子。她每日用布帛紧紧束着胸口,夏天闷热得几乎喘不过气,冬天又冷得刺骨;她的嗓音刻意压得比天生更低、更沉,连在寝宫中都从未全然放松;她从未让任何人近身伺候更衣沐浴,曹经虽是心腹,也只守在帘外。十二年了,这个秘密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她每时每刻都在与它共处,每一夜都担心它会在梦中滑落。
亲政。这两个字她从八岁那年起就在等,等了整整十二年。如今她终于等到了。太后文熙仪在年初的祭祀大典上当众撤帘,亲手将凤印封入紫檀匣中,交还内府保管。从此以后,一切军政决议由帝王亲断,所下召令旨意无需再加盖太后凤印颁行。顾命之责与定王辅政之权,便正式终了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定王李盛武没有阻挠。太后撤帘那日,李盛武甚至第一个跪下来山呼万岁,声音洪亮地道了一句:"陛下英明,臣等恭贺陛下亲政。"他跪得干净利落,面上的笑容也无懈可击,可在场的老臣们谁心里都清楚——定王李盛武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当年若不是先帝膝下有子,还是嫡出,他几乎就要被先帝在病榻前托付为皇太弟。先帝驾崩那年,定王正值壮年,是一个男人年富力强、野心最炽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皇位越过自己,落在了一个八岁孩童头上,这些年虽表面恭顺,可朝中六部里有他的人,地方督抚里有他的人,宫里甚至还埋着几条看不见的线。这样的一个人,怎会甘心?
李钰知道。她比谁都清楚。所以亲政后的首次大朝议,她必须稳住,必须让所有人——包括李盛武——看清楚,这皇位上的少年已经长成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曹经站在龙椅侧前方,拖着长音的唱喏声在大殿里回荡了一圈,余音未落,文官列中便走出一人。
定国公崔颢。他如今已经年逾五十,身量高瘦,须发半白,可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沉沉的威严。他出列后先向李钰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陛下,臣崔颢有本启奏。"
李钰微微颔首,玉珠帘轻轻晃动:"定国公请讲。"
崔颢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道折子,双手捧过头顶:"臣以为,陛下初登亲政,当广纳贤才,为朝廷储备栋梁。如今各地学政已报上来年科试的生员名册,臣请于今年秋天开科取士,为大盛选拔能吏干才。国朝取士向来三年一科,算来今年正是大比之年,若陛下允准,臣便着吏部与礼部会商细则,定于秋闱开考。"
他这话一出,殿中便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开科取士本是常例,可崔颢偏挑在亲政后的首次朝议上提出,意思便不止于常例了——他要借着这场科举,为年轻的新帝注入一批干干净净的新血。那些旧人、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粘在六部衙门里动弹不得的沉疴,唯有靠新人来涤荡。
李钰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她心中所想,与崔颢不谋而合。开科取士是她筹谋了半年的事,年前便与崔颢私下议过,只等今日摆到台面上来。她目光扫过崔颢身后站着的那些官员,果然见几个人的脸色微微变了——户部侍郎陈术垂着眼,嘴角抿成一条线;工部侍郎卫康则微微偏过头去,与身旁的礼部侍郎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李钰将这些细微的动静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正要开口应允,却见文官列中又走出一人。
那人三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端正,一身正五品的绯色朝服,胸前的孔雀补子与崔颢的仙鹤比起来略逊一筹,可他站在那里的气势却丝毫不弱。正是御史中丞崔伯安,崔颢的长子,崔菀的兄长。
崔伯安出列后先朝李钰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户部侍郎陈术和工部侍郎卫康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陈,卫二人的面色同时僵了一僵。崔伯安开口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像一把磨得极锋利的刀,刀锋在日光下一闪,寒意凛然:
"陛下,臣崔伯安有事弹劾。"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李钰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她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崔伯安继续。
"臣弹劾户部侍郎陈术、工部侍郎卫康,"崔伯安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去岁朝廷拨银三十万两修固黄河下游三处堤坝,又命工部征调河工五千人,备沙土石料。然据臣所查,陈,卫二人借修缮加固堤坝之际做假账,私售朝廷修堤筑坝的沙土石料,以次充好,以少报多,从中谋取私利。所涉银两,不下八万之数。"
八万两。这个数字一出口,殿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倒抽凉气的声音。八万两白银,够黄河下游沿岸三县的百姓整整一年的口粮。若是堤坝因为用了劣质的沙土石料而出了纰漏,明年汛期一来,垮的堤、淹的田、死的民,后果不堪设想。
陈术的脸色白了。他猛地抬起头来,一张圆脸上满是激愤之色,几乎是抢着开了口:"陛下!崔中丞此言纯属诬告!臣为朝廷效力二十载,勤勤恳恳,从不敢有半点懈怠。去岁修堤之事,账目清楚,用料合规,工部卫大人可为臣作证!崔中丞虽为御史,可无凭无据便在大朝之上公然弹劾朝臣,岂非寒了天下官员的心?"
