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穿过隆冬腊月肃萧的云层,掠过坤翊宫飞檐上积了一夜的薄雪,透过镂花的窗棂与冰裂纹格子窗,穿过殿内龙凤喜床垂落的帷幔与层层叠叠的云锦床帐,一缕极淡极柔的曦光几经折射,微微映在帐内相依而卧的两人脸上。帐外细烟如丝,袅袅升腾至半空便散入冬晨的凛冽寒意之中,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甜暖余韵缠绕在帷幔间,与微光一道,静静笼罩着榻上安眠的二人。更漏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叩着玉璧,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李钰是先醒来的。
意识从沉眠中浮起的瞬间,身体便已先于思绪做出了反应——呼吸压得极轻极匀,眼皮的颤动被死死按住,连指尖都保持着入睡时的姿态,没有半分多余的挪动,甚至瞳孔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的那一下也被她强行按了回去。这是十几年刻入骨髓的本能,是那个秘密如影随形的馈赠。她身上藏着的秘密像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刃,每夜入睡时便绷紧一分,每至寅时末便又落下一寸。从她八岁登基至今,整整九年,她从不敢让自己真正沉入安眠。即便梦中,她也时刻留着三分清醒,听殿外的风声、更漏的滴答、宫人的脚步,时时刻刻准备着从梦中一跃而起,戴上那张属于帝王的无懈可击的面具。
可今日有些不同。
李钰缓缓睁开眼,入眼的帷幔上绣着的龙凤呈祥图案,金线在朦胧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对龙凤比目而望,龙爪与凤羽交缠在一处。她眨了眨眼,微微偏过头去,然后便感觉到了左臂上那沉甸甸的、温热的重量。
有人枕着她的手臂,睡得正沉。
那温热透过薄薄的中衣传递过来,沿着她手臂的经络一路淌进心口,将那些年年月月紧绷着的东西一点一点泡软了、化开了。李钰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生怕扰了枕边人的安眠。她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只偏过脸去,借着那缕熹微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看身边的人。
崔菀一头乌青的长发铺散在龙凤枕被之间,像一匹上好的墨缎被人随意抛洒在喜红的底色上,黑与红交缠在一处,浓丽得让人移不开眼。有几缕青丝散落在她的脸颊边,随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微微拂动,拂过她饱满光洁的额头,拂过她挺秀的鼻梁,拂过她微微张开的、唇色浅粉的嘴唇。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弧形阴影,随着呼吸的节奏几不可察地颤动着,鼻翼翕动的幅度极小,若非凑近了看几乎察觉不到,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节奏稳而缓,带着一种只有全然安心的人才会有的松弛。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里也遇见了什么值得欢喜的事,眉目之间尽是睡梦中的恬静与满足。
李钰的视线从她的发间移到眉梢,到鼻梁,再落到嘴唇,每过一处,心里便多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那悸动细细碎碎的,像初春冰面下解冻的溪水,汩汩地冒着泡,压也压不住,堵也堵不了。她在心里头一点一点地描摹崔菀的五官,每一处都在心里细细夸赞——夸她眉形生得秀致如远山含黛,睫毛长得浓密如小扇铺展,夸她鼻尖微微上翘的弧度俏皮又恰到好处,唇珠饱满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润润的、透着浅淡的血色,让人看了便想凑近去尝尝那滋味。她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动了动,忍住了想伸手去触摸的冲动,怕惊醒了怀里的人。
夸着夸着,那句话便不受控制地溜出了口。
“我的心儿生的当真是好看极了。”
声音极轻极低,像一片雪花落在锦被上,连她自己都险些没听清。说完李钰自己倒先愣住了,随即耳根便不受控地微微热了起来,那热度顺着耳廓蔓延到脖颈,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当了九年皇帝,每日面对的都是奏折、朝臣、谋略和算计,何曾说过这样没头没脑的、纯粹出自心口的话?可这话既然已经出了口,她便也并不觉得后悔,反倒觉得心里头那块软乎乎的地方被这句话熨得妥帖极了,像一块被温水泡开的丝绸,舒舒展展地铺在那里,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了。
她的话音还未彻底落下,枕着她手臂的崔菀忽然动了动。
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隔着一层中衣摸索着落在李钰束了胸的怀里。那只手软绵绵的,带着睡梦中人特有的无骨般的柔韧与松软,在她胸口按了按,又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李钰的身子瞬间僵住了——她束着胸,那层细棉裹布缠得紧实而隐秘,隔着中衣摸上去其实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崔菀那几下无意识的蹭动恰好蹭在她裹胸的边缘,那种隔着一层布料的温热触感,那种被睡梦中的亲近之人毫无防备地触碰的感觉,让她浑身一紧,脊背都绷直了片刻,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崔菀又往她怀里拱了拱,整张脸都埋进了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锁骨的弧线,发丝拂过她的下颌,带着一种睡梦中独有的、毫无保留的亲近。她口中含含糊糊地呢喃了几个字:“阿璃……君子……”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梦呓,又像撒娇,尾音软绵绵地拖长了,带着一种只有熟睡的人才会有的甜糯与亲昵。那一声“阿璃”叫得又轻又软,甜得李钰心头一颤。说完她便安顿下来,寻着了那处最安稳的所在,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蜷在李钰身侧,像一只寻着了窝的幼猫,终于在一方温暖的角落里沉沉睡去,脸颊还在李钰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
李钰僵了半晌,低头看着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那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感受着那几缕青丝蹭过自己下颌时的痒意,终于无奈地、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浅浅的,从胸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与甘愿。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隔着龙凤锦被轻轻搭在崔菀的腰间。掌心贴上去时能感觉到锦被下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暖暖的,透过锦缎上繁复的龙凤纹路一点点渗进她的掌心。她的手搁在那里没有动,只静静地感受着那温度,感觉着崔菀呼吸时腰间细微的起伏,节奏舒缓而安稳。
“睡得这样沉,”她低声自语,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日后若是朕上朝迟了,可不赖朕,赖你才是。”
这话说得极轻极柔,说完她便微微合上眼,没有真的再睡,只是闭目养神。被崔菀枕着的那条手臂始终没有抽出来,哪怕已经隐隐有些发麻,她也不过是极轻地活动了一下手指,便又安安静静地搁在原处,由着那颗脑袋沉沉地压着,由着那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颈侧。她甚至刻意调整了一下肩颈的姿势,微微侧了侧身,让崔菀枕得更舒服些,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掖了掖崔菀肩头的被角。
殿外渐渐有了声响。
远远的、极轻细的脚步声,那是值守的宫人开始交接换班。有人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隔着一道厚实的殿门传进来,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然后是笤帚拂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极有规律,带着一种天未大亮时特有的静谧。再近一些,是有人在擦拭殿门外的朱红廊柱,布巾拧干后水滴落在地面上,啪嗒,啪嗒,清脆而克制,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分明。
所有的动静都是刻意压着的,每一个人都踮着脚尖走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坤翊宫的宫人们都知道,今日是帝后大婚头一日,里头那两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没有人敢弄出多余的声响,连咳嗽都捂着嘴忍了回去,连走路都挑着青砖缝隙走,生怕鞋底在石面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窝在李钰怀中的崔菀眼皮微微动了动。
睫毛颤了几下,那弧度极轻极微,若非李钰一直看着,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眉心极轻地蹙了蹙,又松开,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值得思量的事。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一变,从均匀绵长变成略略急促了些许,那节奏的变化透过胸腔传到了李钰的怀里,让她知道怀里的人快要醒了。然后慢慢地,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
崔菀眨了眨眼,瞳孔里还蒙着一层初醒时的迷蒙薄雾,像隔着一层被晨光映亮的薄纱看世界。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映入眼帘是近在咫尺的一片中衣领口,领口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暗纹的龙爪纹样,那纹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再往上,是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弧线利落而不失柔和,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再往上,是微微弯起的唇角和一双含笑的眼。
李钰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盛着未散的笑意和满满的温柔,像是冬日清晨推开窗时迎面照进来的第一缕光,不灼人,却暖得让人心头一颤。那笑意从眼底溢到嘴角,又从嘴角溢到眉梢,整张脸都浸润在那温柔里,看得崔菀心里头猛地一跳,连呼吸都顿了一顿。
“睡醒了?”李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微沙哑,有一种说不出的磁性。她问这话时语气随意而自然,仿佛这样的清晨问候已经重复了千百次,而不是大婚后的第一个早晨。
崔菀愣住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李钰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处,一只手还搭在她胸前,腰被她的手臂隔着锦被严严实实地揽着。姿态亲昵得让她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那热度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指尖都微微发烫,像有一团小火苗从心底窜出来,沿着血脉烧遍了全身。
“陛、陛下。”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那种软糯和沙哑,尾音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像个小女儿家在对长辈撒娇。那一声“陛下”叫得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李钰的心上。
李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却带着说不出的甜。她低低笑着,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传到崔菀贴在胸口的掌心。她的手指隔着被子轻轻点了点崔菀的腰侧,语气里带着故意的促狭:“嗯?昨晚叫阿璃叫得那么顺口,今早倒叫陛下了?心儿这张嘴,倒是翻脸不认人的。”
崔菀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连耳廓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那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脖颈,一直延伸到衣领遮住的地方。恨不得整个儿缩进锦被里去,把自己裹成一团不理人了。可她到底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又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臣妾方才睡迷糊了,一时失了口,陛下莫要取笑臣妾了。”她故作镇定地说着,可声音里那点细微的颤意却怎么也没能藏住,尾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
李钰将她那点强撑的小模样看在眼里,心里头又软又好笑,偏要故意逗她:“失了口?朕倒是觉得,心儿失口时的模样比端着分寸时可爱多了。要是朕将来哪天听不到心儿叫阿璃了,朕可要不高兴的。”
崔菀被她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可那双眼睛里哪有什么嗔意,满满的都是欢喜和羞涩,像一汪春水被风拂过,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波光潋滟的,看得李钰心头又是一阵悸动。她瞪人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鼻尖轻轻皱了一下,嘴唇抿着却又忍不住要翘起来,那副模样既娇又俏,让李钰心里头那团火苗又旺了几分。
她压下那股子悸动,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指尖隔着被子在崔菀腰侧轻轻画着圈,那动作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亲昵:“可睡足了?昨夜里歇得晚,若是还困,再睡上一些时候也无妨。朕在这儿陪着,哪儿也不去。”
崔菀心里头一甜,甜得她眼眶都微微有些热了。她知道李钰这是在体贴自己,也听得出话里那份“朕舍不得你起来”的用意,那份温柔藏在帝王威严的面具底下,被李钰小心翼翼地捧出来递到自己面前。可她心里更清楚,帝后大婚第二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有多少道规矩在等着,有多少份记录在册的言行等着被人拿来品评。要行请安之制,要去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午后还要接见三品以上命妇,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压在头顶的要紧事,哪里容得她贪恋这一时半刻的温存?
