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九年,腊月二十六。
隆冬深寒,本是朔风裂絮、万木枯僵的时节。大盛帝都接连三日的细碎落雪,竟在这一日天光破晓之时尽数收歇。
破晓时分的天穹是极清透的冰青,层层薄云舒展如纱,被初升的朝阳染出浅浅金绯,褪去了冬日一贯的沉灰凛冽。寒风也似识得人间盛事,敛了呼啸戾气,只剩一缕轻柔凉息拂过皇城十里琉璃,吹得檐角积雪簌簌轻落,碎玉般坠落在青石板御道上,转瞬消融无痕,只余下满世界的澄澈安宁。
这是大盛百年难遇的良辰吉日,是少年帝王李钰与定国公府嫡女崔菀的大婚正日。
今日的盛都城中,处处透着不同于往日严寒的灼热——放眼望去,从朱雀青街到承天门,从丹凤门到太极殿前的长街,红绸绵延,彩灯高悬,万民欢腾,天下同庆。
这场帝后大婚,自一年前便已开始筹备。礼部会同宗正寺、内务府,按照开国以来最隆重的帝王大婚礼制一一操办。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俱全,一应规制皆比照太祖皇帝当年册立孝贤皇后时的仪典,甚至更为盛大。
天家婚典,规制冠绝天下。
整座皇城自三日前便已停工备礼,千名宫人内侍、礼部鸿胪寺官员、太常寺乐工、禁军卫卒日夜不休,将百里宫城打理得焕然一新、红妆铺地。从承天门首道御门起,经午门、太和广场、太极殿,直至新晋修葺的坤翊皇后寝宫,整条中轴线御道皆以最上等的青黑蜀石重新打磨铺平,光洁如镜、一尘不染,缝隙间细细嵌着缠枝赤金锦线,步步皆是龙凤纹样,步步皆是盛世吉祥。
宫墙朱楹尽数重刷丹漆,绕缠三丈长的御用盘龙赤绸,绸尾垂着鎏金镂空流苏,风过处千万红绸轻扬、万缕金辉摇曳,映着殿宇层层白雪,红的热烈、白的清绝、金的华贵,三色交织,铺展出天家独有的恢弘旖旎。所有宫院阶前的岁寒松柏、冬青竹丛,皆不避隆冬霜寒,郁郁葱葱衬着满树红绫喜花,冷绿撞绯红,消解了深冬的萧瑟,揉出满目温柔盛景。
太极殿作为大婚正殿,更是规制臻极、华美无双。
殿外丹陛三层,分列二十八盏盘龙御灯、三十六座瑞兽香薰、七十二盆暖房培植的朱砂红梅。隆冬腊月,室外千里冰封,殿阶红梅却开得灼灼明艳、暗香浮动,艳而不俗、冷而含娇,暗合帝后品性——帝王隐忍藏锋、傲雪而立,皇后温婉端凝、暗香自来。丹陛之下,东西两序陈列太常寺全套礼乐重器,青铜编钟层层叠架、白玉石磬整齐排布、紫竹笙箫列阵而立,静待吉时鸣奏大雅婚乐。
殿内穹顶描金绘彩,百凤朝凰、九龙拱珠的古旧纹样被新鎏提亮,熠熠生辉。正中龙椅旁,增设紫檀木龙凤并座,铺大红云锦龙凤软垫,四围垂落九重绯红纱幔,幔角缀南海珍珠、东海水晶、南疆暖玉,光影流转间朦胧缱绻、贵不可言。殿中地面铺就西域进贡的猩红织金地毯,触手温软、纹路细密,遍绣和合二仙、并蒂莲、连理枝、鸳鸯戏水,步步生喜、步步吉祥。
尚宫局提前半年规制婚典器物,件件皆是百年难寻的稀世珍品:和合玉瓶取昆仑暖玉整料雕琢,一对成双、纹理相生;龙凤喜盘镶百颗细碎红宝石,围出双喜圆纹;祭祀告天的玉璧、帛书、香烛,皆遵周礼古制,一丝一毫不敢僭越。
天光渐亮,辰时初刻,皇城四门次第大开。
三千皇城禁军银甲亮铠、佩刀执戟,列阵十里御道,身姿挺拔、气势森严,护卫整场盛世婚典。禁军之后,是绵延数里的大婚仪仗:鎏金龙凤御辇华盖九重、四马并驾,辇身雕百龙百凤、嵌七宝琉璃,辇帘垂绯红鲛绡,无风自动、流光盈盈;前后分列百面龙凤旌旗、百对宫灯、百名校妆侍女、百名引礼内侍,衣饰整齐、步履规整,浩浩荡荡、威仪无双。
自皇城延伸至盛都十里长街,万家商户闭门结彩、户户悬红,寻常百姓自发清扫街巷、摆放香案,案上置清茶、鲜果、喜糖,恭迎帝后婚典。孩童身着新衣、手持彩蝶喜灯,沿街追逐嬉闹,抛撒五色花瓣、细碎彩纸,欢声笑语铺满长街。沿街楼阁窗棂全开,满城百姓扶老携幼、凭栏观望,人人面带喜色、口颂吉言,百年盛都,万人空巷、举国同庆。
天家大婚,与民同乐。朝廷早颁恩旨:普天同庆、减免岁末苛税,狱中轻罪尽数宽赦,孤寡老幼赐米粮布匹,四海九州同沐帝恩、共贺佳缘。是以不止帝都,千里山河之内,州府县衙皆张灯结彩、鸣鼓庆贺,乡野村落炊烟伴喜,山河万里,一派升平盛景。
辰时二刻,内外命妇、文武百官、宗室权贵、万国使臣尽数入宫集结。
文武朝臣依品阶立于太极殿广场东西两序:三公九卿、六部尚书、翰林院文臣、五军都督府武将,朱紫朝服、鳞次栉比,身姿端方、神色恭肃;宗室亲王、郡王、世子分列丹陛之下,皆是皇室宗亲、世袭勋爵,神色庄重、静待大礼;内外命妇身着锦绣翟衣、珠翠满头,位列西侧,个个仪态端庄、含笑恭立,皆是世家主母、诰命贵女,见证百年盛典。
最外侧列着远道而来的万国使臣:北漠部落、西羌藩部、东海琉球、西域诸国,各方使节身着本国朝服、手持珍宝贺礼,神色恭敬、列队有序。其中最为瞩目、也最为暗藏暗流的,便是南诏国使团。
南诏地处大盛南疆,依山傍水、物产丰饶,却素来野心暗藏、藩心不定,常年于边境滋生摩擦、窥探大盛国力。此次帝后大婚,南诏王特意遣嫡二王子沐宇为正使,携千车珍宝、百箱奇玩、十里贺礼,千里跋涉奔赴盛都朝贺。
沐宇年方二十四,生得面如冠玉、身形颀长,一双桃花眼看似温润多情,眼底却藏着南疆水土养出的桀骜狡黠、深沉野心。他身着南诏专属的墨锦银蟒朝服,衣身暗绣南疆山海纹路,腰束镂空兽首玉带,长发玉冠束起,气质矜贵又带着几分不羁野性。此刻他垂首恭立、神色谦和,与身旁恭顺的南诏随臣别无二致,看似专心等候婚典开启,实则那双深邃眼眸正不动声色地扫过整座太极殿广场。
他目光掠过肃杀规整的禁军阵列,暗暗估量大盛皇城兵力布防的严密程度;掠过分立两侧的宗室权贵,细细分辨朝堂派系、亲疏远近;掠过神色沉稳的定王李盛武,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隐秘的默契笑意。
这场举国欢庆的盛世大婚,于天下万民而言是龙凤和鸣、太平吉兆,于南诏、于定王、于所有暗藏异心之人而言,却是最好的掩饰、最佳的契机。盛世繁花之下,从来暗流不止。
宗室队列之首,定王李盛武一身亲王蟒袍、气度沉凝。
这位先帝胞弟、当朝皇叔,历经三朝、权柄深重,自静月殿缠骨柔迷局受挫、闭门自省数月解禁以来,彻底收敛了往日的张扬跋扈、锋芒毕露,终日闭门读书、不问朝事,摆出一副安分守己、甘于退隐的姿态。
今日大婚,他依礼早早入宫,全程神色恭谨、笑意得体,进退有度、礼数周全,任谁也看不出他心底蛰伏多年的夺权野心、不甘蛰伏的汹涌戾气。唯有偶尔余光与南诏二王子沐宇遥遥一碰,二人瞬间心照不宣、各自收回目光,不露半分破绽。
暗流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汹涌,而太极殿上,盛世婚典,已然吉时启幕。
辰时三刻,太史局官高声唱喏:“吉时至——大婚正礼启!”