卫康也紧跟着出列。他比陈术年轻几岁,一张长脸上留着三绺长须,倒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度,可此刻开口时的语气却半分文雅也无:"陛下明鉴,臣与陈大人共事多年,修堤之事臣全程督办,每一笔银两的去向皆有明细可查。崔中丞若说有假账,便请拿出证据来,否则——"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崔伯安,"便是御史台以权谋私,诬告朝廷命官!"
这话说得狠。御史台虽有监察百官之责,可若弹劾无实证,反倒要被治一个"诬告"之罪。卫康这是在逼崔伯安亮底牌——你若拿不出证据,今日便是你御史中丞身败名裂之时。
崔伯安却半分慌乱也无。他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番攻讦。他不看陈,卫二人,而是转向李钰,双手拱了一拱:"陛下,臣有实证。"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折子与一本泛黄的账册,双手高举过头顶:"此折与账册分别细数了陈、卫二位大人的作假动作,以及详细的账目往来。陛下可命人查证核实,笔迹、印鉴、库房出入记录,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册所记,字字属实。"
殿中又是一阵低哗。陈术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崔伯安手中的那本账册,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卫康的脸色也变了,那三绺长须微微颤着,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李钰的目光落在崔伯安手中的账册上,却没有立刻让人呈上来。她转而望向崔颢——他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儿子的弹劾与他毫无干系。可李钰知道,崔伯安这份账册能在今日大朝上亮出来,背后少不了崔颢的暗中筹谋。这父子二人,一个在吏部掌着人事命脉,一个在御史台握着监察权柄,联手织了一张密密的网,等的就是今日收网之时。
李钰又看向丞相萧恒。萧恒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是三朝老臣,素以持重著称。他从方才起便一直垂着眼站在那里,不置一词,此时察觉到李钰的目光,才缓缓抬起眼来,与年轻的帝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萧恒随即出列,拱手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关乎吏治民生,不可不查。修坝筑堤本是保百姓安稳的治理之策,若因贪吏之故致使河道、堤坝出现大患,百姓便会对朝廷失了信心。崔中丞既有实证,当命有司查证,以正视听。"
崔颢紧接着出列接话:"萧丞相所言有理。臣附议。"
两位重臣一前一后,话虽说得平和,却把陈、卫二人的退路堵得死死的。陈术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他张了张嘴,正要再争辩什么,却被李钰抬手止住了。
李钰没有立刻定夺。她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移向了文官列最前端、紧挨着丞相萧恒而立的那个身影——定王李盛武。
李盛武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蟒袍,腰束金玉带,面如满月,气度雍容,眉眼间既有皇室天生的贵气,又带着多年辅政磨砺出的圆融与沉深。从方才朝议开始,他便一直站在那里,不争不抢,不慌不忙,像一尊入了定的佛。可李钰知道,这尊佛底下压着的,是翻涌了十几年的岩浆。
"皇叔,"李钰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十二旒白玉珠帘在她眼前微微晃动,把她的目光隔成一片碎影,"你辅政多年,对朝中事务比朕熟稔。这吏治刑查之事,不知皇叔可有良策?"