更何况,她不愿意让李钰因自己而落人口实。她今日才入主中宫,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坤翊宫的一举一动,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攻讦李钰的由头。
“臣妾睡足了。”她说着,却还是忍不住往李钰怀里赖了赖,让那片温热的气息多包裹了自己片刻,鼻尖埋在李钰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她衣领间沉水香余韵,那香气安稳而熨帖,然后才长长地、带着不舍地叹了口气,支着手从李钰怀中撑坐起来。
坐起身时,她眉头微微一怔,随即弯了起来。她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点在李钰的鼻尖上,眉眼间尽是促狭的笑意:“阿璃莫不是要做那唐明皇?从此君王不早朝,那可不成。”
李钰被她这一点一问,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透过中衣传到崔菀的指尖上,带着一种踏实而柔软温厚的触感,她偏了偏头,让崔菀的指尖从自己鼻尖滑落到唇边,然后顺势在那指腹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嘴唇碰上去时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品尝什么甜点,温热的触感印在崔菀的指尖上,像一枚极轻极浅的印章。
“朕若当真从此不早朝,”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黏稠而缱绻的意味,像是裹了蜜糖的丝线一圈一圈缠上来,“心儿当如何?是替朕去上朝呢,还是陪着朕一起赖床?”
崔菀指尖一颤,像被火苗燎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她把那只手藏在背后攥了攥,指尖还残留着那一吻的温度,烫烫的。她脸上的红晕深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那粉色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她垂下眼睫不去看李钰那双含笑的眼睛,可嘴角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地翘了起来,压也压不下去。
“臣妾可不想做杨贵妃,”她说着,声音里带着故意的嗔怪,然后一掀锦被,光着脚便下了床榻,“陛下若是再赖着不起,臣妾可要自己走了。臣妾自己走去仪和宫,陛下一个人躺着吧。”
隆冬腊月,坤翊宫的地龙烧得极旺,青砖地面是温热的,可到底是寒冬腊月,光脚踩上去还是让她微微一缩,脚尖刚触到地面便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小巧的脚趾在青砖上微微蜷曲。她回头看了李钰一眼,眼神里带着些挑衅的笑意,然后伸出手来去拉还躺在榻上的人。
“陛下该起身了,”她使了使劲,将李钰从被窝里往外拽,“再赖下去,怕是真的要误了时辰了。到时候太后娘娘问起来,臣妾就说陛下赖床。”
崔菀幼时随父亲习过几年骑射,力气比寻常闺秀要大些,可比起李钰还是差了一截。她拽了两下,李钰纹丝不动,反倒被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那笑声从锦被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愉悦。
李钰躺在那儿,看着崔菀因为使劲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咬着的下唇留下的浅浅齿痕,看着她垂落在鬓边的几缕碎发被动作带起的风拂得轻轻晃动,看着她赤着的双足在晨光里白得像两截新藕,足踝纤细而线条优美。心里头那股子温柔便怎么也收不住了。她终于动了,借着崔菀拽她的力道翻身坐起,然后反手轻轻一带——
崔菀“哎”地一声惊呼,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扑,跌回了床榻上,正好落在李钰怀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钰已经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当当的,像抱一件什么稀罕易碎的物件似的,双臂箍在她膝弯和肩背处,力道恰到好处。
“哎——”崔菀惊呼出声,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李钰的脖颈,十指扣在她颈后,紧紧的,指尖微微发白。
李钰抱着她,将她重新放回床榻正中,然后扯过锦被替她严严实实地裹好,连脚趾头都没露在外面。她俯下身,双臂撑在崔菀两侧,眉眼里头那点玩笑的意味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关切和不容反驳的严肃。
“殿内虽点着地龙,可寒由脚生,女子着凉,日后病征更甚。你啊——”她伸出手指,在崔菀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疼,却带着一种亲昵的警告意味,“给朕老老实实等着宫人进来伺候便是。再让朕看见你光着脚下地,朕可要罚你了。”
“罚什么?”崔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来,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故作无畏的好奇。
李钰想了想,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气息暖暖的,带着晨起的温度:“罚你今晚给朕讲一百个故事,讲到朕睡着为止。”
崔菀被她这一番温柔又霸道的言行弄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乖乖地坐在榻上,自己还特别识趣地把被角又掖了掖,一直掖到下巴底下,然后双手藏在被子里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绣的龙凤纹样,她仰起脸看着李钰,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捧碎星子,声音软软的:“那陛下要去哪儿?”
李钰见她这副乖巧的模样,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一只顺了毛的猫:“朕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出来陪你用早膳。你乖乖等着,不许再下地。”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旁室里间,脚步轻快,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愉悦。她走到里间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见崔菀果然乖乖坐在被子里没有动,这才放心地掀帘进去了。帘子落下来时轻轻晃动了几下,发出细碎的珠玉碰撞声。
不过一会儿功夫李钰便从里间出来了,身上已经换好了一套玄色暗金龙纹的请安常服,发髻重新束过,用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固定住,整个人看上去清隽挺拔,眉目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她走到外间靠窗的紫檀圈椅上坐下,姿态闲适地等着崔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不急不缓。
候在殿外的内侍监总管曹经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里头那些细碎的动静,什么“心儿”“阿璃”“朕可要罚你了”“讲故事”之类的字眼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听得他老脸一红,赶紧把耳朵挪开了些,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抬头看天,可那微微抽动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等到里头的动静终于安静下来,他才躬着身子趋近殿门,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进去:“陛下,是否入内伺候梳洗?”
