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淮安失踪的那天晚上,梁豫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食堂后厨,周围全是缸。那些缸排成一列列,像墓碑,又像子宫。幽绿的光从缸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梁豫……梁豫……”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走到一个缸前。缸上盖着布,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伸出手,掀开布。
缸里躺着一个人。
周淮安。
他赤身**,蜷缩在黑色的泥浆里,皮肤苍白得像纸,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无数白色的虫子在他身上蠕动,从他的耳朵里爬进去,从他的鼻孔里钻出来,从他的嘴里进进出出。
那些虫子在他身上爬过的地方,皮肤开始腐烂,露出下面的肌肉。肌肉也在腐烂,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也在腐烂,露出——
梁豫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里一片漆黑,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他躺在下铺,后背全是汗,校服湿透了,黏在身上。
梦。
只是一个梦。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远处食堂的灯还亮着,那股香味还在飘,即使在梦里也能闻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淮安。
他今天有没有盯着周淮安?
今天晚自习后,周淮安说要回宿舍早点睡,他信了。他以为周淮安戒断反应已经好点了,不会再跑了。
但如果……
他猛地站起来,套上外套,冲出宿舍。
男生宿舍楼下,值班室的灯亮着,宿管阿姨在打瞌睡。他悄悄溜出去,没人发现。
外面很冷,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穿过操场,往食堂方向跑。
跑到食堂后门,他停下来。
门开着一条缝。
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伴随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香味。
他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没人,厨房里也没人,灶台上的锅还在自动翻炒,铲子还在自动翻动。他绕过灶台,走向那个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口,他站住了。
楼梯上有脚印。
新鲜的脚印,沾着泥,一路往下延伸。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地下室。那些缸一排排地站在那儿,幽绿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他往深处走,走到那扇铁门前。
铁门开着。
门里,有光,有人声。
他悄悄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周淮安站在墙边,面对着那些照片。他的背影在发抖,但没动。
校医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说着什么。
“……你表哥当年也是在这个房间签的字。”校医的声音很平静,“他坐的就是你现在坐的位置。他看了那些照片,看了那些数据,然后签了字。”
周淮安没说话。
“你跟他很像。”校医继续说,“不只是长得像,是那种……绝望的眼神。你们周家的人,好像都特别容易绝望。”
周淮安转过身,看着校医。
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比这几天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没有绝望。”他说。
校医笑了:“那你为什么来?”
周淮安沉默了一下。
“我来……看看我表哥待过的地方。”他说,“我想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想的。”
校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你想知道?好,我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些照片:“你表哥第一次来的时候,跟你一样,瘦,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戒了七天,第八天晚上跑来的。他来的时候说,他受不了了,那个香味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睡不着,吃不下,干什么都没心思。他说他宁愿死,也不想再忍了。”
“我告诉他,不是死,是解脱。睡一觉,再也不用忍了。他想了很久,然后签了字。”
校医转过身,看着周淮安:“你也是戒了七天,今天第八天。你也是受不了了,所以跑来的。你们周家的人,连戒断反应的节奏都一样。”
周淮安没说话,但他的身体在发抖。
梁豫在门外看着,手心全是汗。
他想冲进去,把周淮安拉出来。但他知道,冲进去没用。周淮安如果不想走,他拉不动。
“你签了吗?”校医问。
周淮安摇头。
“那你想签吗?”
周淮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
校医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你先坐会儿,想想清楚。想好了叫我。”
他站起来,往外走。
梁豫赶紧闪到一边,躲在缸后面。
校医走出铁门,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梁豫等了一会儿,确认他走远了,才从缸后面出来,溜进那个房间。
周淮安站在墙边,背对着他,没回头。
“周淮安。”梁豫轻声叫。
周淮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
看到梁豫,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暗下去。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
“来找你。”梁豫走过去,“跟我回去。”
周淮安摇头:“我不回去。”
“你疯了?”
“我没疯。”周淮安看着他,“我就是……太累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这七天,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他说,“那个香味,一直在。不管我在哪儿,教室,宿舍,操场,它都在。我闭上眼,它就往我脑子里钻。我睁开眼,它就往我鼻子里钻。我吃不下,睡不着,干什么都没心思。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吃。”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我刚才走到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就一会儿,那个香味冲进来,我整个人就软了。我不知道怎么走进来的,等我反应过来,已经站在这里了。”
梁豫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他想起刚认识周淮安的时候,那个笑着说“你二十九分就是我大哥”的男生。那时候的周淮安,虽然英语烂,但眼睛里有光。现在,那光没了。
“你撑了七天。”梁豫说,“再撑几天就能过去了。那些文件上写的,戒断反应持续七到十四天。你已经过了一半了。”
周淮安苦笑了一下:“一半?我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协议,看着上面的字。
“我表哥签这个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这样?”他说,“是不是也撑了七天,第八天撑不住了,就签了?”