被点名的李盛武抬起头来,面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既恭敬又不失长辈风范的笑。他大步从列中走出,拱手一礼,声音洪亮而沉稳:"陛下所忧,亦是我等臣工所忧。臣以为,崔中丞既敢弹劾,想必不会空穴来风,定然是手中有了证据眉目——"
他说着,侧首看了看崔伯安。崔伯安的眼睛与他一对,依旧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李盛武收回目光,继续道:"既然崔中丞有实证在握,臣以为,此事不宜拖延,亦不宜偏听偏信。不如命大理寺协同御史台一起查证核实,陈、卫两位大人暂停职务,待查明真相,再行定论。如此,既不冤枉忠良,也不放过贪蠹。"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崔伯安的弹劾有理,又给陈、卫留了一线余地——查实之前只是"暂停职务",并非定罪。可李钰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大理寺卿章怀远,是先帝朝的老人,素来与定王府走动颇勤。若大理寺介入查案,这账册里的东西还能不能"字字属实",便是未知之数了。
李钰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攥了一下,五指蜷进掌心,指甲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刮过一道无声的痕。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可心念早已转了千百转。准,便让定王的人插了手,查案走向未必可控;不准,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了定王的"良策",传出去便成了少帝亲政头一日便不容老臣建言——亲政之初,最忌与辅政旧臣撕破脸皮。
她抬眼看向崔伯安。崔伯安也正看着她,那双与崔菀如出一辙的沉静眸子里,此刻传递着一个清晰的讯号:臣已备好后手,陛下只管应允。
李钰的指尖在扶手上松开了。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如初:"皇叔所言有理。那便依皇叔之议,命大理寺协同御史台查证核实。陈术、卫康二人暂停职务,待查明确有实证,再行定罪;若无实证,朕自当还二位爱卿清白。"
她话音落下,陈术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终只憋出一句"臣遵旨",便退回了列中。卫康倒是沉得住气,躬身一礼道了句"谢陛下明察",退回时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李盛武一眼。那一眼极短、极轻,可在崔伯安眼中,已经足够了。
此事算是暂时揭了过去。李钰示意曹经继续唱喏,下一桩政务便被提了上来。她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殿朝臣的面孔,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李盛武方才的配合太过圆滑了,圆滑得不像他。这个素来以"温厚"示人的皇叔,今日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都无可挑剔,可正是这份无可挑剔让李钰生出一丝隐隐的不安。他在让什么?他在等什么?
散朝时已近午时。日光从大殿正门涌进来,将门槛内外切割成明暗两半。李钰站起身,冕冠上的十二旒玉珠在日光里碰撞,发出细碎的、琳琅的声响。她一步步走下御阶,朝臣们躬身退让,低垂的头颅在她两侧排成两道起伏的波浪。
曹经紧紧跟在半步之后,待出了太极殿正门,才低声禀了一句:"陛下,老奴已让人传话去坤翊宫,说陛下稍后便到。"
李钰的脚步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下,又恢复平直的线。她迈步往坤翊宫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问了一句:"今日卢氏入宫,什么时候走的?"
曹经答道:"回陛下,定国公夫人巳时末刻便出宫了。按宫规,宫眷会面不过午,内务府卡着时辰去请的。"
李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可她脚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几乎能想象出崔菀此刻的模样,送走母亲后又一个人坐在那扇窗前发呆,眼睛多半红着,可腮帮子鼓着,嘴上还要说"一切都好"。
她想着那个画面,脚下的步子又快了些。
坤翊宫正殿里,崔菀已经整理好了仪容。萱儿用热帕子给她敷过眼皮之后,又细细地补了一层薄粉,将那一点微红的痕迹遮得干干净净。碧桃则在膳桌旁指挥着小宫女布菜,四菜一汤整整齐齐地摆开来,一碟清蒸鲈鱼,一碟翡翠虾仁,一碟素炒春笋,一碟松茸豆腐,中间一盅雪梨枇杷汤正冒着袅袅的热气。碗筷都是李钰素日里惯用的那套,白瓷镶金边,透着温润的光。
崔菀坐在榻沿上,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指腹无意识地碾着帕角的绣花。她脑子里还是乱的,母亲的叮嘱、兄长的喜讯、李钰温热的掌心、那些被克制的夜晚,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锅炖久了的粥,稠稠黏黏地堵在嗓子眼。她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可越甩越黏得紧。正烦着,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崔菀猛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又抚了一把衣襟,快步走到殿门内侧站定。门帘被小太监掀起,李钰大步迈了进来。午前的日光跟在她身后涌进殿内,把她经过中政殿所换的常服照得泛了一层金边。她换了一身月白云龙纹的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通身的帝王气度里带着一丝被日光晒暖了的家常气息。
崔菀正要屈膝行礼,李钰已经三两步走到了她面前。她的步子跨得大,袍角带起一阵风,然后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站定,伸手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让她弯不下去。她的手掌温热干燥,隔着常服的衣料熨帖在崔菀的小臂上,带着一路从殿外走进来的、初春风里残存的微凉。
"说了多少回了,"李钰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低沉又清朗,"关起门来便是寻常夫妻,再行这些繁文缛节,朕可要生气了。"她说"生气"二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分明是调侃的意味,眼底甚至闪过一丝极淡的促狭的光。
崔菀被她扶着站直了,抬头看了她一眼。李钰眉宇间有一层浅浅的倦意,眉心那道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竖纹又比早晨深了些,是思虑过重时才会有的痕迹。崔菀心头微微一紧,可面上不显,只是弯了弯唇:"礼不可废,陛下不怕臣妾折了寿数,臣妾自己还怕呢。"