话音落,太常寺礼乐轰然奏响。
编钟清越穿云、玉磬空灵涤尘、笙箫悠扬婉转、鼓乐中正恢弘,大雅《关雎》《鹊巢》古乐层层递进,庄严肃穆、绵长悠远,响彻百里皇城、震荡整座帝都。
大盛帝后大婚,循上古周礼、本朝定制,分告天、祀祖、册后、迎鸾、拜堂、受贺六大正礼,一步一仪、一步一典,三百余项细碎规制,无一分错漏、敷衍。
李钰一身十二章纹大婚龙袍,玄色为底、朱红镶边,通身金线绣日月星辰、山河五岳、九龙朝圣,十二章纹俱全。墨发以墨玉通天冠高束,面容清俊白皙、眉眼深邃凌厉,身姿挺拔如松。年仅十七的少年帝王,褪去了少年青涩,沉淀着九载临朝的沉稳冷肃,龙章凤姿、威仪天成。
她缓步登临天坛高台,面朝青天白日、山河社稷,执玉圭、奉帛书、燃御香,敬告天地神明、列祖列宗。
香烟袅袅、帛书展卷,少年帝王音色清冽沉稳、字字铿锵,告祭天地:“臣李钰,承天受命、君临大盛,今择安平九年腊月吉日,聘定国公崔颢嫡女崔菀为后。愿天地庇佑、祖宗垂怜,帝后同心、琴瑟和鸣,社稷永安、万民安康,岁岁无虞、盛世恒昌。”
三拜九叩,礼敬天地、祭拜宗庙,仪式肃穆庄重、浩然大气。
告天礼毕,便是册后大典。
礼部尚书双手奉鎏金册后诏书、盘凤皇后玉玺,缓步登台,当庭宣旨。诏书烫金篆字、墨色规整,明告天下:册立定国公嫡女崔菀为中宫皇后,正位坤翊,母仪天下,掌六宫诸事、理内廷规制,礼遇超然、尊荣无二。
诏书宣读完毕,满殿朝臣、万国使臣齐齐躬身跪拜,山呼声响彻云霄:“臣等恭贺陛下大婚,恭贺皇后册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帝后同心,盛世永昌!”
声声朝拜、层层叠叠,传遍皇城内外。
彼时的坤翊宫景和妆殿之内,崔菀端坐妆镜之前,静待迎鸾。
今日的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是大盛万众瞩目的新后。
尚服局耗费三月精工织造的九翟四凤大婚霞帔,华美极致。正红云锦为底,千针万线绣九龙九翟、百鸟朝凤,翟羽层层舒展、金线流光、银线缀影,日光之下宛若凤鸟振翅、祥云流转。霞帔领口、袖口、裙摆皆镶双层南海珍珠滚边,颗颗圆润饱满、莹白剔透,流光盈盈,尊贵却不张扬,华丽却不艳俗。
满头青丝梳皇家正统龙凤朝髻,规整端庄、一丝不苟。发髻簪九支赤金点翠翟凤珠钗,钗头垂细碎珍珠流苏,轻晃即叮咚细响、清悦动听;正鬓嵌一枚百年暖玉凤凰冠,冠身雕鸾凤和鸣、缠枝莲纹,点缀细碎红蓝宝石,温润贵气、恰到好处。眉心轻点一粒赤金花钿,清丽婉约、温婉动人。
一身凤冠霞帔,褪去了闺阁少女的青涩柔软,添了中宫皇后的雍容大气,却偏偏眉眼澄澈、气质温婉,带着独属于崔菀的纯粹善良、清雅风骨,既有母仪天下的端庄格局,又有岁月沉淀的温柔通透。
大红苏绣盖头覆于眉眼之上,三尺锦缎、千针并蒂,边角垂细碎珍珠络子,朦胧遮住倾城眉眼,只露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温润细腻的脖颈,娇羞含蓄、古韵嫣然。
侍奉妆嫁的两名贴身侍女萱儿,碧桃正小心翼翼为她整理裙摆、规整珠钗,动作轻柔、神色恭敬,眼底藏不住由衷的欢喜与骄傲。
“小姐今日真美,当真举世无双,配得上陛下九五之尊。”萱儿压低声音,眉眼弯弯、满心雀跃,“奴婢自小跟着小姐,从未见过这般惊艳模样,今日大婚,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碧桃轻轻理顺霞帔流苏,轻声附和:“陛下与小姐本就是天作之合,往后必定岁岁恩爱。”
红盖头下的崔菀,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心口温热滚烫、心绪翻涌万千
指尖下意识轻轻蜷起,凤袍细腻的云锦触感温柔贴身,腰间暖玉温润生暖,满身荣光规制,沉甸甸落在肩头,是尊荣、是责任,更是往后岁岁相伴。
立在殿侧督导礼仪的方嬷嬷,此刻望着妆毕端坐的崔菀,眼底满是欣慰赞许。
这位新后,无骄矜之气、浮躁之态,身居盛世婚典,依旧眉眼平和、心性澄澈,这般品性风骨、沉稳心性,方能配得上少年帝王,方能担得起母仪天下、稳得住六宫风雨。
“娘娘仪容天成、凤德雍容,”方嬷嬷缓步上前,躬身轻声道,“吉时将至,陛下迎鸾仪仗已至宫门外,娘娘静心以待,大婚圆满、岁岁长宁。”
崔菀微微颔首,温软出声:“劳嬷嬷费心。”
话音刚落,宫外礼乐大作、钟鸣九响,浑厚钟声传遍整座皇城。
帝王迎鸾,吉时已到。
李钰缓步踏入坤翊景和妆殿。
满室绯红、柔光氤氲,她抬眸的第一眼,便望见了凤冠霞帔、静立殿中的崔菀。
红盖头垂落、身姿窈窕,满身金翠流光、红影灼灼,隆冬暖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周身,温柔得晃人眼眸。那一刻,满殿礼乐、满堂宫人、满城喧嚣,尽数褪去,偌大天地之间,万里盛世繁华,她眼中唯余一人。
李钰脚步轻缓沉稳,穿过满室红影,停在崔菀身前。清俊眉眼褪去了朝堂所有的凌厉冷肃,覆上极致的温柔缱绻,深邃眼眸牢牢锁在身前之人身上,一瞬不移。
殿内所有宫人内侍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惊扰这帝后初见的温柔静谧。
良久,李钰才轻启薄唇,音色清冽温润、褪去帝王威严,只剩独属于心上人的轻柔缱绻,低低一句,落得温柔绵长:“心儿,朕来接你归家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
红盖头下的崔菀心口骤然一颤,眼底温热翻涌,所有的忐忑羞涩尽数化为安稳欢喜,轻轻颔首,无声应答。
随后引礼官高声唱喏,引帝后并肩移步、出殿登辇。
龙凤御辇缓缓启动,三千仪仗随行、礼乐齐鸣、彩花纷飞,自坤翊景和殿一路返回太极殿,行最后的拜堂大礼。
太极殿拜堂礼,遵循古制三拜之仪:一拜天地日月、山河社稷,二拜列祖列宗、皇室先灵,三拜夫妻同心、岁岁相守。
三拜礼毕,满堂掌声贺喜、礼乐恢弘,百年大婚正礼,尽数圆满礼成。
百官依次恭贺、使臣逐一献礼,奇珍异宝、异域瑰宝、诗文贺词络绎不绝,堆满殿中偏案。盛世繁华、万国来朝、君臣同乐、天下同庆,是大盛王朝最极致的荣光,亦是李钰登基九载,最安稳圆满的一日。
夕阳西沉、暮色垂落,金绯晚霞铺满皇城天穹,与满城赤红婚色交相辉映,天地皆染温柔吉庆。白日盛大喧嚣缓缓落幕,百官使臣尽数归府,皇城渐渐褪去热闹,转入深宫静谧,静待洞房花烛、长夜缱绻。
与皇城深宫遥遥相对的定国公府,此刻正是满堂欢腾、喜气滔天。
自三日之前奉迎旨意下达,国公府邸,便彻底被赤红吉庆铺满。今日帝后大婚正日,更是从上到下、里里外外,无一不红、无处不喜。
府邸朱红大门重新刷漆描金,门头悬挂鎏金烫金“双喜”巨匾,两侧悬挂丈长绯红喜联,左联“凤冠夙配金銮客”,右联“望族长承盛世恩”,笔力遒劲、意蕴悠长。府前石狮披红挂彩,台阶铺猩红红毯,从大门绵延至内院深处。
整座国公府数百间屋舍,廊柱缠红绸、窗棂贴喜纸、屋檐挂喜灯,庭院古树缀满小巧红绫喜花、鎏金福袋,风吹树动、红影摇曳、金辉闪烁。庭院石桌石凳皆铺锦绣红垫,案上陈列喜果、喜酒、糕点、清茶,供往来贺喜的亲友宾客歇息受用。
府内下人仆妇、丫鬟小厮尽数身着统一的绯红喜服,眉眼带笑、步履轻快,往来穿梭、各司其职,迎宾待客、摆席备酒、打理杂务,人人面带喜色、处处笑语喧哗。
百年望族、功勋世家,嫡女册立中宫、母仪天下,与帝王缔结盛世良缘,是崔氏满门尊荣。
内院正厅暖阁之中,暖意融融、檀香袅袅。
定国公崔颢端坐主位,这位素来肃穆端严的国公爷,今日眉眼间却藏不住淡淡的欣慰笑意,眼底紧绷多年的忧虑,终于稍稍舒展。
主位身侧,端坐国公夫人卢氏。
今日一身锦绣华服、珠翠满头,眉眼温柔含笑,心底满是欣慰欢喜,却又藏着几分母亲独有的牵挂与不舍。
嫁女如割心头肉,纵使是嫁入皇家、贵为皇后,可一朝远去深宫、伴君左右,往后便是深宫沉浮、身不由己,再无闺阁自在、家人常伴。
厅下两侧,立着崔府两位嫡子——长子崔伯安、次子崔仲远。