梁豫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周淮安今天签了,他就会变成第二个周淮平。
“你表哥签的时候,他不知道后果。”梁豫说,“但你知道。你知道签了之后会变成什么。那些缸,那些虫子,那些培养基——你看到了。你愿意变成那样吗?”
周淮安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下协议,看着梁豫。
“梁豫,”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梁豫愣了一下。
“我们认识才几天。”周淮安说,“你就天天盯着我,怕我跑。今天还跑来找我。你为什么?”
梁豫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朋友。”
周淮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装可怜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朋友。”他重复这个词,“我很久没有朋友了。”
他走到梁豫面前,站定。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梁豫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闻到他身上那股因为几天没洗澡而产生的酸味。
“梁豫,”周淮安说,“你长得真好看。”
梁豫愣住了。
周淮安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梁豫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步。
周淮安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对不起。”他说,“我就是……想碰一下好看的东西。这几天,我看的全是那些恶心的虫子,那些发光的缸。我想碰点好看的,干净的。”
梁豫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很多这种眼神。
那些知道他喜欢男生的人,看他的眼神有时会带着好奇,有时会带着试探,有时会带着……渴望。
但周淮安的眼神不一样。
那不是渴望,是绝望。
一个人在坠入深渊之前,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那种绝望。
“周淮安,”梁豫说,“你看着我。”
周淮安看着他。
“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周淮安愣了一下:“我……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梁豫说,“你刚才想摸我的脸,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还是因为你想抓住点什么?”
周淮安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
梁豫叹了口气:“那等你知道了再说。”
他伸手拉住周淮安的胳膊:“现在,跟我回去。”
周淮安没动。
他站在那儿,盯着梁豫,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然后他忽然抱住梁豫。
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整个人嵌进去。
梁豫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周淮安的身体在发抖,能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在自己肩膀上,能听到他在自己耳边压抑的哭声。
“就一下。”周淮安的声音闷闷的,“就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梁豫没有推开他。
他站在原地,让周淮安抱着,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过了很久,周淮安松开他。
他退后一步,擦掉眼泪,看着梁豫,眼神清明了许多。
“谢谢。”他说。
梁豫看着他,忽然笑了:“走吧。”
这次,周淮安跟着他走了。
二
走出食堂后门,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周淮安裹紧校服,缩着脖子,跟在梁豫后面。他的脚步还有点飘,但眼神比刚才清醒多了。
“梁豫。”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问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是什么意思?”
梁豫没回头:“就是字面意思。”
周淮安想了想,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以前……没喜欢过谁。”
梁豫没说话。
周淮安追上去,跟他并排走:“你呢?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梁豫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梁豫那张脸显得格外好看。眉眼间带着一点天生的无辜,嘴唇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男的。”他说。
周淮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
“就‘哦’?”
“不然呢?”周淮安说,“你喜欢男的女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梁豫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周淮安,有时候傻乎乎的,但有时候又通透得让人意外。
“行。”他说,“没关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操场中间,周淮安忽然站住了。
“梁豫。”
“又怎么了?”
周淮安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梁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操场东边,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团黑影。那团黑影在动,像是在地上蠕动。
两个人对视一眼,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他们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校服的人,趴在地上,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往前爬。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但一直在爬,往一个方向爬——
食堂的方向。
“喂!”梁豫喊了一声,“同学!”
那个人没反应,继续爬。
他们跑过去,绕到那个人前面,想拦住他。
看到那个人的脸,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一个男生,跟他们差不多大,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眼珠子凸出来,瞪得老大。他的嘴角流着口水,口水里混着血丝,滴在地上。
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睡着了?”周淮安声音发抖。
梁豫蹲下来,试着推了推那个男生:“同学!醒醒!”