这话说得娇嗔,带着些许小女儿家的赌气,也有意把话题往轻快处带。李钰果然被她逗得一哂,松了手,转而牵起她往膳桌走去。她的手自然而然地包着崔菀的,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崔菀感觉到她的手心比自己的热一些,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二人在膳桌旁落座。曹经上前替李钰布了一箸春笋,萱儿则给崔菀盛了半碗汤。崔菀端起汤碗,却先放到了李钰手边,声音轻轻柔柔的:"陛下先喝口汤润润嗓子,今日朝议说了那么多话,喉咙该不舒服了。"
李钰看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些微的、只有崔菀能读懂的暖意。她端起碗来喝了两口,雪梨的清甜和枇杷的微酸顺着喉咙滑下去,果然润了不少。她放下碗,点了点头:"皇后有心了。"
二人便安静地用了些膳食。李钰吃得不紧不慢,世家子弟出身的仪态刻在骨子里,可她动箸的间隙会偶尔看崔菀一眼,看她也正慢慢地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像一只偷藏了食物的小松鼠。那模样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迅速地压平了。
"今日与母亲聊得怎么样?"她夹了一筷虾仁放进嘴里,随口问,"许久未见家里人,应当多留些时候说话才好。"
崔菀放下筷子,认真答道:"聊得十分开心。母亲带了许多臣妾从前爱吃的点心来,还亲手给臣妾做了一双绣鞋。说了许多家里的事,父亲身子好,嫂嫂的胎也稳当,族里小堂妹定了亲……"她絮絮说了几句,声音里还带着方才见母亲的余温,是那种被亲情熨帖过的、松弛又柔软的味道。
李钰听着,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可她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崔菀话尾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停顿——她说完"嫂嫂的胎也稳当"之后,舌尖在唇瓣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滚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然后她又夹了一筷春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着嚼着目光就有些飘了,不知落在膳桌的哪一道花纹上。
李钰没有追问,只顺着她的话道:"那便好。你若想家,往后不必拘着每月的例,递了帖子让崔夫人常进宫来就是了。内务府那边朕会交代一声,不必卡得那么紧。"
崔菀应了声好,又低头扒了两口饭。可她越是想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它就越是往上窜。母亲的叮嘱、兄长的喜讯、李钰温热的掌心、那些被克制的夜晚,所有的一切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像一锅炖久了的粥,稠稠黏黏地堵在嗓子眼。她嘴里嚼着米饭,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对面的李钰,又从李钰脸上飘到别处去。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
李钰将她的状态看在眼里。她左边那道细细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抿了抿,又松开,又抿上。这是她心里有事时惯常的小动作,她三年里见过无数次了。她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洞察:"皇后可是有话要说?"
崔菀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根弦猛地被人拨了一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响,响得她自己的耳朵都被震了一下:"陛下,你是不是有隐疾?"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菀身后的萱儿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捧着的银壶差点脱了手。碧桃则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唰地白了半截。而李钰身后的曹经——这位在宫中伺候了二十余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太监——那一瞬间的表情堪称精彩:两只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道般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坐在崔菀对面的李钰,刚喝进嘴里的那口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她闻言猛地一呛,茶水呛进了气管,整个人弓起背来剧烈地咳嗽,咳得满脸通红,连眼泪都呛出来了。茶盏在手里晃了晃,茶汤泼出来少许洒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湿痕。
曹经最先反应过来,慌忙上前一步想替李钰拍背,可李钰一只手抬起来摆了摆,示意他退下。曹经又急又不敢违逆,退后半步,两只手无措地绞在身前,脸上的褶子皱得能夹死蚊子。
崔菀也回过神来了。她方才那句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此刻见李钰咳得厉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一把丢下手中的筷子,起身快步绕到李钰身侧,伸手去拍她的后背。她的手掌落在李钰背上,隔着常服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肌肉因为呛咳而绷紧震颤。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又轻又急,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是说……臣妾是说……"
她越急越说不清楚,后背上那股子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李钰的咳嗽渐渐缓了。她这才把气喘匀了些,抽抽搭搭地往下说:"家中兄长过两月便要做父亲了,今日母亲与臣妾说话,说……说……女儿是想着,陛下若是、若是我们也能添个皇子或公主……若是……若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她咬着下唇,脸颊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连指尖都泛着粉。手心还僵在李钰的后背上,不知道该继续拍还是该收回来。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总之不论陛下有什么难言之隐,臣妾都喜欢陛下!"