李钰侧头往床榻方向看了一眼,恰好崔菀也正隔着帷幔望过来。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相视一笑,眼里都漾着旁人看不懂的缱绻与默契。李钰正了正神色,声音沉稳地应了一声:“进。”
殿门被轻轻推开,鱼贯而入的宫人分成两列,捧着各色梳洗器物——铜盆、巾帕、香胰、梳篦、玉簪、胭脂、口脂——脚步极轻地进了殿内,引着崔菀入了另一侧里间。敬事房的总管双手捧着一方紫檀木盘,高举过顶,垂首趋步至李钰面前,躬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
李钰看了一眼那木盘,又侧头看了一眼龙凤床榻,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元帕,放在紫檀木盘上。
那元帕素白如雪,正中染着几点暗红的痕迹,像冬日枝头落下的几瓣红梅,醒目而庄重。帕子被叠得方方正正的,边缘齐整,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敬事房总管双手稳稳地托着木盘,躬身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过一眼。他的脚步极轻极快,像怕多停留一瞬便会惊扰了什么。其余的宫人迅速上前,手脚麻利地撤下带着“落红”的床铺,换上簇新的云锦床褥。一切动作都极轻极快,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像一场无声的戏,有条不紊地演着。
崔菀透过里间半开的雕花木门恰好能看见这一幕。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从脸颊到耳根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抹了一层极薄的胭脂,又像是被什么热气熏出来的。她垂下眼,让萱儿替她梳发,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膝上的裙裾,将那方海棠红的绸缎攥出了细细的褶皱。
她当然知道那元帕是什么意思。
帝后大婚圆房,这元帕敬事房第二日必会来取走、查看、记录、存档。这是宫中千百年的规矩,是帝后大婚流程里头必不可少的一环,做给旁人看的,也是做给祖宗看的。可真正亲眼看见李钰将那方帕子放在木盘上时,崔菀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跳得快了几分,扑腾扑腾的,怎么也安分不下来。
她在铜镜里看见自己弯起的嘴角,赶紧抿了抿唇,装作专心整理衣襟的样子,可耳根那抹绯红却怎么也褪不下去。
萱儿站在她身后替她绾发,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家小姐那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手里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她从小伺候崔菀长大,最清楚小姐的脾性——她高兴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来,不高兴的时候会咬着下唇不说话。此刻崔菀那弯起的眼角和微微翘着的嘴角,让萱儿觉得整个坤翊宫的炭火都比不上小姐这一笑暖和。她手里捏着梳子,一下一下地将崔菀的长发梳顺,又从妆匣里挑了一支赤金点翠的衔珠凤钗替她簪上,动作轻柔而熟稔。
这边厢崔菀梳洗更衣,那边厢李钰已经简单梳洗完毕,坐在靠窗的紫檀圈椅上等着。曹经察言观色,抬手向殿外示意,候在外头的御膳房众人便端着温在小炉中的早膳鱼贯而入,在殿内靠东的紫檀大桌上有条不紊地布起菜来。碗碟都是成套的明黄底缠枝莲纹官窑瓷器,摆得整整齐齐,碗沿上描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菜色精致而克制——一碟玫瑰山药糕、一碟蜜汁藕片、一碟清炒芦笋、一碟酱牛肉薄片、一碗桂花藕粉羹、一碗鸡丝粥、一笼蟹粉小笼包——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氤氲出一片暖融融的香气,在冬晨的寒气里格外诱人。
曹经亲自奉上一盏茶汤,汤色浓郁,略略泛着琥珀色的光,细看还能瞧见几味滋补的药材配伍沉在盏底——红枣、枸杞、黄芪、当归,都是温补的好东西。他双手捧着茶盏,躬着身子递到李钰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这是御膳房按祖制为帝后圆房后备的茶汤,陛下先用一盏暖暖身子。”
李钰接过茶盏,低头看了一眼那浓稠的汤汁,面无表情地呷了一口。那滋味又苦又涩,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算不上好喝,但到底是御膳房花了心思的。她又呷了一口,便将茶盏搁在桌上,没再动它,只拿指尖轻轻叩着盏沿,笃、笃、笃,等着崔菀。
曹经借着这个空档,躬着身子凑近了些,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方才遣了姜言过来传话,说是时候尚早,请安这事让陛下与皇后娘娘慢慢来,不必赶时辰。太后娘娘还说了,今儿天冷,让陛下和娘娘多穿些,别冻着了。姜言还带了一只手炉来,说是太后娘娘特意赐给皇后娘娘暖手的。”
李钰点了点头,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去回母后的话,就说朕和皇后记下了,一会儿便过去请安。手炉先放着,等皇后出来了给她。”
曹经应了声“是”,退后几步,将话吩咐给了小太监去传。
话音刚落,里间的门帘一掀,梳洗好的崔菀走了出来。
李钰抬眼望去,手上叩着盏沿的动作忽然顿住了,指尖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
崔菀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织金通袖长袄,领口和袖缘镶着银线绣的折枝梅花纹样,五瓣梅花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接缝,在烛光下泛着细碎如星子般的光泽。下面是月白色的六幅湘裙,裙摆上绣着暗纹的仙鹤衔芝图样,走动时裙裾微微拂动,那仙鹤便像是活了似的,在裙摆间若隐若现,鹤翅微张,仿佛随时会从裙面上飞起来。她一头乌发被萱儿巧手绾成了垂云髻,正中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衔珠凤钗,凤嘴里衔着一颗莲子米大小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莹润生光。耳上坠着一对同色的东珠耳珰,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冬日里忽然绽开的一枝红梅,清艳而温婉,在满殿的暖光里亭亭而立。
与昨晚大婚的凤冠霞帔的华美端肃不同,今日这身装扮更显得温婉柔丽,多了几分寻常女儿家的娇俏,却又带着新妇特有的那种含而不露的羞涩。她脸颊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粉红,不知是方才梳洗时被热气熏的,还是旁的什么缘故,那粉色从脸颊延伸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颈侧,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晕开了一抹胭脂。
李钰看着看着,手里的茶盏忘了放下,就那么端在半空中,目光胶在崔菀身上,像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缠住了。她失神了约莫两三个呼吸,然后猛地回过味来,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赶紧收回心绪,将茶盏搁回桌上。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坤翊宫的地龙烧得太热了,热得她有些头昏脑涨,这才让心儿脸上显着那层淡淡的晕红,才让她觉得格外好看。嗯,一定是地龙太热的缘故。
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朝崔菀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心儿过来,一同用膳。”
崔菀缓缓而入,在李钰对面落座。紫檀大桌的桌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晨光从镂花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那一碗冒着热气的桂花藕粉羹上,氤氲出一片暖融融的色泽。碗里的藕粉羹调得浓稠适中,色泽淡紫透亮,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和几粒红艳的枸杞,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动。
其实方才在梳妆时,崔菀透过铜镜的映照恰好看见了李钰将那方元帕放在紫檀木盘上的侧影。她当时便觉着脸上一热,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拂过,从脸颊一直暖到心口。她也知李钰此举用意,只是心里头那点羞意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下去,像一团棉花糖堵在胸口,又甜又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好在铜镜里的自己看起来还算镇定,她便收了心绪,专心让萱儿替她梳妆。
此刻落了座,她对面的李钰已经提起银箸,开始用膳。崔菀便也拿起自己的那双银箸,夹了一块玫瑰山药糕放在面前的小碟里,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李钰那边飘。
李钰吃起东西来确实与常人不同。她不像寻常男子那般大口吞咽、风卷残云,每一口都夹得小小的,送入口中后细嚼慢咽,仪态从容至极,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而不是一碟普普通通的清炒芦笋。她用的量比崔菀要多一些,但比起寻常男子来却要少得多,大约吃到七八分饱便会搁箸,绝不贪多。她喝粥时勺子从碗沿舀起,送入口中时嘴唇微微抿着,发出极轻的声响,然后再慢慢咽下,喉头轻轻一动。
崔菀看着看着,嘴角便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她在心里想,若说世家公子的用膳是斯文有礼,举手投足间尽是规矩和克制,那么她的阿璃便是……便是……清新脱俗!是了,就是清新脱俗。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吃个早膳都像是在批阅什么要紧的折子一样认真专注,偏又带着一种旁人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闲适自在。她夹菜时手指的弧度舒展而优雅,她咀嚼时微微眯起的眼像是品出了什么难得的滋味,她咽下一口粥后轻轻搁下勺子时那一声极轻的“嗒”响,每一处都让崔菀觉得说不出的好看。
想到此处,崔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正吃得认真的李钰听见这声笑,抬眼看向崔菀,眼中勾起一丝疑惑,微微偏了偏头:“皇后怎么笑得这样开心?是朕脸上有东西吗?”她说着,还当真抬手在脸颊边摸了摸,指尖蹭过唇角,没蹭着什么,又放下手来,疑惑地看着崔菀。
崔菀忙收起了笑,可眼底的欢悦却怎么也藏不住,像湖水底下的游鱼偶尔翻个身,漾开一圈圈压不住的水纹。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没什么,臣妾只是觉着……太开心了。”
“开心什么?”李钰放下了银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在听什么要紧的政务,连身子都微微前倾了几分。
崔菀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又逗得心里一软,垂下眼睫,去夹面前碟子里的那块山药糕,声音轻轻的:“开心往后岁岁年年,都能与陛下如今日这般相对而坐,共进朝食。臣妾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在屋里用饭,爹爹和娘亲各有各的事,哥哥们也忙,难得凑到一处。那时候臣妾就想,往后若是嫁了人,一定要找一个能陪着臣妾好好吃饭的人。没想到……”
她抬眼看着李钰,眉眼弯弯的:“没想到嫁了陛下,陛下连吃饭都这么好看。”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笑意,可眼底那层亮晶晶的光却是认真的。李钰听了这话,手里握着银箸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头那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绢布轻轻擦过,又暖又妥帖。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自己的银箸,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崔菀面前的小碟里,声音温温的:“那朕往后每日都陪心儿用膳,早上、中午、晚上,只要朕在宫中,便都来陪你。朕还让小厨房变着花样给你做,天天不重样的。”
崔菀抬起头来看李钰,眼眶忽然有些热,赶紧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压回去,笑着应道:“那可说好了,陛下不许反悔。”
“朕一言九鼎。”李钰说着,又夹了一粒蒸红枣放进她碟子里,“快吃,多吃些,今儿还有一整日要忙呢。红枣补血的。”
崔菀应了一声,低下头认真吃了起来。可她那翘着的嘴角,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怎么也没能藏住。她悄悄抬眼看了李钰一眼,正低头给自己盛第二碗藕粉羹,勺子在碗沿上轻轻刮着,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了。
待两人用好早膳,曹经捧着一顶墨玉束冠上前,替李钰仔细戴好,替她整理好冠上的丝绦,又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躬着身子退到了一旁。
两人整理好衣冠,准备去往仪和宫给太后请安。
依大盛祖制,帝后大婚第二日需先行请安之制,拜见太后;而后中宫皇后同天子一同临朝,于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午后,皇后于坤翊宫接见朝中三品以上命妇,示训;第三日,天子宴席群臣,方才正式走完所有大婚流程。一桩桩一件件都有定规,时辰、路线、仪仗、座次,分毫乱不得。
曹经在坤翊宫殿门前躬着身子候着,手里捧着两件狐毛大氅——一件是玄色镶黑狐毛的,是李钰的;一件是海棠红镶白狐毛的,是崔菀的。他觑着李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外头天寒地冻,昨夜又落了新雪,宫道怕是不好走。不如坐了御辇过去,也快些,省得冻着。老奴已经让人把御辇里的手炉烧上了。”
李钰正低头替崔菀将大氅的系带系好,闻言抬起眼来看他。她眼中带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母后方才不是遣了姜言过来传话,说是不着急、让朕与皇后慢慢来么?”
曹经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心道:太后娘娘说的是请安不必赶时辰,又不是让您顶着风雪走路去啊!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转一圈,万万不敢说出口。他伺候李钰十几年了,深知这位年轻的帝王一旦露出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便是已经拿定了主意,谁劝也没用。莫说他一个小小的内侍监总管,便是太后娘娘亲自来了,怕也未必能把陛下从这主意上拽回来。
李钰果然不再看他,只低下头继续替崔菀系大氅的带子。她手指灵活地穿过带扣,打了个妥帖的结,又伸手理了理崔菀领口的狐毛,将那圈蓬松柔软的白毛整理得服服帖帖的,才收回手来,然后牵住了崔菀的手,十指交扣,紧紧握在一起。
她微微侧头,对着崔菀一笑:“心儿,咱们走着去,正好消消食,可好?”