崔伯安将母亲神色尽收眼底,正色开口,语气笃定坚定:“母亲放心,妹妹位居中宫、身系帝心,是陛下最珍视之人,亦是我崔氏满门的牵挂。往后朝堂之上,儿子必坚守本心、清正为官、全力辅佐陛下,安定朝局,朝堂风雨,有我与父亲抵挡,绝不让这些风波惊扰妹妹半分安稳。”
崔仲远亦沉声道:“儿子愿同大哥一起护帝后平安,保姐姐深宫无忧。
二子赤诚忠心、担当有度,让卢氏心头宽慰不少,眉眼忧虑稍稍散去。
端坐主位的崔颢缓缓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玉带,神色沉稳凝重,缓缓开口。
“心儿封后,是君恩厚赐、是盛世良缘,却也是崔氏的考验。自古外戚难善终,功高震主、宠极必危,乃是千古朝堂铁律。陛下年少睿智、心性深沉、杀伐果断、极善制衡,九载临朝,从无真正信任之人,帝王孤心、无人能解。”
“如今心儿得帝心偏爱、位居中宫,崔氏一门荣宠加身、声势鼎盛,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已然立于风口浪尖、定王残余势力、朝堂老臣派系、各方藩国暗流,皆会紧盯崔氏动向、伺机借势发难。”
“往后我崔氏一门,必要恪守本分、低调蛰伏、忠而不骄、功而不恃。只做忠臣、不结私党,只辅社稷、不谋私利,忠心护君、静心守业、收敛锋芒、安稳度日。既全力护持帝后、稳固盛世,又绝不逾矩僭越、引发帝王猜忌。唯有君臣相安、进退有度,方能保满门安稳、保心儿长宁。”
崔颢半生阅尽朝堂兴衰、看透皇权制衡,寥寥数语,点破盛世之下的危机、荣宠背后的风险,为整个家族敲响警钟。
崔伯安、崔仲远神色肃然、躬身受教:“孩儿谨记父亲教诲,谨守本分、恪守臣节、绝不僭越。”
卢氏轻轻点头,眼底忧思渐定,柔声叹道:“老爷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是我妇人短视、多虑了。只愿心儿懂得家人苦心,身居高位、不忘初心,守得住本心、稳得住心性、扛得住风雨,岁岁平安、初心不负,便是最好。”
“必然会的。”崔颢缓缓抬眸,望向皇城方向,眼底带着笃定与期许。
正厅之内,家人闲谈、剖析前路、思虑深远,褪去了表面浮华。
庭院之中,却是另一番热闹鲜活的景象。
府中旁支亲眷、远近亲友、邻里乡绅齐聚庭院,摆开数十桌喜庆宴席,珍馐美味、琼浆佳酿、瓜果糕点摆满席面,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恭贺道喜、热闹非凡。
几名年纪尚小的崔家庶出子弟,手持喜灯、追逐嬉闹,叽叽喳喳议论不休,童言稚语、鲜活有趣,为满府喜乐更添几分烟火气。
“皇后姑姑好美呀!今日大婚普天同庆,以后姑姑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了!”
“陛下待姑姑极好,以后姑姑在宫里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等年后入宫请安,我们一定要好好拜见皇后姑姑,沾沾盛世喜气!”
仆妇丫鬟往来穿梭,端菜送酒、打理宴席,低声闲谈、满脸笑意。
“咱们大小姐真是好福气,这般盛世大婚、千古难寻,当真圆满极致。”
“不止是福气,更是品□□报。大小姐温柔良善、待人宽厚,配得上这般无上荣宠。”
“陛下少年英武、勤政爱民,对待大小姐向来与众不同、偏爱至极,往后帝后恩爱,咱们国公府只会愈发兴盛安稳。”
满府欢声笑语、烟火融融、喜乐无边。
人人皆见此刻的繁花盛景、无上荣光,唯有崔府核心几人深知:盛世繁华是真,前路风雨亦是真;大婚圆满是真,暗流汹涌亦是真。
这场举国同庆的盛世婚典,是圆满的开端,亦是风雨的序章。帝后携手、崔氏辅君的漫长前路,风雨与荣光并存。
夜色彻底沉落,皇城万灯齐明、百里流光。
相较于宫外的喧嚣热闹、国公府的烟火喜乐,皇城深处的坤翊宫,褪去了白日大婚的盛大恢弘,独留一室私密静谧、温柔缱绻。
整座宫殿殿内四壁糊御用绯红喜纸,描金双喜、缠枝连理纹路,细腻雅致、喜庆不俗。梁柱缠绕盘龙栖凤赤绸,层层垂落、朦胧缱绻。殿顶悬挂九盏鎏金龙凤喜灯,暖光温柔通透,洒满整座殿宇,将暗沉夜色尽数驱散,映得满室绯红、暖意融融。
正中龙床规制臻极,紫檀木床架精雕百凤朝阳、龙凤缠绵纹样,床顶垂九重绯红锦绣帷幔,幔角缀珍珠玉坠、细碎流苏,微风轻拂、叮咚细响、温柔治愈。床榻铺双层大红云锦龙凤被褥,柔软温热、触感绝佳,被褥之上整齐摆放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石榴,五色喜果罗列整齐,寓意早生贵子、和合圆满、岁岁绵长、多子多福。
殿前紫檀长案之上,摆放全套合卺礼器:一对昆仑暖玉合卺杯、两盏御用琥珀喜酒、和合宝瓶、同心结、龙凤喜烛。
一对盘龙栖凤红烛立于案前两侧,烛身描金绘彩、雕刻连理枝纹,此刻正静静燃烧、烛火灼灼。跳跃的橘红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斑驳,将殿内两道相依的身影映得温柔绵长、缱绻动人。烛火偶尔噼啪轻响,细微声响落于寂静殿中,更衬得深宫良夜静谧安然、岁月温柔。
殿外廊下,值守宫人内侍尽数屏息垂首、肃立值守,无人敢随意走动、窃语喧哗,将所有的喧嚣纷扰尽数隔绝殿外,只为保全帝后洞房良夜的私密安稳。
殿内,仅剩方嬷嬷带着两名贴身侍女,静静伫立一侧,静待主持最后一项大婚核心礼制——帝后合卺大礼。
待殿内气息安稳、万事齐备,方嬷嬷上前半步,躬身抬手,朗声引礼,音色温润规整、字字清晰:
“吉时入洞房,行合卺大礼。”
“合卺者,合二姓之好、结夫妻同心、甘苦与共、死生相随、岁岁不离、白首不相离。始于周礼、传于万世,乃天家大婚最重之礼、最真之诺。”
两名侍女身姿轻柔、步履规整,一左一右上前,双手奉起案上一对白玉合卺杯,恭敬递至李钰与崔菀手中。
杯中盛着尚食局特调的御用合卺酒,取江南新酿糯米酒为基,掺入玫瑰、茉莉、桂花三花蜜酿,温火慢炖、去烈存甜,酒色清透微黄、香气清甜绵长,度数极浅、温润适口,专为皇家洞房良夜调制,不伤身、不醉人、只余清甜暖意。
李钰指尖轻抬,稳稳握住微凉温润的玉杯。
她侧身而立,玄红帝袍未卸、身姿挺拔,清俊眉眼温柔似水,深邃眼眸牢牢凝望着身侧凤冠霞帔的少女,眸底盛满化不开的欢喜珍视、缱绻深情,还有一丝无人窥见的隐忍酸涩、忐忑不安。
崔菀双手轻捧玉杯,身姿温婉端立、肩线柔和。红盖头垂落眉眼,遮住了羞怯动容的面容,唯有指尖细微的轻颤,泄露了她心底的羞涩忐忑、满心欢喜。
她能清晰嗅到身侧之人独有的清冽龙涎香气,混着殿内的暖香、酒香、烛火香,织成一张温柔安稳的网,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满心皆是踏实圆满。
“请帝后交臂执杯,共饮合卺,结同心之契。”方嬷嬷引礼声再度响起,沉稳规整。
李钰微微侧身,手臂轻柔抬起、缓缓绕过崔菀身前,动作极致温柔、恪守君臣礼数、夫妻分寸,无半分逾矩轻浮,尽显帝王的尊重珍视、君子风骨。
崔菀心领神会,纤细手臂轻轻抬起,温柔与他交叠。
红衣玄袍两两相依、身影交错,红绳系杯、两心相契,烛火映人面、良缘定此生,画面静谧温柔、缱绻无双、岁月安然。
二人同时垂首,浅浅举杯、小口饮下杯中温酒。
清甜的酒香混着细碎花香,温柔入喉、绵软温润,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滑落,淌进四肢百骸,熨帖温热、温柔治愈,驱散了隆冬长夜的寒凉,填满了洞房良夜的温柔。
一杯合卺酒,敬初见、敬相知、敬相守、敬余生。
一杯下肚,从此君臣为夫妻、江山为聘、岁月为盟、终身相守、不离不弃。
饮毕美酒,二人缓缓放手、身姿归正。
方嬷嬷面露恭贺浅笑,躬身行礼,高声道贺:“合卺礼成!夫妻一体、同心同德、琴瑟和鸣、百年好合!恭贺陛下、皇后娘娘大婚圆满,岁岁恩爱、朝夕相守、江山永安、子嗣绵长!”