说完这句话,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李钰被呛得通红的脸上,这时才慢慢恢复了些血色。她直起身子,偏过头来看崔菀。方才那一阵呛咳让她眼底泛了些水光,可那水光底下,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一闪而过。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崔菀还僵在她背上的那只手。崔菀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将她的手牵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猫。
一旁急得满头汗的曹经、萱儿、碧桃三人,见陛下终于缓过来了,又见他将皇后的手拢进了掌心里,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可随即,三颗心又同时提到了嗓子眼——陛下方才那一眼、那个拢手的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生气了?还是没生气?饶是曹经伺候在宫中二十余载,此刻也有些拿不准了。
李钰牵着崔菀的手,引着她回到对座。她松了手,自己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极小心,先抿了一小口试试,确认不会再呛了,才把剩下的半盏徐徐饮尽。她将茶盏搁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仿佛方才那阵惊天动地的呛咳没有发生过。她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浅,浅到只有一直盯着她看的崔菀才能捕捉到。
"皇后可是说完了?"
崔菀垂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孩子,声音蚊蚋似的:"说完了。"
"皇后午膳可用饱了?"
"……饱了。"
李钰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的动作利落又自然。她低头看着还坐在绣墩上的崔菀,她垂着脑袋,只露出发间那支羊脂白玉簪的簪头,玉兰花的形状在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她的目光在那簪子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她亲手画了样子命人打的,她今日戴上了。这念头在她心头轻轻一拂,拂过时带起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隐秘的暖意。
可她的声音依旧是平稳的:"朕也用得差不多了。那皇后便歇会儿,朕还有折子要回中政殿批阅。"
崔菀正要起身说那句惯例的"臣妾恭送陛下",话还没出口,李钰却忽然俯下身来。
当着殿内伺候三人的面,她伸手,极快地拨开了崔菀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然后微微偏头,将唇重重地贴在了崔菀的额间。她的唇温热、干燥,带着茶水的清苦和雪梨汤的微甜,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停留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些。崔菀感觉到她嘴唇贴上来时,她的呼吸在额头上轻轻拂过,像羽毛扫过水面,留下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然后她直起身,转向萱儿和碧桃,声音比方才对崔菀说话时淡了几分,却也没有帝王的冷峻,倒像是长辈嘱咐下人时的随意:"照看好你们家娘娘。"
萱儿和碧桃齐齐屈膝应是。
李钰便转身大步往外走去。月白色的袍角在殿门口掀了一下,人影便消失在了门帘外头。曹经慌忙跟了上去,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殿内一眼,那眼神里的神色复杂得难以言说——三分震惊、三分困惑、三分如释重负,还剩一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好奇。
殿内静了足足三息。
崔菀还仰着脸坐在绣墩上,额间残存着那片温热的触感。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睛,那双杏眼里水光潋潋的,像是蓄了一汪将落未落的、不知是羞还是急的泪。她慢慢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萱儿,又看看另一侧的碧桃,声音有些发飘:"陛下……是不是生气了?"
萱儿和碧桃对视一眼,齐齐摇头。她们也没看懂陛下的意思。说生气吧,可落在娘娘额间的那个吻分明比往日缠绵;说不生气吧,可陛下走得那般利落,连句软话都没留。可最后那句"照看好你们家娘娘",又分明是在心疼的。
宫道之上,李钰大步走在前面。午后的日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着眼,脚步迈得又稳又快。曹经小跑着跟在半步之后,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方才殿内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反复重演——皇后娘娘那句石破天惊的"陛下是不是有隐疾",他现在想起来后背上还一层薄汗。可更让他心里打鼓的是陛下那阵呛咳之后的反应:按说这样的话,放在哪个帝王身上都该是龙颜大怒的,即便不怒,也至少要板起脸来训诫几句,哪有像陛下这样——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回头还去牵人家的手,最后还补了一句"照看好你们家娘娘"?