崔菀被她握住手的那一瞬,心里便什么旁的念头都没有了。她点了点头,眉眼弯弯地应道:“好,臣妾听陛下的。”
两人并肩迈出了坤翊宫的殿门。
一夜新雪过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有人将一整匹素白的绸缎铺满了整个皇城。宫道两旁的石狮子肩上覆着厚厚的雪,被晨光一照,泛着细碎晶莹的光,像是披了一件银线织的袍子。松柏的枝桠被积雪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砸在青石地面上,“啪”的一声轻响,碎成一地晶莹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又落下。远处的飞檐翘角覆着白雪,在熹微的晨光里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像一幅被细心收进画卷里的雪景图。朱红的宫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红与白交织在一处,有一种肃穆而又温柔的美。墙根处有几丛瘦竹,被雪压弯了腰,却又倔强地挺着,竹叶上挂着细碎的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细小的虹彩。
李钰牵着崔菀的手,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她的步子不大,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着崔菀的步伐。两人的吐息在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又很快散开,像两团小小的云在晨光里相遇、交融、散去。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稳而舒缓。
曹经在殿门前愣了片刻,然后狠狠叹了口气,朝身后一挥手,带着萱儿和一众宫人远远地跟在了后面。他从前面引路的位置退到了不近不远的地方,既能看清帝后二人的动向,又不至于打扰他们独处。他边走边在心里嘀咕:陛下啊陛下,您这“慢慢来”的理解,是不是和太后娘娘说的不太一样啊?太后娘娘说的是请安不用赶,不是让您带着皇后娘娘逛园子啊!
萱儿走在他身侧,年纪尚小,还没学会曹经那副老成持重的做派。她看着自家小姐与陛下并肩而行的背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看见陛下一手牵着小姐,一手替她挡开低垂的松枝,怕雪落在她头上;她看见小姐偏过头去对陛下说了句什么,陛下便笑了起来,眉眼都弯了,那笑容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好看。萱儿在心里想:自家小姐与陛下真是天作之合,再没有比这更般配的一对了。她偷偷跟身后的碧桃比了个手势,碧桃也笑了,两人挤眉弄眼的,心里头都替小姐高兴。
前头的崔菀并不知道身后那些人的心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被李钰牵着的那只手上。
李钰的指尖微凉,大约是在殿外站了一会儿、风又冷的缘故。可那微凉的指尖却握得极稳,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被攥得生疼,又不会让她觉得虚浮无力,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衡量,多一分太紧,少一分太松。崔菀能感觉到李钰指腹上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持剑、拉弓留下的痕迹,粗粝而踏实,触在她柔软的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那茧子在她手心里微微摩擦着,像是无声的承诺。
她也轻轻回握过去,让自己的温暖顺着交握的掌心传递到李钰的手上。她能感觉到李钰的手指在她回握时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两人就这么在漫天雪白里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卷起细碎的雪末,扑在脸上冰凉凉的。崔菀微微眯起眼,侧头去看身侧的人。李钰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隽——鼻梁挺直,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利落而干净,下颌的弧度恰到好处,不显得过于刚硬,也不显得过于柔和。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细雪,像缀了一粒极小的珍珠,在晨光里微微闪光,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崔菀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替她拂去了那片雪。那动作极轻,像拂去一朵落在花瓣上的灰尘。
李钰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眼底映着漫天雪光。
崔菀只是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又把手缩回了大氅里,重新牵住李钰的手。她的手指在李钰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像一只调皮的猫在挠人。
两人又走了一阵,渐渐绕过了御花园的假山石和结了薄冰的荷花池,池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冰下隐约可见枯败的荷梗,在冰层里凝固成深褐色的线条。穿过一道月洞门,门洞上的砖雕被雪覆盖了一半,只露出“海棠春睡”四个字的轮廓。又拐过一道长长的游廊,游廊的栏杆上积着雪,被风吹出波浪形的纹路。
曹经在后头跟着跟着,忽然觉着有些不对了。他抬起眼仔细辨认了一下前头的路,又看了看两侧的宫墙——朱红色的墙面上嵌着琉璃花窗,窗棂的样式是如意纹,这是仪和宫西侧那条路的标志。他算了算路程,心里慢慢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路确实是往仪和宫去的,但走的不是最近的那条直道,而是绕了个大弯,从御花园那边兜了一大圈。平白多走了至少两刻钟的路程。
曹经在后头苦着脸,心里头直犯嘀咕。他伺候李钰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自家陛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可大婚第二日就带着皇后在冰天雪地里绕远路赏景,这也未免太过随性了些。可他转念一想,太后娘娘方才确实说了“不着急,慢慢来”,陛下这也不算违背懿旨,不过是对“慢慢来”三个字理解得与常人不太一样罢了。
他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多想,只专心跟着前头那一双人影,把步子放得又轻又稳。
不知不觉绕完一圈,快行至仪和宫门口时,李钰忽然停住了脚步。
崔菀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地偏头看她。她发现李钰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不像是在看她的脸,倒像是在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表情,看她整个人此刻的状态。那目光像一束暖光,从头顶照下来,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崔菀被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问,李钰忽然双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整个儿拢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掌心微凉,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心儿,别紧张,”李钰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我在。”
她说着,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崔菀的手心。崔菀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大约是越靠近仪和宫,心里头那点忐忑便越藏不住。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一举一动都端着皇后的仪态,脸上的笑也端得稳稳的,可李钰却全都看在眼里,连她手心的那点湿意都注意到了。
心里头那一块一直悬着的地方,忽然就落了地,踏实极了。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找着了可以落脚的那根枝桠,稳稳当当的,枝桠在脚下轻轻晃了晃,然后便稳住了。
崔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又消融。她抬起头,迎上李钰的目光,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陛下,我们进去吧。”
李钰看着她重新镇定下来的眼神,看着她眼底那点被安抚下去的忐忑,心里松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好。”
两人同时迈入了仪和宫的宫门。
“陛下万安,皇后娘娘万安。”姜言率领众宫人迎跪,声音齐整而恭敬。
“都平身吧。”李钰的声音与方才牵着崔菀散步时判若两人,重新透出一股属于帝王的威严与沉稳。她脊背挺直,肩颈舒展,目不斜视,牵着崔菀的手却没有松开,两人并肩入了正殿。
正殿里暖意融融,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青砖地面温热得几乎有些烫脚,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太后文熙已端坐在殿内主位之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团凤纹的锦袍,领口和袖缘镶着玄色的绣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中簪着一支九尾凤钗,凤尾上镶嵌的宝石在晨光里微微闪光。她通身的气派雍容而沉肃,坐在那里便像一幅端庄的工笔画,每一笔都透着威严和分寸。
见两人并肩进来,文熙的目光微微一转,先落在李钰脸上,又从李钰脸上移到崔菀身上。她的视线在崔菀那身海棠红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又看见她和李钰十指相扣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端肃沉稳的模样。
李钰与崔菀行至文熙面前,依礼请安、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李钰拱手躬身。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崔菀屈膝行礼,裙摆在地面上微微拂开。
文熙微微颔首:“都起来吧,坐。”
两人各自落座。李钰坐在左侧的紫檀圈椅上,崔菀坐在右侧的绣墩上,中间隔着放茶点的小几。宫人奉上茶点——一碟枣泥酥、一碟梅花糕、一碟蜜饯金桔、两盏热腾腾的龙井茶。茶香袅袅地散开来,与沉水香混在一处,沁人心脾。
文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昨夜歇得可好?”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拉家常,可落在崔菀耳中,却让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她垂着眼,脸上那层淡淡的粉色又深了些许,声音却还算平稳:“回太后娘娘,臣妾歇得很好。”
文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没有追问,只转而问了些旁的:“今日起来可曾用过早膳?御膳房备的膳食可还合口味?有没有什么不爱吃的,只管说,哀家让御膳房调整。皇帝小时候挑食得很,哀家那时候没少操心。”
“回太后娘娘,早膳用过了,御膳房备的膳食很合臣妾的口味,尤其那道桂花藕粉羹,甜而不腻,臣妾多喝了几口。没有什么不爱吃的,劳太后娘娘挂心了。陛下用膳时也吃了不少,那道蟹粉小笼包陛下用了两个。”
文熙又问了几句家常,李钰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地喝,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崔菀身上,看她如何应对母后的问话。见她对答如流、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怯场的意思,李钰心里渐渐安定了下来,连端着茶盏的姿势都比方才松弛了些许,脊背微微靠进了椅背里。
文熙又问了几句旁的,提到后宫诸事——新后入主中宫,六宫事务该如何交接,各宫妃嫔的请安规矩该如何调整,年节例赏该如何分配。这些都是皇后分内之事,文熙问得仔细,崔菀答得也仔细。她虽然入宫才一日,但出嫁前卢氏便将这些事掰开揉碎了教过她,此刻说起来头头是道,连各宫例银的数目都记得分毫不差。
文熙听着听着,眼底的满意之色便又深了几分。她放下茶盏,神色微微郑重了些许,声音也沉了几分:“皇后既然已经入了中宫,日后便是一国之母了。有些话,哀家今日便先与你说说。”
崔菀连忙放下茶盏,端正了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前倾:“太后请训示。”
文熙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深远:“后宫之事,哀家自然会提点你。但你要记住,你不仅仅是皇帝的后妃,更是大盛的皇后。朝堂之上、百官之前,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天家体面。遇事多思量,拿不准的,可与皇帝商量,也可来问哀家。中宫之位看似尊荣,实则处处是沟坎,你要学会看人、识人、用人,更要学会护着自己。”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落在实处,像一把细细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崔菀心上。她凝神听了,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妾谨记太后教诲,不敢或忘。”
文熙点了点头,又看向李钰:“皇帝,今日朝贺之后,皇后午后还要接见命妇,你让方嬷嬷去帮衬着些。她在宫中几十年,这些事熟稔得很,有她在旁边提点着,皇后也能少走些弯路。”
李钰应道:“儿臣已经派人去传了方嬷嬷了,母后放心。方嬷嬷那边儿臣也叮嘱过了,让她今日早些去坤翊宫候着,午膳后便到。”
文熙“嗯”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旁的,无非是“夫妻和睦”“相扶相持”“遇事多商量”“别什么都自己扛着”之类的话。虽然都是老生常谈,但从太后口中说出来,便多了一层庄重的分量。她说着说着,忽然又看了崔菀一眼,话锋一转:“皇帝自小便是个闷葫芦,有事不爱说,总憋在心里。你嫁了她,往后多留心些,别让她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她要是犯倔了,你只管来告诉哀家。”
崔菀听了这话,心里头微微一动。她侧头看了李钰一眼,见他正端着茶盏遮住半张脸,耳朵尖却有些微微发红,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应道:“臣妾省得,太后放心。”
李钰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母后,儿臣哪有您说的那般……”
文熙没等她说完便摆了摆手:“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行了,哀家也不多留你们了,去太极殿吧,百官该等急了。记住,朝堂之上,多看少说。”
帝后二人便起身告退。从仪和宫出来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大亮了,日头从云层后头探出半边脸来,将满地的积雪照得白晃晃的。屋檐上融化的雪水顺着琉璃瓦滑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叮咚作响,清脆得像早春的溪流。
龙凤御辇已经备好了,停在仪和宫门外。四面垂着厚厚的明黄锦帷,里头烧着小小的铜手炉,暖意融融。
李钰牵着崔菀上了御辇,两人并肩坐下。崔菀吁了一口气,靠在辇壁上,眉眼间终于露出几分放松的神色。李钰看在眼里,低声问她:“母后的话是不是吓着你了?”