礼成圆满,万事吉昌。
话音落毕,方嬷嬷不再多留,带着两名侍女轻步后退、躬身告退。三人步履轻柔、无声无息,缓缓退出坤翊宫大殿,抬手轻轻合上厚重的紫檀殿门。
沉重的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外所有的宫闱规制、世俗目光、朝堂身份。
偌大的坤翊宫,彻底归于寂静。
天地之间、深宫长夜,唯余她与她,两两相对。
满室红烛灼灼、光影摇曳,满室馨香缱绻。
李钰静静伫立片刻,目光落在那方飘然垂落、遮住心上人眉眼的绯红盖头之上,眸底温柔泛滥、心绪万千。
她抬手取过案上静静摆放的羊脂玉如意。
指尖握住微凉温润的玉身,动作轻缓至极、小心翼翼,带着珍视与温柔。她将如意轻轻搭在绯红盖头的边角,顺着烛火温柔的光影,缓缓向上、稳稳挑起。
簌簌——
轻薄细腻的苏绣盖头顺着如意弧度缓缓滑落,层层垂坠、飘然落地,无声无息。
遮住眉眼的绯红尽数褪去,一张清丽倾城、温婉绝美的面容,骤然展露在灼灼烛火之下。
螓首蛾眉、明眸皓齿、肌肤莹白似雪,眉眼澄澈如水、干净纯粹,鼻梁精致温婉、唇瓣嫣红温润。历经一日繁复礼制、跪拜应酬、周旋宾客,她眼底无半分疲惫倦怠,唯有浅浅的羞涩、淡淡的欢喜、深深的安稳。一双秋水眼眸盛满跳动的烛火星光,温柔得能溺尽世间所有风霜寒凉、所有权谋阴诡。
凤冠流苏垂在鬓边,轻轻晃动、光影流转,衬得她面若桃花、温婉倾城,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名门风骨、皇后气度,更是独属于崔菀的温柔赤诚、纯粹善良。
李钰眸光骤然微滞,心底万千情绪尽数翻涌、层层交织。
欢喜铺天盖地而来——这是她放在心尖上、护在羽翼下、牵挂数年的人,从今往后,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妻。
李钰和崔菀隔着合卺桌相对而坐,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龙凤红烛的烛焰轻轻摇曳,在殿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炉中的沉水香正燃得恰到好处,一缕青烟从狻猊铜炉的口中吐出,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渐渐散开,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幽香。
李钰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对金盏银台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
说是夫妻,她们确实已行了三书六礼,拜过天地高堂,饮过合卺酒,结过发,在这世间礼法上,崔菀就是她名正言顺的皇后。可说是夫妻,她却是个女子,一个用皇帝身份活在世上的女子,一个骗了天下人、也骗了眼前这个女子的……
“陛下在想什么?”
崔菀的声音忽然响起,轻柔如春风拂面。
李钰回过神,抬眼看向崔菀,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没什么。”李钰笑了笑,“只是觉得……今日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崔菀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两下:“臣妾也有这种感觉。从早上穿上嫁衣开始,就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一整天都不太真实。”
她说着,忽然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像是在确认什么:“方嬷嬷说这是正常的,大婚当日的新娘子都这样,太高兴了,所以觉得不真实。”
“是吗?”李钰微微挑眉,“方嬷嬷还跟你说了什么?”
崔菀的脸颊又红了几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烛火:“方嬷嬷说……说了洞房的事。”
李钰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说了什么?”
“就是……”崔菀咬了咬下唇,那双明亮的眼睛飞快地扫了李钰一眼又迅速移开,“说要服侍陛下宽衣,要服侍陛下安寝,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若是疼,就忍一忍,第一次都这样。”
崔菀说完这句话,整张脸已经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她低着头,双手在膝上绞着帕子,不敢再看李钰一眼。
李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要怎么告诉崔菀,今晚不会有方嬷嬷说的那种“疼”?
她要怎么告诉崔菀,她李钰根本给不了她一个正常丈夫能给的一切?
她要怎么告诉崔菀,自己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个天大的谎言?
“心儿。”李钰忽然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更柔。
崔菀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今日太极殿的酒,好像有些上头。”李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做出几分醉意,“我好像喝多了。”
崔菀立刻站了起来,绕过合卺桌走到李钰身边:“陛下醉了?要不要臣妾去传醒酒汤?”
“不必。”李钰握住崔菀的手腕,指腹触到她的肌肤,细腻温润,像上好的羊脂玉,“不必传醒酒汤,你扶我到榻上歇一歇就好。”
崔菀的手腕被握住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瞬。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李钰的手实在太凉了。
大冬天的,殿内烧着地龙,炉火正旺,崔菀自己手心里都沁了一层薄汗,可李钰的手指却像是冰块做的,凉意透过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陛下手好凉。”崔菀脱口而出。
李钰一愣,随即松开手,笑了笑:“血气不足,老毛病了。”
她没有多解释,但崔菀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崔菀扶着李钰走到龙凤喜床边,动作轻柔地让她在床沿坐下,自己则蹲下身,替她除去靴子。
“陛下先坐好,臣妾去倒杯热茶来。”
“不必忙。”李钰又拉住了她,“你也累了一天了,坐下歇歇。”
崔菀想了想,没有拒绝,侧身坐在李钰身旁。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龙凤红烛的光映在脸上,将彼此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沉默了片刻,李钰忽然开口:“心儿,你怕不怕?”
崔菀偏头看李钰:“怕什么?”
“怕这深宫。”李钰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烛火上,声音很轻,“怕这四面高墙,怕这无边无际的规矩,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崔菀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羊脂玉镯。那只玉镯是她母亲卢氏在她及笄那年送的,说是传家之宝,一代代传给崔家的女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妾不怕。”
“为何?”
“因为臣妾知道,陛下是个好人。”
李钰怔住了。
“臣妾不是说陛下是好人,所以才不怕。”崔菀似乎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够准确,微微皱了下眉,努力组织语言,“臣妾的意思是,臣妾看过陛下的政令。安平五年减免赋税的政令,安平七年开仓赈灾的政令,安平八年整顿吏治的政令……臣妾都看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臣妾父亲说,这些政令背后,是一个真正心系万民的君主。”
李钰没有说话。
崔菀又说:“臣妾知道嫁入皇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臣妾要跟很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意味着宫墙之内步步惊心,意味着臣妾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但是臣妾想,只要陛下是个好皇帝,臣妾就能做好这个皇后。”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番话说得太过直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钰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分享丈夫?
崔菀不知道的是,她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因为她的丈夫——她的皇帝——是个女子,注定不会有任何妃嫔,也不会有任何儿女。
“心儿。”李钰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沙哑,但她很快清了清嗓子,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有人说我是好皇帝。”李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以前他们都说,陛下圣明,陛下英武,陛下是天命所归。从来没有人跟我说,陛下是个好人。”
崔菀眨了眨眼:“这两者不冲突啊。圣明的君主,自然要先是好人,不然圣明从何而来?”