曹经越想越觉得今日这场午膳里头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李钰的侧脸,日光从左边照过来,在她的鼻梁和眉骨上投下清晰的阴影。那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比方才在坤翊宫里又明显了那么一点点。
李钰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对着身侧跟着的曹经说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一点笑意:"曹经,你说皇后胆子是不是大了,揶揄起君王来了。"
曹经的冷汗又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斟酌着用词,舌头在嘴里打了三个结才挤出几个字来:"陛下圣断,老奴,老奴……"
"别老奴了,"李钰打断他,脚步重新加快,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偏了一下头——阳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嘴角那抹笑意照得一清二楚。那笑意极淡、极快,像一朵水面上倏忽绽开又倏忽收拢的涟漪,快得连曹经都没能完全捕捉到。李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轻快,"跟紧了。"
曹经赶紧把满腹的疑问和冷汗都咽回去,小跑着跟上。可他方才分明听见了,陛下说完那句"跟紧了"之后,低低地、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从喉咙深处不经意地溢出来的一口气,里头没有怒意、没有嗔怪,倒像是……像是在某个本以为空空如也的匣子里,忽然摸到了一颗意料之外的糖。甜得有些措手不及。
曹经默默地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决定今日在坤翊宫看见的一切、听见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
坤翊宫内,崔菀还坐在绣墩上没动弹。
她额间的那一片皮肤烧得发烫,李钰嘴唇的触感像一枚印子烙在了那里,比任何一次吻都重,都比任何一次吻都长。她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片皮肤,又缩回来。萱儿和碧桃还站在原处,大气不敢出,等着她发话。
崔菀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又使劲压下去,再弯起来,终究是没压住。那朵笑像窗外初绽的玉兰,怯生生地、却又笃定地绽开了,从唇畔一路漫到眼角,连带着眼底那层水光都被映得亮了起来。
她没有生气。李钰没有生气。
她忽然无比确定这件事。
那个吻里面隔着什么,她说不清楚。可她隐约觉得,她好像摸到了那堵透明墙的一点点缝隙。墙后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丝,落在她额头上,温温热热的。还有最后那句"照看好你们家娘娘"——她明明是在跟萱儿碧桃说话,可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给她的。她在说,朕知道你今日心里有事,朕不怪你,你好好歇着。
崔菀忽然觉得鼻头又酸了,可这次是暖的酸。她吸了吸鼻子,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嵌了水晶玻璃的窗。午后的风涌进来,带着玉兰初绽的清苦香气。她探出半个身子去看,那朵早晨还只开了口子的玉兰,此刻已经完全绽开了。莹白的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像一只睡足了觉才醒的蝶,懒洋洋地张开了翅膀。花心里鹅黄的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崔菀扶着窗沿,看了许久。
她的目光越过那株玉兰,越过宫墙,越过重重叠叠的琉璃瓦顶,望向很远很远的天边。天是浅蓝色的,像一块被春水洗过的青玉,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她忽然想起李钰坐在床沿背对着她的那许多个夜晚,想起她肩膀微微发抖的模样,想起她说"再给朕一些时间"时,喉咙里那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的声音。
她从前总是等。安安静静地等,不催不问地等。可今日不知怎么的,她忽然不想等了。
也许是因为母亲的话在她心里生了根,也许是因为李钰方才那个吻里的力道比往日重了那么一分,也许只是因为窗外那朵玉兰开了——花都开了,她的春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萱儿和碧桃。两个人还在那里站着,神色各异。萱儿的脸上还残存着方才的惊慌,碧桃倒是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底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忧虑。
崔菀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几分皇后的从容:"萱儿,你去小厨房看看,晚膳的菜单定了没有。陛下近来批折子熬得晚,夜里容易饿,备些好克化的点心中政殿随时传用。"
萱儿领命去了。
崔菀又看向碧桃:"碧桃,你去内务府传我的话,让他们把今年春天的衣料册子送过来,我要给陛下裁几件新寝衣。不要宫中绣坊的料子,要江南织造新进的那批细棉,摸着手软的那种。"
碧桃也领命去了。
殿内只剩下崔菀一个人。她站在窗前,又看了那朵玉兰一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掌心蜷进指尖,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道浅浅的月牙痕。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可她觉着那不是慌,反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敲了敲,笃笃地提醒她:你该往前走了。
她松开拳头,转身走进内室。衣箱最底层,压着一个她入宫时带进来的小匣子。她蹲下身,拨开上面的几件旧衣裳,将那匣子取出来。紫檀木的,巴掌大小,上头雕着一对鸳鸯,是她出嫁前母亲塞给她的。她记得母亲当时说:"里头是些小玩意儿,你日后若用得着便用,用不着便留着。"
她打开匣子。里头有一对银镯,一柄犀角梳,还有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薄薄的绸帕。她把那绸帕展开来,上头用红线绣着几个字,是她出嫁前夜自己偷偷绣的——"同心永结"四个字。
她看着那几个字,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她把绸帕叠好,放回匣子里,将匣子搁在了枕边。
窗外的玉兰被风一吹,落了一片花瓣下来,飘飘摇摇的,像一只小小的、莹白的船,不知要驶向何处。崔菀的目光追着那片花瓣,看它落在窗台上,停住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再等等,或许也等不了多久了。
中政殿内,午后静谧。
李钰坐在御案后头,手中握着一份奏折,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可那些字在她眼前浮浮沉沉的,怎么也落不进脑子里去。她方才从坤翊宫走回来的一路上,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没有完全褪干净,虽然此刻坐在案前已经收敛了全副的帝王仪容,可偶尔批着批着折子,脑子里还是会忽然冒出崔菀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来——"陛下,你是不是有隐疾?"