崔菀摇了摇头:“没有。太后娘娘说的话句句在理,臣妾都记在心里了。”她顿了顿,又偏过头来看李钰,嘴角微微翘起,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倒是陛下,方才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的,臣妾还以为陛下睡着了呢。太后娘娘说你是个闷葫芦,臣妾看好像确实有点。”
李钰被她这打趣逗得一笑,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朕是在看朕的皇后如何应对母后。看了之后很放心,心儿方才那番应答,便是让朝中那些老学究来挑,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连母后都满意了。”
崔菀被她夸得心里一甜,面上却故作不满地皱了皱鼻子:“陛下这是把臣妾当成朝臣来考校了?”
“朕哪里舍得。”李钰笑着,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有的黏稠缱绻,“朕是在高兴。高兴朕娶了这样一个能干的皇后。”
那声音贴着耳畔传过来,温热的气息拂在崔菀的耳廓上,让她半边身子都酥酥的。她往李钰那边靠了靠,将脸贴在她肩头,闭上眼睛,没有说话。明黄锦帷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和目光,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稳稳的,沉沉的。
到了太极殿前,御辇停下。曹经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陛下,娘娘,太极殿到了。”
李钰直起身,偏头看了崔菀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崔菀睁开眼,坐正了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然后朝李钰点了点头:“走吧,陛下。”
李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微有些散落的一缕碎发,将那缕青丝妥帖地别到她耳后,然后站起身来,率先下了御辇。她站在辇下,转身朝崔菀伸出手,掌心向上,稳稳地等着。
崔菀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在漫天雪光里,那只手的轮廓清晰而坚定。她将手放进了李钰的掌心。
两人并肩踏上了太极殿台阶,脚下的一百零八级台阶被扫得干干净净,青石面上还带着水渍,大约是扫雪时留下的。两人一步步走上去,衣摆拂过台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从殿前吹过来,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已按班次分列丹陛之下。从正一品的三公三孤到各部的尚书侍郎,再到诸寺监的少卿少监,衣冠济济,肃然而立。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曹经一声唱诺,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开来。
群臣齐齐跪地,三跪三拜三叩。动作整齐划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额头叩在金砖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庄重而肃穆。
李钰与崔菀并肩行至丹陛之上,各自落座。
待群臣礼毕,李钰方才缓缓开口:“平身。”
数百人齐齐起身,衣料摩擦声连成一片,像风吹过一片树林。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和炉火偶尔的哔剥声交织在一起。
然后是朝贺的环节。按品级高低,从亲王到郡王,从公侯到伯子男,从各部堂官到诸寺监正副,依次出列恭贺。
第一位出列的是定王李盛武。他穿着一身绛紫蟠龙亲王朝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大步走到丹陛之前,拱手躬身,声音洪亮:“臣李盛武,恭贺陛下大婚之喜,恭贺皇后娘娘入主中宫。愿陛下与皇后琴瑟和鸣,千秋万代。”
他说这话时面带笑意,声音也诚恳,可李钰坐在御座上,能从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读出些旁的东西。李盛武的眼睛在说“恭贺”时,目光的焦点却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上,没有真正看向她和崔菀。李钰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皇叔有心了。”
李盛武便退回了队列之中,站定后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垂着眼,又恢复了那副半阖着眼打盹的模样。他站回队列中时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搓着什么东西。
然后是几位年轻的郡王,各怀心思地出列恭贺了一番,又各自退下。
接着是朝中重臣。丞相萧恒出列时步履沉稳,须发花白的面容上带着得体的笑意,躬身拱手:“臣萧恒,恭贺陛下与皇后大婚之喜。愿陛下圣体安康,皇后芳华永驻,社稷昌隆。”他说着微微抬了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丹陛之上的两人,又垂了下去。那一眼极快,快得像蜻蜓点水,可李钰还是捕捉到了他视线在崔菀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李钰不动声色地应道:“萧相有心了。”
兵部尚书裴瑜出列时,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声音也洪亮爽朗:“臣裴瑜,恭贺陛下皇后大婚!陛下娶了定国公家的千金,这可是天作之合啊!老臣今日高兴,午时回府定要多饮两杯!”他说着还爽朗地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打破了方才那种过于庄肃的气氛,倒让殿中的空气松动了几分。
他身后几个年轻些的官员也跟着笑了几声,殿中气氛略微活泛了些。李钰也笑了笑,应道:“裴尚书高兴便好,不过午时还当值,喝酒的事留到晚膳再说不迟。”
裴瑜嘿嘿一笑,拱手退了回去。
接下来是各部官员依次出列恭贺。有人恭贺时言辞华丽、极尽夸赞之能事,恨不得把世上所有好听的词汇都堆砌在帝后二人身上——“圣德昭昭”“天赐良缘”“凤仪天下”“龙腾四海”,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这是明目张胆地溜须拍马;也有人恭贺时言简意赅,点到即止,只是走个过场;还有人借着恭贺的由头顺带提了几桩看似重要实则无妨的庶务——南边今年漕粮的运量较往年略减了半成,北边几个州府的冬雪压塌了几间民房已着人修缮,礼部那边新贡的一批瓷器有几件有了细微的裂纹,等等等等。这些话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家常,可李钰听得出来,这些人是在借机试探她的态度,看看大婚之后的朝局风向会不会有什么变化,看看这位年轻帝王在娶了定国公的女儿之后,会不会在政务上露出什么新的偏好来。
她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稳,不露喜怒,对每一桩提及的事都只简短地应一句“知道了”或者“着有司核查”或者“让礼部看着办”,多余的话一句不说。她深知自己越是表现得不动声色,底下那些人便越摸不透她的心思,越不敢轻举妄动。
崔菀坐在她侧后方,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丹陛之下那一张张面孔。她记性好,来之前便已让萱儿给她备了一份百官名册,将各人的品级、出身、派系都粗略记了个大概。此刻她一边听一边暗暗比对,在心里将那些面孔与名字一一对应起来。她的目光掠过定王那张沉默的脸,掠过萧恒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精明的眼,掠过裴瑜那张看似无害的笑脸,掠过那些年轻人脸上或紧张或期待或意味深长的表情。
她将每一张面孔都记在心里,每一个名字都默默标注上自己的判断,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摩挲着,像在拨动一串看不见的算珠。
这时,各国使臣依次出列献礼。
“南诏沐宇,恭贺大盛天子大婚。此玉观音乃我南诏国中至宝,愿护佑陛下与皇后凤鸾永合、福寿绵长。”他说着抬起头来,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李钰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像单纯的恭贺,倒像藏着些什么旁的东西。他又看了崔菀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带着一种好奇的打量,然后便垂下了眼,退回了使臣队列之中。
崔菀注意到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将这个细节默默记在了心里。她侧头看了李钰一眼,面色如常,可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便知道李钰也注意到了沐宇那不同寻常的眼神。
高丽的使臣献了一批新罗贡缎,颜色鲜丽,织工精细,捧上来时像是捧了一捧流动的霞光。北边鞑靼的使臣则献了一匹通体漆黑的千里马,马匹被牵在殿外台阶下,远远能听见它低低的喷鼻声和蹄子刨地的声音,显然是一匹烈性的好马。
待所有使臣献完礼,时间堪堪直近午时。曹经看了看殿角的漏刻,又看了看李钰的脸色,见陛下微微颔首,便上前一步,高声唱道:“朝贺礼成——百官退——”
群臣再次跪地行礼,然后鱼贯退出太极殿。衣料摩擦声、脚步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处,渐渐远去,大殿重新安静下来,空旷而肃穆,只有炉火燃尽的余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待众人退出各自回去,李钰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崔菀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崔菀的手,那一下动作极轻极快,在空旷的大殿里没有旁人看见。
“累不累?”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崔菀摇了摇头,朝她笑了笑:“不累。臣妾坐了一上午,倒是陛下一直在听百官说话,比臣妾累得多。臣妾听着都觉得那些恭维的话翻来覆去地说,陛下还得一个一个应。”
李钰没有反驳,只捏了捏她的指尖:“朕习惯了。你先回坤翊宫歇一歇,午后还要接见命妇。朕让萱儿陪你回去,派了方嬷嬷去帮你,有什么事只管让方嬷嬷拿主意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若是累了就歪一歪,让萱儿给你捏捏肩。”
崔菀点了点头,应道:“臣妾省得。陛下也去歇一歇吧,坐了一上午也该倦了。”
李钰笑了笑,没有应她这句话,只目送她由萱儿陪着出了太极殿,上了小轿,沿着宫道往坤翊宫的方向去了。她站在殿门口看了一会儿,冬日的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直到那顶小轿拐过宫墙的拐角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带着曹经往中政殿走去。
曹经跟在她身侧,两只手里各捧着一叠厚厚的奏折,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把折子摔了。李钰边走边问:“方才那些奏事,你都记下了?”