李钰被她这番话说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很轻很短,但却是发自内心的。
崔菀也笑了,她的笑容比李钰的大方许多,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笑完之后,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到李钰面前。
“陛下嘴角沾了酒渍。”
李钰接过帕子,在嘴角擦了擦,低头看向那方帕子。绢帕上绣着一个“钰”字。
“这帕子……”李钰摩挲着帕角的绣纹。
“陛下送过臣妾那么多珍奇宝贝,这方小帕子怕是不记得了吧”。崔菀打趣道。
她将帕子叠好,没有还回去的意思,直接揣进了自己袖中。
崔菀看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好意思说“那是陛下庙会时送给臣妾擦糖人的帕子”。
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这暖融融的寝殿太过惬意,李钰的眼皮渐渐重了起来。她靠在床柱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
“陛下?”崔菀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陛下?”她又唤了一声,伸手在李钰面前晃了晃。
李钰依旧没有反应,均匀的呼吸声表明她已经睡了过去。
崔菀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
“还说没醉呢。”她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真是不胜酒力呢。”
她站起身,绕到李钰面前,蹲下来替她解冕服的衣带。
帝王的大婚礼服繁复无比,光是腰带就有三道,每一道都有不同的系法。崔菀解了半天,手指在带扣上打了几个转,才终于将第一道腰带解下来。
她将腰带搭在床头的衣架上,又去解第二道。
第二道是玉带钩,白玉雕成的螭龙衔珠,扣得很紧。崔菀的手指在玉钩上拨了两下,没拨开,又拨了两下,还是没拨开。她皱起眉,凑近了看,发现这玉钩的机关藏在龙嘴里,需要按下去才能解开。
“这谁设计的?”崔菀嘀咕着,指尖在龙嘴里摸索着机关,终于摸到了一处凸起,用力一按,“咔嗒”一声,玉钩弹开。
崔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三道是丝绦,系了个繁复的同心结。这种结法崔菀见过,她娘亲卢氏教过她,说是洞房花烛夜新郎官的衣带上系的,寓意夫妻同心。解这个结也有讲究,不能硬扯,要用巧劲,一拉一送,结就松了。
崔菀深吸一口气,按照娘亲教的法子,两根手指捏住结心,轻轻一拉,再轻轻一送,丝绦果然松开了。
三道衣带全部解下,崔菀将冕服的外袍从李钰身上褪下来,搭在衣架上,又将里面的中衣领口松开一些,好让李钰睡得更舒服些。
中衣领口松开的瞬间,崔菀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钰的锁骨。
那里缠着一层白绫,从锁骨一直往下,被中衣遮挡着,看不清全貌。白绫的边缘压得很平整,像是刻意为之。
崔菀微微一愣,手指悬在半空中,盯着那层白绫看了一眼,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但下一刻她就想起了方嬷嬷的话——不要随意窥探帝王的私密,帝王愿意让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你若窥探了,就是大不敬。
崔菀收回手,轻轻替李钰拢了拢中衣的领口,将白绫重新遮好。
她将李钰的身体往床里侧推了推,又拉过百子千孙被给她盖好,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崔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沉睡中的李钰。
龙凤红烛的光照在李钰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柔和了许多。平日里上朝时,李钰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眉宇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朝臣们私下议论,说陛下是冰山转世,靠近三丈之内就觉得寒气逼人。
但此刻的李钰睡着了,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呼吸绵长而均匀,看上去竟有几分……崔菀想了半天,想出两个字:乖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崔菀自己都觉得好笑。
堂堂大盛天子,威加四海,居然跟“乖巧”两个字搭上边?
崔菀抿着嘴笑了笑,目光又从李钰的脸上移到她的睫毛上。
李钰的睫毛很长,密密的,微微卷翘,睡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崔菀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好些时候,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陛下的睫毛这么长?
还有鼻子,挺秀的鼻梁,线条流畅而优美。
还有嘴唇,薄薄的,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得像是工笔画出来的。
崔菀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她甩了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转身走到屏风后面,开始脱自己身上的大婚礼服。
翟衣比冕服还要繁复,七层叠穿,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系带和系法。崔菀脱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将七层衣裳全部脱下来,换上一件喜红的中衣,又将头上的步摇摘了,满头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
虽说方嬷嬷教过她洞房之夜该做什么,可方嬷嬷没教过她,如果丈夫喝醉了不省人事,她该怎么办。
总不能把丈夫摇醒了说“陛下,该洞房了”吧?
崔菀想了想,觉得那样太丢人了,她做不到。
她又想了想,觉得反正来日方长,今晚陛下醉了就醉了吧,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落下帷幔,又放下龙凤喜帐的床帐。
帐中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透过帐幔渗进来的朦胧烛光,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暧昧的红。
崔菀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李钰身侧躺下。
她侧过身,面对李钰,不敢靠得太近,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帐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李钰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崔菀的呼吸则微微有些急促。
她盯着李钰的睡颜看了很久。
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再从嘴唇看到下巴,每一处都看了很多遍。
她伸手,指尖轻轻落在李钰的眉骨上,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滑过。
李钰的眉毛生得很漂亮,不是那种粗犷的剑眉,而是弯弯的,像一弯新月,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三分英气。
崔菀的指尖滑过眉毛,又落在眼睛上。
眼皮薄薄的,能感觉到下面的眼珠在微微转动,像是在做梦。
崔菀轻轻笑了笑,指尖又移到鼻梁上,顺着鼻梁的线条一路往下,落在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李钰的鼻尖被点得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崔菀抿着嘴偷笑,又将指尖移到李钰的嘴唇上。
嘴唇薄而柔软,触感比看起来更好。
崔菀的指尖在李钰的唇上轻轻描摹,描完上唇描下唇,描完左边描右边,描着描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傻——哪家新娘子在洞房花烛夜,一个人对着睡着的丈夫做这种事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笑。
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眼睛弯成了月牙,整张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欢喜。
她想起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被娘亲从被窝里拽起来,沐浴、梳妆、穿嫁衣,娘亲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哭,她也跟着哭,哭得妆都花了,又补,补完了又哭。
娘亲说:“嫁了人就是大人了,不能再哭了。”
她说:“我没有哭,我是高兴。”
娘亲说:“高兴还哭?”
她说:“高兴也能哭啊。”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的只是高兴,纯粹的、不带一丝杂念的高兴。
可此刻躺在这个人身边,她才发现,原来高兴是可以有无数种层次的。早上的高兴是白的,像雪,干干净净;现在的高兴是红的,像这龙凤烛的光,温暖而浓烈,从心口一直漫到全身。
“心儿……”
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帐中的宁静。
崔菀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是李钰的声音,从睡梦中发出,含混而低沉,像是呓语。
“心儿……”
又一声。
崔菀收回手,笑意盈盈看着李钰。
李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翕动,又念了一声,但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不等传进耳朵就散在了空气里。
“你这呆木头。”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李钰的鼻尖上轻轻戳了一下,“哪家新婚丈夫像你这般,把自己喝醉,将新娘子晾到一边的?”
李钰没有反应,依旧沉睡着。
崔菀又戳了一下:“你倒好,梦里知道这般唤我?”
依旧没有反应。
崔菀叹了口气,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望着帐顶。
帐顶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线银线在烛光映照下微微发亮。
她盯着那条龙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地、自言自语般地说:“也罢,你现在是我的了,你的未来,余生都是我的。”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霸道了,捂着脸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之后,她侧过身,重新面朝李钰,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又看了很久,看到眼睛累了,看到意识开始模糊,终于合上了眼睛。
嘴角依旧挂着那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假寐中的李钰听到崔菀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睁开眼。
帐中的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到崔菀的轮廓。她侧躺着,面朝自己这边,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绵长而安稳。
李钰保持平躺的姿势没有动,目光落在帐顶上,听着耳畔崔菀的呼吸声,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钰偏过头看向崔菀。
崔菀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她的睫毛很长,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到微微卷翘的弧度。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上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李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动作极其缓慢地侧过身,面朝崔菀。
她不敢动作太大,怕惊醒她。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李钰伸出手,指尖悬在崔菀的脸颊上方,想要触碰却又不敢。犹豫再三,她还是收回了手。
她想起刚才崔菀替她宽衣时,在中衣领口处停顿的那一下。
崔菀一定看到了那层白绫。
李钰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白绫还好好地缠着,没有松动。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从十四岁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间断。
缠着白绫不是因为受伤,也不是因为什么怪病,而是因为——她要藏住一些不该出现在“皇帝”身上的东西。
女子的身体特征。
从十四岁女子特征渐显那天起,她就用白绫将胸口紧紧缠住,压得平平整整,穿上中衣、冕服,从外面看与寻常男子无异。这一缠就是数年,日日夜夜,只有沐浴时才能解开。
李钰从不让人近身服侍,沐浴更衣都是亲力亲为,连最亲近的内侍都不许靠近三步之内。朝臣们以为陛下生性孤僻,不喜人近身,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此刻她看着崔菀熟睡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告诉崔菀真相。
告诉她,自己不是什么皇帝。
告诉她,自己是个女子,一个跟她一样的女子。
可是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秘密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而是涉及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如果她的身份暴露,死的不只是她一个,而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心儿。”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对不起。”
她从平躺变成侧躺,又从侧躺中缓缓撑起身体,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一片落雪。她先将被子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崔菀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从床尾处慢慢滑下床,赤足踩在铺了厚毯的地面上。
回头看了一眼,崔菀依旧安睡,没有被惊醒。
李钰赤脚走到旁室,在桌案前坐下。
旁室比寝殿冷一些,地龙的热力传到这里已经所剩无几。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李钰却浑然不觉。
她坐了很久,久到龙凤红烛又烧短了一截。
然后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写东西。
写的不是什么圣旨诏书,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密密麻麻,有朝中的大臣,有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有京畿驻军的将领,也有宫中的内侍和侍卫。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的是此人的出身、履历、派系、软肋,以及——可信与否。
写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李钰的笔尖顿住了。
“李盛武。”
定王,她的皇叔。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悬在笔锋处,将落未落。
李盛武。
安平元年,他以“辅政”之名入京,在朝中安插了十余个门生故旧。
安平三年,他以“边疆不稳”为由,奏请扩军,南疆定边军从一万五千人扩充到三万人。
安平五年,他以“为陛下分忧”之名,主动削减了自己的俸禄和封地收入,朝野上下交口称赞,说定王忠心可鉴。
安平七年……
李钰将笔搁下,双手交叉抵在额前,闭上眼。
她不是不知道李盛武在做什么。
恰恰相反,她什么都知道。
她在李盛武身边安插了人,在李盛武的定边军中安插了人,在李盛武往来的那些大臣府中也安插了人。一桩桩一件件,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她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动。
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国库的空虚还没有填满,京畿驻军的忠诚度还没有完全确认,各地藩王的动向还没有完全摸清。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找到足够多可以信任的人,来填补李盛武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再等等。”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看不到一颗星子。远处的宫墙在黑暗中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同一时刻。
宫中掖庭,一处荒废已久的偏殿。
掖庭是宫中最为偏僻的角落,住着犯了错的宫女和内侍,以及那些被废黜的妃嫔。这里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雪水顺着裂缝渗进来,滴在地上的青砖上,积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洼。
此刻,这处荒殿中却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灯芯挑得很低,光亮只够照亮方圆三尺,再远一些便隐入了黑暗中。
一个黑影跪在灯前,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精明而锐利,此刻正垂着目光,恭恭敬敬地注视着前方。
前方的黑暗中,另一个人负手而立。
那人同样穿着深色衣裳,但面料考究,隐约能看到衣摆上绣着的暗纹。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身形颀长,肩背挺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威压。
“主上。”黑衣人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旷的荒殿中却仍带着一丝回响,“今日帝后大婚一切顺利,未曾出任何纰漏。”
“说。”被称作“主上”的人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黑衣人将身体伏得更低了一些,“今日太极殿大典,百官朝贺,各国使臣贺喜,陛下神态从容,礼数周全,未曾有任何失仪之处。皇后娘娘亦是端庄得体,举止有度,与陛下并肩而立时,未见任何异样。”
“宴飨时呢?”