那个男生没醒,继续爬,从梁豫身边爬过去,继续往食堂方向爬。
他的手脚都磨破了,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一下一下地往前爬。
“梦游?”周淮安说。
梁豫摇头。
不是梦游。
是比梦游更可怕的东西。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男生爬向食堂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些文件里的一句话:
“持续摄入将导致宿主免疫系统崩溃,神经系统不可逆损伤,最终进入‘休眠态’。进入休眠态前,宿主会出现无意识移动行为,方向通常指向食饵源。”
这就是“无意识移动行为”。
这个人,已经快进入休眠态了。
“追上去。”梁豫说,“不能让他进食堂。”
两个人追上去,一人一边,架起那个男生,想把他拉走。
那个男生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他扭动着,嘶吼着,像一头野兽,拼命想挣脱他们。
“放开我!”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我要吃!我要吃!”
他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放大,几乎看不见眼黑。
“我要吃!”他嘶吼着,挣扎着,一口咬在周淮安的手上。
周淮安惨叫一声,松了手。
那个男生挣脱他们,继续往食堂爬,爬得比刚才更快。
梁豫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住。那个男生拼命往前爬,指甲抠在地上,抠出血来,也不肯停。
周淮安捂着流血的手,跑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拽,终于把那个男生从食堂门口拖开。
那个男生挣扎了一会儿,忽然不动了。
他趴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慢慢放大,放大,然后——
不动了。
梁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但他已经不再动了,不再挣扎了,不再喊了。
他就那么趴着,像一具尸体,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怎么了?”周淮安问。
梁豫没回答。
他知道。
这是休眠态。
这个人,已经进入休眠态了。
三
刘杏也和赵挽何被电话叫醒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她们赶到操场边,看到梁豫和周淮安站在那儿,旁边地上趴着一个人。
那个人趴着,一动不动,但胸口还在起伏。
“怎么回事?”刘杏也问。
梁豫把经过说了一遍。
刘杏也听完,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人的脸。
“是高一的。”她说,“我不认识,但应该是这一届的。”
赵挽何说:“现在怎么办?送医务室?”
“送医务室?”周淮安的手还在流血,“校医就是他们的人,送过去不就是送死?”
刘杏也想了想,说:“不能送医务室。但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趴着。”
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先把他挪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想办法联系他家里人。”
“联系家里人?”赵挽何说,“他这样,家里人能怎么办?”
刘杏也沉默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但他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四个人合力,把那个人抬到操场边的看台后面,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放下。那个人全程没动,就那么睁着眼睛,瞳孔散大,一动不动。
“他还能醒吗?”周淮安问。
刘杏也摇头:“不知道。那些文件上没写。”
她看着那个人,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
他们知道了真相,发了传单,建了群,努力让更多人戒断。但还是有人来不及了。
这个人是第一个。
但不是最后一个。
还有三十多个指标异常的人,还有更多已经吃了很久的人。他们能救几个?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不能被人发现我们在这儿。”
四个人悄悄离开看台,各自回宿舍。
梁豫把周淮安送到男生宿舍楼下,看着他进去。
“手记得处理一下。”他说。
周淮安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
“梁豫。”
“嗯?”
周淮安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我刚才抱你的时候,”他说,“心跳得很快。”
梁豫愣了一下。
周淮安继续说:“我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但我记住了那个感觉。”
他转身上楼,消失在黑暗里。
梁豫站在楼下,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久久没动。
四
第二天早上,那个人的失踪被发现了。
他是高一五班的,叫陈晓。早上室友发现他不见了,报告了班主任。班主任找了一圈没找到,报了校警。
校警在操场看台后面找到了他。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校医被叫来了。他看了看陈晓,表情很平静,说:“可能是突发疾病,需要送医院。”
陈晓被抬上救护车,拉走了。
刘杏也站在教学楼三楼,看着那辆救护车开出校门,心里清楚——
陈晓不会去医院。
他会被送到那个“上面的人”手里,变成新的培养基。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中午,群里炸了。
有人发了陈晓被抬上救护车的照片,问怎么回事。有人说陈晓这几天就不对劲,瘦得厉害,上课老发呆。有人说陈晓天天去食堂吃,一顿不落。
刘杏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他是因为吃了食堂的菜,进入休眠态了。”
群里沉默了。
然后有人问:“休眠态是什么?”
刘杏也把那句话发了出来:“持续摄入将导致宿主免疫系统崩溃,神经系统不可逆损伤,最终进入‘休眠态’。休眠态宿主可作为新的‘培养基’,用于繁殖下一批‘食饵’。”
群里再次沉默。
过了很久,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那陈晓现在……变成培养基了?”