曹经连忙应道:“回陛下,都记下了。南边漕粮的事、北边雪灾的事、礼部那批有裂纹的瓷器的事,还有几位御史递了折子,老奴还没来得及看,都抱过来了。另外还有吏部那边递了一本关于今年京察的折子,户部也递了一本年底决算的折子,都在里头。御史那边有两本弹劾的,一本弹劾户部侍郎,一本弹劾工部主事,奴才还没来得及细看内容。”
李钰“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又走了一阵,忽然问道:“南诏那个二王子,今日献的那尊玉观音,你怎么看?”
曹经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他斟酌了片刻,谨慎地回道:“奴才瞧着……那尊玉观音成色极好,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工也精细,南诏那边怕是花了不少心思。只是那二王子的眼神,奴才觉着……有些说不出的味儿。他看陛下的那一眼,停留得比旁人久了些。”
李钰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察觉到了?”
曹经垂下头,没敢多话:“老奴愚钝,只是觉着那二王子看向陛下时,目光里带着些打量,不像是单纯的恭贺。前两日他还拜见过定王,这事裴统领昨日便禀过陛下了。他还在东市闲逛时跟鸿胪寺的几个官员喝了茶。”
李钰没有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她一路沉默着进了中政殿,殿内早已燃好了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她脱下大氅交给宫人,走到御案后头坐下,从那一叠奏折里抽出一本翻开来看。纸页上有墨香,有官员工整的馆阁体小楷,有红笔批注的痕迹,都是些寻常的政务。
可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心里想的却是方才崔菀坐在丹陛之上的模样。安静、从容、不动声色,像一棵刚刚移栽入土却已然生了根的树,稳稳地立在那儿,不摇不晃。她听百官说话时的神情,她看使臣献礼时的目光,她端坐在凤椅上的姿态,每一处都让李钰觉得心里头踏实。
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立刻收敛了神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奏折上。
而此刻,盛都城中的各方势力,也在紧锣密鼓地各自盘算着。
定王府。
李盛武回府后便径直进了书房,命人关了门,谁也不许靠近。他坐在书案后头,面色沉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压着怒气的意味。
片刻后,书房后头的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此二人正是定王府的谋士侯季与李盛武的嫡长子李环。
“父王,”李环进来后拱手行了一礼,然后自觉地站到了墙角,双手抱臂,靠着墙站着,“今日朝贺,可有什么异动?”
李盛武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先坐下。侯季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李环却仍然站着,目光落在父亲敲桌面的手指上,没有说话。
李盛武沉默了一阵,方才开口:“今日朝贺,百官恭贺,没什么大事。但本王瞧见那几个御史的折子递上去了,曹经那阉人捧了厚厚一叠。崔家那个女儿坐在陛下侧后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可她那眼睛……”
他顿了顿,手指停了下来。
侯季眯着眼睛笑了:“王爷说的是,那几位御史向来是陛下的‘眼睛’,他们递折子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居然没有人借着恭贺的由头提藩属的事。至于那位皇后娘娘——王爷,她的眼睛怎么了?”
李盛武冷哼一声:“她那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秤,一个一个地称过去。不像是个刚入宫的新妇,倒像是已经在宫里待了十年的。定国公崔颢教女儿的本事,倒是不小。”
侯季捋了捋山羊胡,慢悠悠地道:“王爷不必心急。定国公崔颢教女儿向来有一套,他那两个儿子都是出了名的端正,女儿自然不会差。可端正归端正,在这朝堂之上,光端正是不够的。陛下年轻,根基尚浅,太后虽然稳住了前朝几年,可陛下终究是要亲政的。亲政之后,那几位老臣还能像如今这般听话么?等着就是了。”
李盛武抬眼看了他一眼:“侯先生说的是,只是如何等罢了。”
侯季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王爷,等,不是干等。这几日大婚,盛都城里各方势力都在动,南诏那个二王子还专程来拜见过您,可见他们也在观望。咱们要做的,是让该动的人都动起来,让该浮出水面的东西浮上来。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按兵不动。”
李盛武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墙边的李环:“你前日去见的那些人,如何?”
李环抱臂的手放了下来,神色微微郑重了几分:“回父王,户部那边的人说,年底的账目有些‘出入’,几笔款项的去向对不上。不过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要等过了正月,等各部盘点完了再说。”
李盛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
李盛武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今日朝贺时,陛下的目光落在皇后身上的次数,比落在群臣身上的多得多。先前咱们都以为这门亲事是太后和定国公府两厢情愿的联姻,陛下的态度不过是走个过场。可今日瞧那模样……”
他没有说完,但侯季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盛武的手指重新在桌面上敲了起来,一下一下的,节奏比方才慢了些许,像是在思量着什么:“看来,咱们的这位陛下对那位崔家女儿上了心了。”
侯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缓缓道:“上了心,是好事还是坏事,全看这‘心’在谁那儿。若这位皇后能影响陛下的决断,那便是一枚活棋;若她只是一尊摆在坤翊宫的泥菩萨,那便无关紧要。可依在下所见,那崔家女儿……怕不是一尊泥菩萨。”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最后李盛武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先看着吧。”
而在盛都城中另一处热闹的所在,南诏二王子沐宇正带着两名随从在盛都城的东市里闲逛。他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锦缎长袍,颜色依然是鲜亮耀眼的宝蓝色,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佩,手里摇着一柄折扇。隆冬腊月里摇扇子本是不伦不类的,但配上他那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面孔,倒也不让人觉得突兀,反倒有几分潇洒倜傥的意味。他的随从跟在身后,手里已经提了几包刚买的点心蜜饯。
东市上人来人往,年关将近,各家铺子都挂出了红灯笼,门前摆着各色年货——腊肉、干果、蜜饯、新布、春联、年画,应有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从包子铺的蒸笼里腾起来,混着炒栗子的甜香和烤红薯的焦香,弥漫在整条街上。有小孩追着糖葫芦的摊子跑,铜板在手里叮当作响。
沐宇慢悠悠地走着,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逛什么稀罕景致。他身后的随从忍不住问道:“二王子,咱们已经逛了半个时辰了,您到底要找什么?”
沐宇将折扇一收,在掌心敲了敲,笑道:“找热闹啊。大盛天子大婚,盛都城里的热闹可多着呢。”他用扇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三层酒楼,那酒楼临街而立,二层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几个衣冠齐整的人围桌而坐,“你看那边,楼上坐着的那几位是礼部的官员,正吃酒呢。再往那边看——”他又用扇子指了指另一头的茶馆,“茶馆里那几个是鸿胪寺的人,从里头出来时还互相拱着手,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随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看见那座酒楼的二层临窗坐着几个衣冠整齐的男子,正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笑声。另一头的茶馆门口,几个身着官服的人正从里头出来,互相拱手作别,又各自上了轿子。
沐宇将折扇重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有意思。大盛朝这场大婚,表面上热热闹闹,底下那些暗流却比南诏的澜沧江还要急。你看那些人,明明都是朝中官员,该在衙门里当值的时辰却跑出来喝茶吃酒,这说明了什么?”
随从摇了摇头:“属下愚钝。”
“说明了他们心里有事,坐不住。”沐宇说着收了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拍,“走吧,去前头那家铺子买些蜜饯,带回去给咱们南诏的使团尝尝鲜。”
他迈步朝前走去,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折扇在手中一晃一晃的,像个来游山玩水的富贵公子。
定国公府。
碧桃带着一队宫人回到定国公府时,府门外的石狮子还挂着昨日的红绸,门楣上悬着的“定国公府”匾额也系了新的红绦,被冬日的风吹得轻轻飘动。门房老远便看见了宫里的仪仗,连忙飞奔进去禀报。
定国公崔颢与主母卢氏在正堂接见了碧桃。崔颢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家常的玄色锦袍,可坐在主位上时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跪地行礼的碧桃。他面上端着公侯的沉稳,可那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却透出了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卢氏坐在他身侧,衣着端庄,神色温婉,虽面上不显什么,可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泛白,指节处隐隐透出青色的脉络,显然也是悬着心的。
“起来说话。”崔颢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娘娘在宫中如何?昨夜……一切可还妥当?”