“宴飨时,陛下与使臣、百官对饮共计一十七杯,期间离席更衣一次,用时一盏茶功夫。更衣时依旧是曹经贴身服侍,属下未能靠近。”
“未能靠近”这四个字说出口时,黑衣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坤翊宫的布置呢?”
“坤翊宫由方嬷嬷全权负责布置,殿内一应陈设皆按大婚礼制,无甚特别之处。但有一事……”黑衣人略作停顿。
“说。”
“方嬷嬷在布置合卺桌时,属下发现桌案下方有一处暗格。方嬷嬷曾往暗格中放入一物,但属下距离太远,未能看清是何物。”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暗格?”主上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坤翊宫的建造图纸我看过,从未标有暗格。”
“或许是后来增设的。”黑衣人低声道,“宫中许多殿宇都有暗格、夹层、密道,是太祖时期为防不测所建,图纸上并未全部标注。此事老奴——属下会继续追查。”
“继续。”主上道,“还有呢?”
“还有一事。”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这是今日留值宫内的各部大臣名单,以及各人所在位置。宫外各部大臣的动向也已探明,详细记录在此。”
主上接过纸卷,展开,借着微弱的灯光逐行扫视。
纸卷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此人今日的行程、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有些名字后面还打了圈,圈旁注着“可疑”或“待查”的字样。
主上看完,将纸卷收入袖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定王今日如何?”
“定王殿下今日入宫贺喜,与南诏使臣沐宇同席。宴飨期间,定王与沐宇交谈三次,每次时间不长,但神态亲近。定王身边的幕僚侯季亦与沐宇有过一次单独交谈,说的是南诏方言,属下未能听懂全部内容,只听清了‘货物’‘下月初’等几个词。”
“货物?”主上的语气沉了几分。
“是,属下听得真切,就是这两个字。”
又沉默了片刻。
“继续盯着定王,盯紧沐宇。”主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尤其是定王与沐宇之间,任何往来都不能放过。”
“是。”
“还有。”主上顿了顿,“帝后大婚之后,皇后娘娘身边要安排人手,要可靠的人,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黑衣人的眼中有了一丝波动:“主上是怀疑皇后娘娘……”
“不怀疑,也不全然信任。”主上的声音平静如水,“定国公崔颢此人,忠则忠矣,但他膝下三子一女,崔菀虽是嫡长女,却自幼在闺阁中长大,与朝堂之事毫无干系。她入主中宫之后,会成为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我们不能让她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也不能让她无意间做了别人的刀。”
“属下明白。”
“去吧。”
黑衣人躬身行了一礼,起身,退后三步,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两下,将主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人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袖中取出黑衣人呈上的那卷纸,再次展开,目光落在纸卷最上方的一个名字上。
“李盛武。”
他轻轻念出这三个字,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个不相干的名字,但眼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宫外,定王府。
此刻已是深夜,定王府的大门早已落锁,但府内深处密室中,灯火通明。
密室内长桌一侧,定王李盛武端坐主位。
此刻李盛武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人。
南诏二王子,沐宇。
沐宇换下了白天在朝堂上穿的正式使臣礼服,换了一身玄青色的便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腰带,脚蹬鹿皮靴,打扮得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但那双眼睛却骗不了人——深邃、锐利,像鹰隼一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随从,看身形和站姿,应当是习武之人,而且功夫不弱。
李盛武这边,谋士侯季坐在他下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虽是隆冬时节,扇子却在他手中转得行云流水。
“二王子殿下。”李盛武将茶盏放下,笑呵呵地开口,“今日劳烦殿下移步寒舍,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沐宇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茶盏,却不喝,只是捧在手中暖着:“定王殿下客气了。本王——不,在下奉父王之命前来大盛贺喜,能得定王殿下相邀,是在下的荣幸。”
他话语中的“本王”刚出口就改成了“在下”,这个细节被侯季捕捉到,扇子转动的速度微微慢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南诏虽是大盛的附属国,但南诏王在国内自称“朕”,王储自称“本王”,这是南诏自己立的规矩,大盛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沐宇此刻身在定王府,却主动将自称从“本王”降为“在下”,这番姿态不可谓不低。
但正是这过分的低姿态,反而让人生疑。
李盛武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笑了笑,没有点破。
“二王子此次来京,一路辛苦了。”李盛武端起茶壶,亲自给沐宇续了茶,“不知南诏王身体可还安好?”
“父王身体康健,多谢定王殿下挂念。”沐宇欠了欠身,“只是父王年事已高,近年已将政务逐步交予在下与兄长处置。在下此次来京之前,父王特意叮嘱,要代他向定王殿下问好。”
“南诏王有心了。”李盛武笑着摇了摇头,“说起来,上次与南诏王一晤,还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本王戍边南疆,正好奉命出使南诏,与陛下一见如故,秉烛夜谈,至今难忘。”
沐宇眼中闪过一道光:“父王也时常提起当年与定王殿下相谈甚欢的情景。父王说,定王殿下是他见过的大盛皇族中最有见识、最有胸襟的人物。”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侯季的扇子停了下来。
李盛武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深了几分。
“南诏王过誉了。”李盛武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弧度,“本王不过是皇族中一个闲散王爷罢了,哪里当得起‘最有见识、最有胸襟’八个字。南诏王才是真正的雄才大略,治下的南诏国泰民安,繁荣昌盛,本王是佩服得紧。”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将话题引向正事。
沐宇将茶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几分:“定王殿下,在下此次前来,除了奉父王之命贺喜之外,还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李盛武也放下了茶盏,身体靠向椅背,拇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二王子请讲。”
“定王殿下应当知道,我南诏虽为附属,但地广人稠,兵强马壮,百姓数十年来对大盛纳贡称臣,从未有过二心。”沐宇的语气不急不缓,一字一句斟酌着说,“但近年来,大盛朝廷对我南诏的态度,似乎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李盛武明知故问。
“苛捐杂税增多,使臣往来刁难,边境贸易设限。”沐宇竖起三根手指,“这三件事,在下并非空穴来风,皆有实据可查。尤其是今年年初,大盛朝廷忽然将南诏进贡的额度提高了三成,此事在南诏朝中引起了极大的不满。”
李盛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父王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进贡额度,但朝廷的回复只有四个字——‘照旧执行’。”沐宇的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定王殿下,在下斗胆问一句,这究竟是天子的意思,还是朝廷中某些大臣的意思?”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
他没有直接说“是不是李钰的意思”,而是给了李盛武一个台阶——可以是天子的意思,也可以是朝廷中某些大臣的意思。后者既可以理解为天子被奸臣蒙蔽,也可以理解为天子本人并不知情,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张。
不同的理解,对应着不同的应对策略。
李盛武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二王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本王在朝中虽有些话语权,但毕竟只是个王爷。朝廷的决策,自有天子和内阁定夺,本王不便置喙。”
沐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那丝失望转瞬即逝,被更深的笑意取代:“定王殿下谦虚了。在下听闻,殿下在朝中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就连天子也对殿下敬重有加。殿下若肯在南诏之事上说几句话,朝廷的态度未必不能松动。”
“二王子如此抬举本王,本王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李盛武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这样吧,南诏的事,本王会留意的。至于朝廷那边能松动多少,本王不敢打包票,只能尽力而为。”
沐宇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定王殿下。”
“二王子不必多礼。”李盛武摆摆手,“本王与南诏王陛下是故交,他的事就是本王的事。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沐宇会意:“殿下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难处谈不上,只是有一事,本王想请二王子帮忙。”李盛武的目光落在沐宇脸上,笑意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听闻南诏盛产一种草药,名为‘血凝草’,可解百毒,也可……制百毒。本王对此药颇感兴趣,不知二王子能否代为寻访一二?”