刘杏也没回。
她不知道陈晓现在怎么样了。但她知道,那个她见过的人,那个趴在地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人,现在已经躺在某个地下室里,被虫子钻来钻去了。
她的手在发抖。
赵挽何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
“不是你的错。”她说。
刘杏也没说话。
她知道不是她的错。但这不能让她好受一点。
晚自习前,梁豫带来一个消息。
他托人打听了一下,陈晓的父母来了学校,在校长室待了一个下午,然后走了。
“走了?”刘杏也皱眉,“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梁豫点头:“据说是‘达成和解’。学校赔了一笔钱,他们就不闹了。”
刘杏也冷笑。
又是“达成和解”。
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有钱就能摆平一切。
就能把人当培养基,当耗材,当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
“我们得做点什么。”赵挽何说。
刘杏也看着她:“做什么?”
赵挽何想了想,说:“让更多人看到真相。不只是照片,是实物。”
“什么意思?”
赵挽何压低声音:“我们去地下室里,拍一段视频。拍那些缸,那些虫子,那个房间。然后发到网上,发到所有能发的地方。”
刘杏也愣了一下。
这是个好主意。
照片可以造假,但视频很难。如果能把地下室里的东西拍下来,让所有人都看到,那——
“太危险了。”梁豫说,“万一被抓到?”
“那就不被抓到。”赵挽何说,“咱们四个人,分工合作。两个人下去拍,两个人在外面放风。速战速决。”
刘杏也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得等机会。”
“什么机会?”
“校医不在的时候。”刘杏也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地下室待一段时间,大概十一点到十二点。过了十二点,他就会离开。”
赵挽何说:“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过。”刘杏也说,“这几天晚上我都在看,食堂后门那盏灯,十二点准时灭。应该是他离开的时间。”
梁豫说:“那咱们十二点之后去?”
“对。”刘杏也说,“明天晚上,十二点十五,食堂后门碰头。”
五
第二天晚上,十二点十五,四个人准时出现在食堂后门。
天很黑,没有月亮。食堂后门那盏灯灭了,整个食堂黑漆漆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刘杏也比了个手势,四个人摸进去。
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往前走。厨房里灶台熄了火,锅碗瓢盆安静地待着,没有那些看不见的手在操作。
他们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往下走。
地下室比上面更黑,更冷。那些缸一排排站着,幽绿的光从布下透出来,照出他们摇晃的影子。
刘杏也开始录像。
她举着手机,慢慢走过那些缸,把一切都拍下来。缸上的布,布下的光,光里蠕动的虫子,虫子中间暗红的“肠子”。
赵挽何和梁豫在旁边打着手电筒,帮她照明。周淮安守在楼梯口,放风。
拍完那些缸,他们走向那扇铁门。
铁门关着,但没有锁——上次校医离开后,他们悄悄把锁弄坏了,换了个一模一样的,但锁芯已经失效。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那个房间还是老样子。墙上的照片,桌上的文件,那份协议。
刘杏也继续录像,把一切都拍下来。
拍到最后,她的镜头定在那些照片上。
那些被标记“建议重点观察”的人,有三十七个。其中有几张,是熟悉的脸。
九班的张某某,十班的李某某,十一班的王某某……
还有一张,是周淮安。
周淮安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照片,表情很平静。
“拍到了吗?”他问。
刘杏也点头:“拍到了。”
“那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刘杏也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周淮安这几天太安静了。
自从那天晚上被梁豫从地下室带回去之后,他就变得特别安静。戒断反应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不再流口水,不再发呆,不再往食堂跑。他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跟人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好了?
那种香味,那种折磨了七天的痛苦,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周淮安,”刘杏也忽然问,“你真的没事了?”
周淮安看着她,笑了笑:“没事了。”
那个笑,很温和,很平静。
但刘杏也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还想再问,赵挽何忽然说:“快走,好像有人来了。”
四个人赶紧退出房间,关上门,关掉手电筒,躲在缸后面。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越来越近。
是校医。
他走进地下室,站在那些缸中间,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出来吧。”他说,“我知道你们在。”
四个人僵住了。
校医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来,笑了:“周淮安,是你带他们来的吧?”
周淮安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昨晚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校医的声音很平静,“你签了那份协议,是吗?”