碧桃是崔菀从定国公府带进宫的贴身丫鬟,与萱儿二人从小便伺候崔菀长大,与崔家上下极为熟稔。她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声音清脆地回道:“回老爷、夫人,小姐——啊不,娘娘在宫中一切都好。昨夜大婚礼成,一切顺利。今早陛下与娘娘一同用了早膳,又去给太后娘娘请了安,方才在太极殿受了百官朝贺,此刻已经回了坤翊宫,正在准备午后接见命妇的事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对娘娘极好,晨起用膳时还特地让御膳房依着娘娘的口味备了膳,那道桂花藕粉羹娘娘喝了两碗呢。今早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陛下是一路牵着娘娘的手走过去的,还替娘娘系了大氅的带子,怕娘娘冻着。”
碧桃说得眉飞色舞,将今早那些细节一样样都讲了出来——李钰如何牵着崔菀的手在宫道上散步,如何替她挡开低垂的松枝,如何在她手心出汗时摩挲着安慰她,如何替她拂去发间的细雪。她讲得生动极了,像是亲眼看着一幅画慢慢展开。
崔颢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他与卢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露出几分安心的神色。卢氏一直端着茶盏的手指也渐渐松了开来,指尖的白色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血色。
卢氏又问了几句细节:“娘娘用过早膳后精神如何?午后接见命妇的事可有人帮衬?御膳房的膳食可还合胃口?太后娘娘待娘娘可还和善?”碧桃一一答了,连崔菀喝了几口茶、笑了几次都说得活灵活现,还提到太后赐了一只手炉给娘娘。
崔颢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又赶紧压下去,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喜形于色。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好,好。回去告诉娘娘,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在宫中安心,不必挂念。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打发人回来说。”
一直站在一旁听着的大公子崔伯安此时也松了口气,他对身旁的弟弟崔仲远低声道:“看样子心儿在宫里头过得不错。”
崔仲远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那就好。我就怕姐姐头一日进宫,事事不惯。”
崔伯安拍了拍他的肩:“你姐姐比你我想的都要沉得住气。你看她入宫之前那几日,哪有一丝慌乱?该学的规矩一样不落,该准备的嫁妆一样不缺,夜里还跟我们说笑呢。你这个当弟弟的,倒比她还紧张。”
崔仲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笑了笑没说话。
碧桃说完宫中诸事,又将崔菀让带回来的礼单奉上——是太后、陛下赐予定国公府的回礼。礼单上的东西不算极贵重,但每一样都合乎规制,挑不出错处。崔颢接过礼单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让管家收好入库。他又叮嘱了碧桃几句,无非是“好生伺候娘娘”“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打发人回来说”“天冷了自己也添件衣裳”之类的话。碧桃一一应了,又喝了一杯热茶,便带着宫人回宫复命去了。
待碧桃走后,正堂里安静下来。崔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卢氏走到他身边,替他斟了一盏热茶,递到他手边,轻声道:“这下你放心了?”
崔颢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握在手里暖着。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心儿嫁入宫中,这才只是头一日。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今日好不代表日日好。”
卢氏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平静而温和:“老爷,咱们崔家不是那等要靠女儿博富贵的人家。心儿嫁入宫中,是陛下的意思,也是太后的意思,咱们崔家只需站得正、行得稳,便是对心儿最大的帮衬。旁的,看心儿自己的造化。”
崔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望着正堂外头照进来的那片雪光,目光深远而沉凝。院落里那棵老梅树开了几朵花,红艳艳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丞相府。
萧恒与长子萧敬业正在书房内议事。他穿着一身家常的墨绿锦袍,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本刚递进来的邸报,正看得仔细。书案上堆着几摞书册和公文,笔墨纸砚都摆得整整齐齐,连毛笔的笔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一丝不苟。
萧敬业坐在他下首位,面孔上与父亲有几分相似,但眉目间多了几分圆滑和世故。他今日也去了太极殿朝贺,此刻正将殿上所见所闻细细说给父亲听。
“……定王今日一直半闭着眼,没怎么说话。散了朝之后却与我打了个照面,点了点头。”萧敬业说着微微皱了皱眉,“父亲,定王平日从不主动与人招呼,今日这般,可是有什么深意?”
萧恒将邸报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声道:“定王是试探,他那边的人前些日子递了话过来,说南疆定州的几个州府的冬雪压坏了不少民房,想让我们在朝会上提一提赈灾的事。我压着没动,他大约是想借这个由头拉拢一二。但他拉拢的不是咱们萧家,是咱们在朝中的人脉。”
萧敬业眉头锁得更紧了些:“那父亲的意思是……”
“不急。”萧恒摇了摇头,将茶盏搁回案上,“先看看陛下那边是什么态度。新后入主中宫,正是各方观望的时候,谁先动谁先露底。咱们萧家世代为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记住,在陛下没有明确表态之前,咱们什么话都不多说,什么事都不多揽。多说多错,多做多错。”
萧敬业应了一声:“儿子记下了。”
萧恒又翻了翻邸报,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抬眼看向儿子:“今日朝贺时,那位皇后娘娘坐在丹陛之上,你可留意到了?”
萧敬业一愣,回忆了片刻,谨慎地道:“儿子留意到了。皇后娘娘坐姿端正,目光平视,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露出半分怯意。那几位使臣出列时她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一早就知道会有那些人、那些礼一样。看模样……是个沉得住气的。”
萧恒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只将邸报合上放回案头,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定国公崔颢教女儿,倒是教得不错。”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的称赞,可萧敬业从父亲微微眯起的眼神里看出了别的东西。他聪明地没有追问,只垂下头继续替父亲添茶。
兵部尚书府。
裴瑜与儿子裴新皓在暖阁里对坐小酌。他是武将出身,早年在西北边关打了十几年的仗,如今虽坐了文职高位,可骨子里那股子沙场磨出来的锐气和警觉,偶尔还是会从眼神里透出来。
裴新皓面容与父亲有几分相像,但眉宇间的沉静之色比父亲年轻时多了几分,大约是常年在宫禁之中当值练出来的。今日朝贺他因轮值没有到前殿去,此刻正听父亲转述殿上的情形。
“……定王今日没怎么说话,”裴瑜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这倒比他说了话还让人在意。他那人向来是越不说话越有猫腻。”
裴新皓端着酒杯,没有喝,只轻轻晃着杯中的酒液:“父亲的意思是,定王在等?”
裴瑜点了点头:“等了十几年了,不差这几天。他那人最擅长的就是等,等陛下犯错,等朝局动荡,等时机成熟。可这回大婚,陛下选的是定国公的女儿,这就耐人寻味了。定国公是崔氏之首,崔氏家族手握西北兵权,跟定王那边向来没什么往来,这门亲事选了崔家,摆明了是在拉拢武将一系。”
裴新皓将酒杯放下,神色微微郑重了几分:“父亲,陛下的意思咱们摸不透。可宫中的宿卫调度,这些日子一直在调整。我手下的几支禁军换了轮值时间,中政殿附近的岗哨加了一倍,连掖庭那边都多派了一队巡逻的人。”
裴瑜抬眼看了儿子一眼:“是陛下的意思?”
裴新皓点头:“是陛下亲自吩咐的,没有经过内阁,直接传的口谕。曹经来传的话,让我安排得隐秘些,不要惊动旁人。”
裴瑜沉默了片刻,然后捻了捻胡须,低声说了句:“陛下比咱们想的要谨慎。虽然年少,却已经知道不动声色地做这些布置了。”
他想了想,又叮嘱儿子:“你在宫中当值,只看、只听、不做、不说。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烂在肚子里。裴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站队、不多嘴、不出头。你记住了,禁军统领这位置,既是荣耀,也是悬崖。”
裴新皓郑重应下:“儿子明白。父亲放心。”
仪和宫。
太后文熙将兄长文瑞召入了仪和宫的暖阁。文瑞是文熙的胞兄,封了承恩公,虽领着京防要职,平日里却不涉朝政,只在京中做个富贵闲人。可谁都知道,这位承恩公每逢大事必入宫面见太后,许多看似出自太后懿旨的事,背后都有他出谋划策的影子。
文瑞年今日穿着藏蓝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一串檀木佛珠,慢悠悠地捻着。他坐在文熙下首的圈椅上,听妹妹说话。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温暖如春,茶香袅袅地浮在空气中。
“……定国公府那边,今日碧桃回去报了平安,崔颢应该安下心来了。”文熙端着茶盏,语气不急不缓,声音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皇帝对那位皇后,比我想的要多几分真心。”
文瑞捻佛珠的动作顿了一顿,抬眼看向妹妹:“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文熙沉默了一瞬,然后将茶盏搁下,声音平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皇帝肯对一个人上心,便说明她还有情。一个没有情的人最难掌控,有情便有软肋,有软肋便有破绽。可这软肋放在谁手里,是咱们能看得见的,还是藏在暗处的,才是要紧的。”她说完这些话是眼中夹杂着复杂。
文瑞将她的情绪看在眼里,没有接话,只缓缓点了点头,继续捻着手里的佛珠,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去,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个细小的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的,落在仪和宫的琉璃瓦上,悄无声息。
皇宫掖庭,深处一座荒废多年的偏殿里。
里面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一个身形消瘦、裹着黑袍的人坐在灯下的木椅上,面前跪着两个同样身着黑衣的暗探。密室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有一股久不见阳光的霉味,混着灯油的焦糊气息。
“说。”黑袍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年纪。
跪在左侧的暗探低声道:“主上,今日太极殿朝贺,一切如常。定王没有动作,安王照例不曾开口。南诏二王子沐宇在东市闲逛,与几位鸿胪寺的官员在酒楼说过几句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但属下留意到,那二王子在酒楼二层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两刻钟,目光一直落在皇宫的方向。”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又问:“坤翊宫那边呢?”