沐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坐在他身后的两名随从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手指微微蜷缩,像是随时准备出手。
空气凝滞了一瞬。
然后沐宇笑了。
“定王殿下好见识。”他缓缓道,“血凝草是我南诏不传之秘,外人鲜少知晓。敢问殿下是从何处听说的?”
李盛武没有回答,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沐宇与他对视了数息,率先移开了目光。
“殿下既然开了口,在下自当尽力。”沐宇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推到李盛武面前,“这是在下在南诏的信物,殿下若派人持此玉牌去南诏,自会有人接洽。至于血凝草……此物生长条件极为苛刻,产量极少,每年不过区区数株。在下不能保证一定能寻到,但定当尽力。”
李盛武拿起玉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收入袖中。
“二王子的诚意,本王收下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侯季。
侯季一直沉默不语,扇子在手中慢慢转着,此刻轻轻点了下头。
那意思很明确:沐宇这个人,可用,但不可信。
侯季的扇子在手中停了片刻,然后“哗”地一声展开,挡住了他的半张脸。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是侯季最喜欢的画,因为他觉得那个独钓寒江的渔翁,像极了自己。
身在局中,心在局外。
“二王子。”侯季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文士特有的清雅,“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沐宇的目光转向侯季,微微颔首:“侯先生请讲。”
“南诏与大盛,邦交多年,虽时有小摩擦,但大体和睦。南诏百姓安居乐业,商路畅通,岁岁丰饶。”侯季的扇子在手中轻轻摇着,明明是隆冬,他的扇子却摇得理所当然,“在下不明白,南诏为何要在此时,为一个进贡额度的事,与朝廷生出嫌隙?”
沐宇的笑容不变:“侯先生言重了。南诏从未想过与朝廷生出嫌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天子的态度,让南诏上下感到不安。”沐宇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像是称过重量,“侯先生或许不知道,安平五年、七年、九年,朝廷三次增加南诏进贡额度,累计增加了五成。五成是什么概念?南诏一年出产的白银不过三十万两,五成就是十五万两。南诏的百姓要省吃俭用多久,才能省出这十五万两?”
侯季的扇子停了。
“二王子殿下的意思是,朝廷在盘剥南诏?”侯季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了几分。
“在下没有这么说。”沐宇摇了摇头,“在下只是陈述事实。至于事实背后是什么原因,在下不敢妄加揣测。”
“那在下替殿下揣测一下。”侯季的扇子“啪”地一声合上,在掌心轻轻一敲,“殿下此番入京,名为贺喜,实为试探。试探朝廷对南诏的态度,试探天子的虚实,也试探……各方势力的深浅。”
沐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李盛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好了好了,侯先生,二王子是客,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透。”李盛武抬手压了压,示意侯季收敛一些,然后又转向沐宇,“二王子,侯先生性情直率,言辞不当之处,还请海涵。”
“侯先生快人快语,在下佩服还来不及,何来海涵一说?”沐宇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不过侯先生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在下也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大盛天子登基九载,朝政如何,天下如何,定王殿下比在下清楚。边境不安,国库不丰,朝中党争不断,地方藩镇坐大。天子虽勤政,却终究年纪尚轻,经验尚浅,身边又无得力辅佐之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李盛武。
“定王殿下,大盛需要您这样有威望、有能力的皇族坐镇中枢,稳定大局。”
这句话,说得不能再直白了。
密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壁暗格中传来的细微风声。
李盛武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拇指摩挲着杯沿,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二王子。”李盛武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笑容也淡了,“本王是大盛的定王,是大盛天子的皇叔。本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盛的江山社稷,为了天子的安危。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沐宇。
“本王从未想过,也不会去想。”
沐宇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微微欠身:“是在下失言了。”
“无妨。”李盛武重新端起茶盏,“二王子远来是客,本王今日与二王子相谈甚欢,日后若有需要本王帮忙之处,二王子尽管开口。”
这便是逐客令了。
沐宇会意,起身告辞。
李盛武命人送客,密室的门重新关上,只剩下他和侯季两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盛武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几乎称得上阴鸷的表情。
“侯先生,你怎么看?”他的声音恢复了真实的样子——低沉、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侯季的扇子重新打开,在手中缓缓摇着。
“沐宇此人,城府极深,不像是单纯的使臣,倒像是……”他顿了顿,“来探路的。”
“探什么路?”
“探殿下您的路。”侯季的目光落在密室的门上,仿佛透过那扇门看到了正在离开的沐宇,“他想知道殿下对朝廷的态度,对天子的态度,以及……殿下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更进一步?”李盛武冷笑一声,“他想让我造反?”
“他未必是这么想,但他身后的南诏王一定是这么想。”侯季的扇子摇得不紧不慢,“南诏想要摆脱对大盛的纳贡称臣,就必须在大盛内部找到一个可以合作的力量。殿下您手握定边军,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又是皇族宗亲,是再好不过的合作对象。”
“合作?”李盛武的笑容更冷了,“他们想让我造反,然后他们坐收渔利?”
“殿下英明。”侯季点头,“沐宇方才那番话,看似是为殿下鸣不平,实则是给殿下递刀子。他想让殿下看到天子的无能,看到朝廷的虚弱,看到自己取而代之的可能性。一旦殿下动了这个念头,他们南诏就有了可乘之机。”
李盛武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了几步,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侯先生,你说,陛下知道沐宇来见我吗?”他忽然问。
侯季想了想:“以陛下的耳目,未必不知道。但陛下知道了又如何?殿下与使臣私会,虽不合礼制,但并非大罪。陛下若为此发作,反倒显得小题大做,于陛下的圣明形象有损。”
“所以他不会动。”李盛武冷笑,“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殿下。”侯季的扇子忽然停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虽年少,虽……身有隐疾,但绝非庸碌之主。”侯季斟酌着用词,说得很慢,“安平五年减免赋税,安平七年开仓赈灾,安平八年整顿吏治,桩桩件件,皆是民心所向。朝中大臣对陛下虽有微词,但谁也不敢说陛下不是个好皇帝。”
“你想说什么?”李盛武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臣想说,殿下若要做什么,须得师出有名,不能操之过急。天下人心还在陛下那边,殿下若冒进,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李盛武盯着侯季看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侯先生说得对。”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不急,不急。本王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上。
那是大盛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标注分明。
李盛武的目光从京都一路向西,越过定州,越过边关,最后落在西南角上——南诏。
他忽然开口,“侯先生,你知道血凝草是什么吗?”
侯季点头:“臣知道。此草产自南诏深山,极难寻觅,但效用神奇。磨成粉末后,以少量服之,可解百毒;以大量服之,可制人心智,使人浑浑噩噩,形如傀儡。”
“不止如此。”李盛武的声音低了下去,“血凝草还有一种用法——若是与朱砂、水银同炼,可制成一种剧毒,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之者半月后毒发,五脏六腑俱裂,药石罔效,且死后查验不出中毒迹象,只会被当作急症暴毙。”
密室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侯季的扇子彻底不摇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血凝草……”
“本王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李盛武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沐宇既然主动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侯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殿下是要……”
“本王什么都不要。”李盛武打断了他,“血凝草不过是本王的一点小爱好,收来把玩把玩罢了。侯先生不必多想。”
侯季知道这是李盛武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的信号,便识趣地没有再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血凝草,定王要血凝草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舆图,又看了一眼李盛武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上来不安在哪里。
同一时刻,定国公府。
与宫中、王府的暗流涌动不同,定国公府上下弥漫着一片喜气。
帝后大婚,自家女儿做了皇后,这是何等的荣耀?整个定国公府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双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府中下人们换上了新做的衣裳,脸上都带着笑,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此刻已是深夜,但定国公府的正堂中依旧灯火通明。
定国公崔颢坐在主位上,一身赭红色的常服,腰系玉带,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年轻时也是一员猛将,如今年纪虽长,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看不出半分老态。
他的左手边坐着长子崔伯安,右手边坐着次子崔仲远。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坐在崔颢下首,面前的桌上摆着酒菜,但谁也没怎么动筷子。
“父亲。”崔伯安率先开口,“今日大婚一切顺利,妹妹已入主坤翊宫。按照礼制,明日妹妹会遣宫中女官回府省亲,届时府中当如何接待?”