然后她就忍不住想笑。
她把这份笑意压在喉咙底下,化成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气一样的哼声,搁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曹经悄无声息地进来添了一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去。殿内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李钰的思绪在那些奏折之间浮游了片刻,终于落回到了朝堂之上。她放下朱笔,从案角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那册子封面素白,没有题签,翻开里面是崔伯安前两日私下递进来的密折副本。她方才在朝堂上亮出的那本账册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详目在这里头——不但有陈术、卫康的贪墨明细,还有他们与定王府之间那些若隐若现的却洗的极其干净往来记录。
李钰一页一页地翻着。崔伯安的字迹工整端方,一笔一画都透着御史中丞的严谨。他在陈,卫贪墨案的末尾附了一段话,字迹比正文略小一些,却格外清晰:"臣查陈,卫二人家中仆役口风,得知二人数年来逢年节必有厚礼送至定王府,名为节仪,实为表忠。更有定王府管事常出入陈宅后门,避人耳目,所谈何事虽未得实证,然陈宅管家酒后失言,曾道'王府吩咐的事,哪一件不是办得妥妥帖帖',此言可为旁证。"
李钰将这段反复看了三遍。她的指尖在"定王府"三个字上停了一停,指腹压着纸面,微微用力,那三个字便陷下去一道浅浅的痕。
李钰突然想起太后曾在一个深夜将自己叫到仪和宫,屏退左右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钰儿,你父皇留给你的江山,你要自己守住。哀家能替你挡一时,挡不了一世。"那句话说完,太后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和你父皇一样,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
太后替她挡了十几年年。如今她终于亲政了,挡在前面的那道帘子撤了,往后的一切都要她自己来。
可定王还在那里。李盛武今日在朝堂上的配合太过圆滑了,他没有阻挠崔伯安的弹劾,没有替陈,卫二人出头,甚至主动提出了"大理寺协同御史台查证"的方案。表面上看是公允无私的,可大理寺卿章怀远的底细李钰清楚——章怀远的儿媳是定王府管事的侄女,这层关系在京城的官员网里算不上什么秘密。崔伯安的账册一旦到了大理寺手里,难保不会在某些"查证"的环节里被模糊了关键条目。
可李钰当时别无选择。亲政之初,她不能与定王撕破脸。至少明面上不能。
她睁开眼,重新看向那本密折。崔伯安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臣已另备副本,若大理寺查证有异,御史台当据实上奏,直呈御前。"这是个后手。李钰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叩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崔伯安这个人,确实当得起御史中丞的位子。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更重要的是——他信得住。因为他是崔菀的兄长,是崔颢的儿子。崔氏一门,从老定国公崔颢到御史中丞崔伯安,再到中宫皇后崔菀,这三人是她在朝中、内宫、后宫最稳固的三根支柱。
想到这里,李钰的思绪不自觉地又飘回了坤翊宫。崔菀那句"隐疾"还在她耳边回响着,她心里其实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想说的是什么。她或许想要一个孩子。或许想要一个她们之间更紧密的、更无法割裂的牵连。这个念头李钰不是没有过,她比任何人都想给崔菀一个孩子。可每次想到那个字——"孩子"——她的胸腔里就会涌起一股又甜又涩的、她不敢细嚼的滋味。
她是一个女人,一个伪装成皇帝的女人。她与崔菀同床共枕近三年,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每一次崔菀在她怀里温顺地闭起眼睛时,她都在与自己博弈。她想要更多,想要崔菀的一切,可她给不了。她给不了崔菀一个孩子,给不了她一个寻常妻子该有的那些。她能给的只有护她周全、给她尊荣、陪她看四季花开——这些她能给,尽她所能地给。可一个孩子?她连想都不敢想,想多了胸口会闷得喘不过气。
有一回,崔菀睡着后,李钰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帐顶上那些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出神。一百个金线绣的孩童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有的捧着石榴,有的抱着莲蓬,有的骑在竹马上追逐嬉闹。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转头去看崔菀。月光照在崔菀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浅的笑,不知梦见了什么。李钰就那么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缝里移到了床沿,她才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声叹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听不见,可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掌心底下那颗心跳得稳当而有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心口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日光里是修长而干净的,可她自己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藏着一些夜半惊醒时来不及收拾的碎片,藏着一些她不敢让崔菀看见的、潮湿地蜷缩在角落里的东西。藏着"李钰"这个名字背后那个真实的、她几乎快要忘记的少女的影子。