右侧的暗探接话道:“皇后娘娘午后接见命妇,方嬷嬷在一旁帮衬,一切顺利。陛下申时末去了坤翊宫陪皇后用晚膳,戌时初离开回了中政殿批折子。两人用膳时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了曹经和萱儿在旁伺候,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黑袍人没有再问。他摆了摆手,两个暗探无声地退了出去,脚步声被密室的厚墙吞没,没有留下任何回响。密室里只剩下那盏昏黄的油灯,和一地沉默的影子。
黑袍人在灯下坐了许久,久到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他才动了一动,低声自语了一句:“李钰……你倒是娶了个好皇后。可这天下的事,从来不是娶个好皇后就能安稳的。”
那声音在空旷荒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只余下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隆冬的夜来得早。申时刚过,天色便暗了下来,皇城各处次第点起了灯火。坤翊宫里,崔菀刚刚送走最后一位前来请安的命妇——是平阳侯夫人,那位夫人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无非是些夸赞她端庄得体、有母仪天下之风之类的客套话,末了还悄悄塞了一个小锦囊在她手里,说是自家庙里求的平安符,给皇后娘娘解闷的。崔菀含笑应了,不动声色地将锦囊交给萱儿收好,直到那位夫人的轿子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觉得两边脸颊都笑得有些发僵了。
方嬷嬷从旁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递到她手边,声音温和而体贴:“娘娘辛苦了,喝口蜜水润润喉。”
崔菀接过蜜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真正松懈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向方嬷嬷:“嬷嬷今日帮了大忙了,若不是嬷嬷在一旁提点,有几位的身份我险些记岔了。尤其那位平阳侯夫人,她夫家在西北的田产和定国公府有些往来,说话时绕了好几个弯子,我差点没听出来她在说什么。”
她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带着一种慈和的味道:“娘娘记性极好,老奴不过是在旁边提了一两句嘴罢了。平阳侯夫人那话里带着试探,娘娘听出来了便好,日后与她来往时多留几分心便是。倒是娘娘方才应对她的那番话,说得极妥帖,既没有驳她的面子,又把该点的规矩点到了,老奴瞧着都替娘娘高兴。”
崔菀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又喝了一口蜜水,没有接话。她放下茶盏,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脖颈,目光落向殿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想着李钰此刻在中政殿里做什么。批折子批得眼睛酸不酸?晚膳用了没有?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宫人快步进来通传:“娘娘,陛下来了。”
崔菀连忙放下蜜水起身,理了理衣襟和裙摆,刚站起来,殿门便被推开了。李钰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肩上还沾着几片细雪,大步走了进来。她大约是走得很急,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在烛光里微微闪着光。
殿内烛火通明,将她的身影映得颀长而温暖。她看见崔菀迎上来,便站住了脚,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审视:“累不累?今日来了多少位命妇?”
崔菀摇了摇头,上前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细雪:“来了十四位,三品以上的都到了。方嬷嬷在旁边帮衬着,一切都顺利。陛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政务都处理完了?”
“没有,”李钰坦然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面对崔菀时才会有的随意,“折子堆了半桌子,朕看了一下午眼睛都花了,出来走走换换脑子。走到半路想起你这边应该也差不多了,便拐过来了。”
她说得随意,可崔菀知道,从仪和宫到中政殿再到坤翊宫,根本不是顺路。她心里暖融融的,却没有戳破,只笑着说:“那陛下留下来用晚膳吧,臣妾也让御膳房备了些吃食,正要传膳呢。”
李钰自然是点头的。她脱了大氅交给宫人,在崔菀身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能感觉到彼此体温却又不会觉得逼仄的程度。
崔菀胃口不大,吃了小半碗米饭便放了筷子,坐在一旁看着李钰吃。李钰吃东西时依然是一副认认真真的模样,每一口都嚼得细致,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而不是一碟家常芦笋。她夹菜时手指的弧度舒展而优雅,她喝汤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崔菀看着看着,忍不住又笑了。
李钰抬眼:“又笑什么?”
“笑陛下吃相好看。”
李钰被她这句直白的夸赞弄得差点呛了一口汤,连忙放下碗咳了两声,耳根微微有些发热:“心儿这是打趣朕呢。”
“臣妾说的是真心话。”崔菀双手托腮,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臣妾见过不少人用膳,没有哪一个像陛下这般赏心悦目的。
李钰被她这句说的笑了起来:“皇后是说朕秀色可餐吗?”
崔菀笑笑没有说话。心里却想着那句“秀色可餐”。
用完了晚膳,两人在暖阁里坐了一阵。炉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与窗外簌簌飘落的细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钰批了一整天的折子,此刻窝在崔菀亲手铺好的软垫上,难得露出几分懒散的神色。她靠着靠枕,微微阖着眼,一只手搭在膝上,指节修长而分明。
崔菀坐在李钰身侧,手里拿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游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是她出嫁前特意带进宫的几本书之一,写的是南疆的风物人情,文字清丽,她看了很多遍也不觉得腻。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而宁和,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翻页的细微声响和炉火哔剥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过了大约两刻钟,曹经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外,躬着身子,没有进来,只朝里头递了个眼神。
李钰看见了,微微叹了口气,从软垫上坐起身来。她对崔菀道:“朕该回去了,还有些折子要看。明天还要宴请群臣,又有得忙。”
崔菀也放下书站起身来,替李钰拿过搭在架上的大氅,仔细地系好。系带子时她微微踮了踮脚,手指灵巧地绕过李钰的颈侧,将带子系成一个妥帖的结。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崔菀能闻到李钰衣领上淡淡的沉水香气,近到李钰能感觉到崔菀呼出的温热气息拂在自己的下颌上。
李钰低着头看着崔菀认真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的弧形阴影。她忽然开口道:“心儿。”
“嗯?”崔菀抬眼,目光与她撞在一处。
李钰没有说什么,只伸出手,将她垂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极轻极柔,像拂过一片即将落下的花瓣,指尖擦过崔菀的耳廓,带着微微的凉意。
崔菀的耳根红了,像是被那点凉意惊着了似的。她没有躲,反而微微偏了偏头,在李钰的指尖上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李钰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她笑了笑,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有的黏稠缱绻:“朕走了。你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大半日的宴席要坐。别忘了,你还欠朕一百个故事。”
“陛下记性倒好。”崔菀笑着应道,“那陛下也别忘了,明日还要来陪臣妾用早膳。”
“一言为定。”李钰说完,转身走入夜色之中。崔菀将人送到殿门口,看着李钰披着一身风雪走进夜色里,看着那抹玄色的身影被宫灯的光渐渐拉长、又渐渐隐没在宫道的拐角处,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内。
方嬷嬷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萱儿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崔菀洗漱。崔菀坐在铜镜前让萱儿替她卸下钗环,望着镜中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又满又涨,带着点微微的酸、微微的甜,像一壶刚温好的桂花酒。
她想起李钰方才替她别发丝时那极轻的一触,想起他转身走入风雪时的背影,想起他今日一整天里所有细小的、藏在言行之下的温柔——晨起时舍不得抽回的手臂,用膳时夹过来的桂花糕,仪和宫门口摩挲她手心的安慰,御辇里贴在肩头的呼吸,以及方才那个极轻极柔的、替她别发的动作。
崔菀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而此刻,走回中政殿的路上,李钰也正想着崔菀。她想着她踮脚替自己系大氅时那认真的模样,想着她微红的耳根和弯弯的眉眼,想着她坐在暖阁里翻书时安静而柔软的侧影,想着她方才在自己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时那种依赖又乖巧的神态。
她微微仰起头看了看夜空里飘落的细雪,细小的雪花落在她的眉心、鼻梁、唇上,凉丝丝的。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朕的运气,好像还不错。”
风雪扑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却觉得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燃着。不自觉的加快脚步朝着中政殿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半桌子奏折等着她批阅,还有明日宴请群臣的诸多事宜要筹备,还有这偌大一座皇城里、这偌大一个大盛朝里,无数双眼睛在等着看她的下一步。
帝后同行之路,尚维艰。
可至少这一刻,李钰走在这条路上时,心里头是暖的。那暖意驱散了隆冬的风雪,驱散了攒了多年的孤寂,驱散了那些压在肩上的沉沉重量。她走得比来时快了些,脚步也轻快了些,连身后跟着的曹经都察觉到了陛下步伐里那种不同寻常的轻快劲儿。
曹经在后头跟着,看着陛下微微上扬的唇角,心里头也松快了几分。他想:陛下高兴了,这宫里头的日子大约也能好过些。他又想:那位新皇后娘娘,倒真是个有本事的,短短一日就让陛下笑成了这样。
风雪依旧,夜色沉沉。坤翊宫的灯火在中政殿的方向望过去,只是一个朦胧的光点,可李钰知道那光点里坐着她想要守着的人。她低下头,推开了中政殿的门。
殿内烛火通明,书案上堆着的奏折依旧如山,可李钰坐在御案后头翻开第一本时,心里头却没有了往日的沉滞。她提起笔来,蘸了朱砂,在那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落笔时比平日多了几分力气,像是要把今日这一整日的欢喜都写进那个字里去。
写的不好,多多谅解。努力让两人感情升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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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晨昏定省,耳鬓厮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