“按礼制办就是了。”崔颢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但也不必过于铺张。你妹妹虽做了皇后,定国公府还是定国公府,不可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骄纵跋扈。”
“儿子明白。”崔伯安点头。
“还有。”崔颢放下酒杯,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你妹妹入宫之后,你们在外行事更要谨慎。她刚入主中宫,根基未稳,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多少张嘴等着嚼她的舌根。你们若是在外面闹出什么事来,丢的是她的脸,损的是她的根基。”
崔伯安和崔仲远同时起身,躬身行礼:“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坐下坐下。”崔颢抬手压了压,“一家人说话,不必这么多礼。”
两人重新落座。
崔仲远端起身前的酒杯,在手中转了转,忽然开口:“父亲,今日大婚宴上,儿子看到定王殿下与南诏使臣坐在一起,相谈甚欢。”
崔颢的目光微微一动。
“哦?”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怎么个相谈甚欢?”
“定王殿下亲自给南诏使臣斟了酒,两人碰了三次杯,最后一次碰杯之后,定王殿下还将自己的座位往南诏使臣那边挪了挪,两人凑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话,神态十分亲近。”崔仲远一边说一边比划,“儿子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那架势,不像是普通的邦交应酬。”
崔伯安皱了皱眉:“仲远,你多心了吧?定王殿下负责接待各国使臣,与使臣应酬本就是职责所在。何况南诏是大盛的属国,定王殿下作为皇叔,与南诏使臣亲近一些,也无可厚非。”
“大哥说得有理,但我总觉得……”崔仲远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崔颢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崔伯安:“伯安,你怎么看?”
崔伯安想了想,缓缓道:“儿子以为,定王殿下这些年在朝中经营颇深,门生故旧遍布,势力不可小觑。但他毕竟是皇叔,与天子血脉相连,若无确凿证据,不宜妄加揣测。我们定国公府现在是皇亲国戚,更要谨言慎行,不可轻易议论宗室之事。”
崔颢点了点头:“伯安说得对。定王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崔仲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崔颢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仲远。”崔颢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记住,从今日起,你姐姐是皇后,定国公府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后的脸面。你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到外人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会觉得定国公府对定王不满,会觉得皇后对皇叔不敬。你姐姐还没在宫中站稳脚跟,你就给她树敌?”
崔仲远低下了头:“父亲教训得是,儿子知错了。”
“知错就好。”崔颢的语气缓了缓,“你的心思父亲明白,但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
“是。”
崔颢又饮了一杯酒,目光落在正堂中悬挂的那幅中堂画上。
画上画的是一株老松,虬枝盘曲,根深叶茂,树干上刻着四个字——“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这是崔家的家训。
崔颢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心儿那孩子,进了宫,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崔伯安和崔仲远同时看向父亲,眼中都带着几分动容。
崔颢平日里严厉,很少流露柔软的一面。但今夜女儿出嫁,他心中的不舍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父亲放心。”崔伯安温声说,“妹妹心思细腻,行事稳妥。她从小跟着母亲学规矩,进退有度,不会出错的。”
“是啊父亲。”崔仲远也接话,“姐姐那性子,看着柔软,实则内里比谁都坚韧。”
崔颢听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浮起一丝慈爱。
“那孩子,确实像她娘,看着软,骨头硬。”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好了,夜深了,都去歇息吧。”他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忙。”
崔伯安和崔仲远起身行礼,正要退下,崔颢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伯安,仲远。”
两人回头。
崔颢站在中堂画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从今日起,定国公府与皇家荣辱与共。你们记住,你们效忠的不是天子一个人,而是整个大盛的江山社稷。天子在一天,定国公府就在一天。天子若有难,定国公府就是天子的盾,天子的剑。”
崔伯安和崔仲远对视一眼,同时跪下,郑重叩首。
“儿子谨记!”
崔颢回后院歇息时,卢氏还没有睡。
此刻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绣了一半的婴孩肚兜,借着烛光一针一线地绣着。
肚兜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五毒——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寓意以毒攻毒,保佑孩儿平安健康。这是民间习俗,卢氏虽出身名门,却也信这个。
崔颢推门进来,看到卢氏还在绣花,微微皱眉:“这么晚了还不睡?”
卢氏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睡不着,绣几针安安心。”
崔颢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肚兜,叹了口气:“心儿才刚出嫁,你就开始绣这个了?”
“早晚用得上。”卢氏低着头继续绣,“大婚之后,帝后圆房,若是顺利,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就能抱上外孙了。”
崔颢没有说话。
卢氏绣了几针,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看向崔颢。
“老爷。”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我今日送心儿上轿的时候,拉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里全是汗。”
“新娘子紧张,正常的。”
“不是紧张。”卢氏摇了摇头,“她手心冰凉。不是害怕那种凉,是……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崔颢看着妻子,等她继续说。
“心儿从小就是个心里能藏事的。”卢氏放下手中的肚兜,叹了口气,“小时候受了委屈,从来不当着人哭,都是躲到自己屋里,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哭完了擦干眼泪才出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知道她有事,但她不肯说,我也不能撬开她的嘴。”
“你想说什么?”崔颢问。
卢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想说,心儿今日上轿时,虽然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娘子该有的光。”
崔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夫人,你多虑了。”他握住卢氏的手,“心儿嫁的是天子,天家威严,她紧张也是正常的。你想想你自己,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不是也紧张得手心冒汗?”
卢氏瞪了他一眼:“我嫁给你的时候,手心可没凉。我那是气的。”
崔颢一愣:“气的?为什么?”
“因为你娶我的那天,迎亲的队伍迟到了半个时辰,害我在堂屋里多站了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卢氏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我以为你悔婚了。”
崔颢被她说得一噎,半晌才道:“那不是路上遇到大雨,河水涨了,船过不去吗?”
“我知道啊,但我当时不知道啊。”卢氏撇了撇嘴,“所以你迟到了半个时辰,我就多站了半个时辰,腿麻了,手心也出汗了,但那是热的,不是凉的。”
崔颢无语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夫人,你这是在拿——拿天子跟为夫比?”
“我可不敢。”卢氏也笑了,但笑意只维持了一瞬就淡了下去,“老爷,我说的不是那些表面的事。我是担心心儿心里藏着什么事,不肯跟我们说。”
崔颢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卢氏的手背。
“夫人,心儿已经是大人的,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身后守着她,护着她。至于她心里藏着什么事,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卢氏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肚兜,一针一针地绣着。
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安详,但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洒在定国公府的屋瓦上,银白一片。
坤翊宫中,龙凤红烛烧了将近一半。
李钰在旁室坐了很久,写到手腕酸痛,才搁下笔。她将写满名单的纸张折好,收入袖中的暗袋里,然后站起身,赤脚走回寝殿。
寝殿中依旧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炉中的沉水香又添了一次,香气更浓了几分。
她走到龙凤喜床边,轻轻撩起帷幔,站在床前,看着帐中熟睡的崔菀。
崔菀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呼吸绵长而安稳。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一抹笑意,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消散。
李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刚躺好,崔菀忽然动了。
李钰的身体瞬间绷紧。
但崔菀并没有醒,她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李钰的方向,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李钰的身上,整个人靠了过来,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猫。
李钰僵住了。
她能感受到崔菀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颈侧,温热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崔菀的脸颊贴着李钰的肩膀,柔软而温暖,隔着薄薄的中衣,李钰甚至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李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偏过头,看着崔菀的睡颜。
烛光透过帷幔渗进来,在崔菀脸上投下一层朦胧的红。她的睫毛很长,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梦里跟谁撒娇。
李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想起崔菀在合卺桌前说的那句话——“只要陛下是个好皇帝,臣妾就能做好这个皇后。”
她想起崔菀替她宽衣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皮肤,那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触碰。
她想起崔菀在她睡着后,用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自言自语地说着那些傻话。
她都听到了。
每一个字,每一声叹息,她都听到了。
“心儿。”李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崔菀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脸在李钰的肩膀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李钰闭上眼睛,感受着身旁这个人传递过来的温度。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可以告诉崔菀真相。
也许有一天,崔菀会原谅她的欺骗。
也许有一天,她们可以不用再以帝后的身份相对,而是以两个……朋友的身份,坦诚相待。
也许……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帐顶的龙凤呈祥图,又将目光移回崔菀脸上。
今夜是大婚之夜,是帝后同寝的第一夜。
从礼法上说,崔菀是她的皇后,她是崔菀的皇帝。
但从今夜之后,她们之间的路,才刚刚开始。
窗外,更深露重。
坤翊宫中的龙凤红烛烧到了尽头,烛焰跳动了两下,终于熄灭。
殿中只剩下炉火的光,映着帷幔和床帐,将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暖色中。
李钰的手臂轻轻揽住了崔菀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崔菀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整个人窝进了李钰的怀中,蜷缩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李钰的下巴抵在崔菀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今夜的事,今夜的人,今夜的每一个瞬间,她都记在了心里。
崔菀的那一声“呆木头”,崔菀的指尖描摹,崔菀的自言自语——“你现在是我的了,你的未来,余生都是我的。”
李钰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心儿,余生,我也是你的。”
这个秘密,她会守一辈子。
但崔菀,她会护一辈子。
这一夜,帝后大婚的喜气笼罩着整座皇城。
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有人筹谋,有人等待。
雪后的盛都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睡着,等待着天明。
而在坤翊宫的龙凤喜帐中,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第一次在彼此身边,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