再等等。再给她一些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份奏折。朱砂的红落在纸面上,一笔一画,稳稳当当。
窗外,午后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向西偏去。坤翊宫那株玉兰在风里微微地摇着,花瓣的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春日还长。
暮色渐浓时,中政殿的烛火亮了起来。李钰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曹经端着一盏燕窝粥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角:"陛下,这是坤翊宫那边送来的,说陛下夜里批折子容易饿,备些好克化的点心随时传用。"
李钰看了一眼那盏燕窝粥,白瓷盅盖的缝隙里透出一丝甜糯的香气。她伸手将盅盖揭开,里头炖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上洒了几粒红红的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是崔菀一贯吩咐小厨房做的那种口味——糖放得不多,燕窝的胶质炖得融进了米里,软糯又不腻。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嘴角又慢慢地弯起来。曹经在一旁侍立着,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陛下嘴角那个藏都藏不住的弧度。
吃完半盏粥,李钰把汤匙搁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中政殿的窗子朝着西边,此刻正是晚霞满天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橘红与绛紫交错的云,像是一匹被风扯碎的锦缎。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曹经,明日让内务府把今年新进的那批料子送到坤翊宫去,挑皇后素日喜欢的颜色和花样,不必再问朕了,皇后自己定夺就是。"
曹经躬身应是,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陛下今儿个心情好,而且是从坤翊宫回来之后格外好的。那批料子本是预备着给各宫妃嫔做春衫的——虽说后宫里只有皇后一位正经主子,可太妃们、女官们各有份例。如今陛下让直接送到坤翊宫去,意思便是让皇后先挑,挑剩下的再给旁人。这是连面上的客气都不打算做了。
曹经把这些念头压在肚子里,面上只是恭敬地应了。
李钰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夜露将降未降时特有的湿润凉意。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崔菀说想和她一起看四季景色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当时她倚在李钰肩上,声音软软的:"陛下,坤翊宫的窗子太高了,臣妾坐在榻上只能看见一片宫墙。若是能把窗子落低些,便能看到院子里春夏秋冬的花了。到时候春看玉兰,夏赏榴花,秋嗅丹桂,冬观红梅,一年四季的景都在眼前。"
她说这话时只是随口一提,像小女孩对着大人撒娇要一颗糖。可李钰第二天就传了工部的人来。工部郎中跪在地上听她说完改造方案时,脸上的表情是震惊中带着困惑的——为了一句话就拆一面墙,这哪里是帝王的气派,分明是纵容。
可李钰不在乎。她当时不在乎,现在更不在乎。她只是在想,今年春天的玉兰已经开了,再过几月便是崔菀生辰,该送她什么才好。往年送玉簪、送字画、送江南新贡的绸缎,今年她想送点不一样的——三年了,她欠崔菀一个解释。
她转身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平了,拿起笔蘸了墨。略略沉思片刻,笔尖落下去,在纸上画起来。她画得不算精妙,可线条流畅干净——是一朵玉兰。一朵半开的、花瓣微微舒卷的玉兰,花心里有一只小小的、振翅欲飞的蝶。
她搁下笔,等墨迹干了,将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交给曹经:"明日一并送到坤翊宫去。不必说什么,放在皇后妆台上便是。"
曹经双手接过信封,心里暗想: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又是料子又是画儿的,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可难猜归难猜,他捧着信封的手却稳得很,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将中政殿的窗棂染成深蓝。远处坤翊宫的灯火亮起来了,暖暖的、昏昏的一团光,隔着几重宫墙和甬道,像一颗落在了人间的小小的星。李钰站在窗前,望着那团光亮,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很想此刻就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崔菀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双浅碧色的绣鞋,抬起头来冲她笑一笑。可她又知道,她此刻若过去了,有些话可能会在灯影里不自觉地滑出来。那些话她还没准备好怎么说,所以不如再等等。等明天,等后日,等她胸口那堵墙再薄一些。
窗外的风把那团坤翊宫的灯火吹得微微晃了晃,像一颗温柔的心跳。
李钰站在窗前,望着那团火光,轻轻弯了弯嘴角。
夜还长,春天也还长。该开的,总会开的。总有一天,她会站在崔菀面前,告诉她自己是谁。到那一天,不管崔菀是留下还是离开,她都会接受。可在此之前,她想再贪心一点,再偷几日这样的时光——每日午膳时分推开门,看见崔菀笑着迎上来,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喊她"陛下"。
她闭上眼,把那个画面收进心底最深处。然后她睁开眼,转身走回案前,在烛火里展开下一份奏折。
烛花爆了一下,灯光明了一瞬,又暗了回去。远处坤翊宫的灯火,还在夜风里微微地、脉脉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