刘杏也猛地看向周淮安。
周淮安低着头,没说话。
赵挽何的眼睛瞪大了。梁豫的脸色变得惨白。
校医继续说:“协议的内容,你应该告诉他们了吧?你自愿成为培养基,换取他们几个的安全。这是你跟我谈的条件。”
周淮安站起来,从缸后面走出去。
刘杏也想拉他,但没拉住。
他走到校医面前,站定。
“我签了。”他说,“让他们走。”
校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欣赏:“你倒是讲信用。”
他挥挥手:“走吧,今天放过你们。”
周淮安转身,看着那三个躲在缸后面的人。
“走啊。”他说。
刘杏也站起来,盯着他:“你疯了?”
周淮安笑了。
那个笑,跟刚才一样,温和,平静。
“我没疯。”他说,“我只是累了。”
他看看梁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梁豫,”他说,“那天晚上我问你的话,我想明白了。”
梁豫看着他,说不出话。
周淮安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
他转身,跟着校医走进那个房间。
铁门关上。
锁“咔哒”一声响。
三个人站在缸中间,久久没动。
过了很久,赵挽何轻声说:“他……”
她说不出下去。
梁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铁门,眼眶通红。
刘杏也攥紧手机,指甲陷进肉里。
他们拿到了证据。
但代价是——
周淮安。
六
那天晚上,三个人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梁豫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周淮安最后说的那句话。
“是因为你。”
因为什么?
因为他长得好看?因为他救了他?因为他……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周淮安失踪的消息传开了。
班主任说他请假回家了,但没有人信。群里全是讨论,有人说看见他昨晚去了食堂,有人说看见他跟校医在一起,有人说——
梁豫看着那些消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只知道,周淮安没了。
那个笑着叫他“大哥”的男生,那个英语四十一分却崇拜他二十九分的男生,那个在绝望中抱住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男生,没了。
变成培养基了。
变成那些虫子钻来钻去的容器了。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刘杏也。
“我们得继续。”她说。
梁豫没抬头。
刘杏也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做这些,是为了让我们继续。不是为了让我们停下来哭。”
梁豫抬起头,看着她。
刘杏也的眼睛也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视频我已经剪好了。”她说,“今天晚上,就发出去。”
梁豫点点头。
赵挽何也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发出去之后呢?”她问。
刘杏也说:“之后,就看有多少人愿意信了。”
她看着窗外,食堂的方向,那股香味还在飘。
“还有三十多个人在名单上。”她说,“我们要在他们变成下一个周淮安之前,让他们看到真相。”
七
晚上十一点,视频发出去了。
刘杏也用了一个小号,把视频传到了好几个地方——学校的论坛(虽然没什么人用),贴吧,微博,还有几个学生常用的APP。
视频标题:《漫华私立中学食堂惊天秘密:人变培养基,虫子吃人肉》
视频里,那些缸,那些虫子,那些暗红的“肠子”,那个贴满照片的房间,那些被标记“建议重点观察”的名字,还有那份协议——全都在。
视频的最后,是周淮安的照片。
“他已经变成培养基了。”字幕上写着,“下一个会是谁?”
发完视频,三个人守在手机前,等着看效果。
十分钟后,第一条评论来了。
“卧槽是真的吗?”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视频,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有人说不信,说肯定是假的。有人说太可怕了,自己也在食堂吃过。有人说认识视频里的人,确实是他们学校的。
凌晨一点,视频的播放量破了十万。
凌晨两点,有人把视频转到了更大的平台。
凌晨三点,群里有人发消息:“我爸妈打电话来了,问我在学校怎么样,让我别去食堂吃饭。他们看到视频了。”
凌晨四点,群里又有人发消息:“我亲戚在教育局工作,说这事儿已经传开了,上面在查。”
凌晨五点,天快亮的时候,刘杏也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
“刘杏也?”
“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视频是你发的?”
刘杏也没说话。
那边又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刘杏也说:“知道。”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你救不了他们的。”
刘杏也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边挂了电话。
刘杏也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她不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不知道是校医的人,还是“上面的人”,还是某个看了视频之后睡不着觉的人。
但她知道一件事——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淮安不在了。
但他们还在。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校园,洒在食堂的屋顶上,洒在那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那股香味还在飘。
但那些缸里的秘密,已经被很多人看到了。
那些被标记的名字,那些还在吃的人,那些快要进入休眠态的人——
也许,也许能救下几个。
刘杏也站起来,走出宿舍。
走廊里,赵挽何和梁豫已经在等她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们一起往前走,走向新的一天,走向未知的结局,走向那个——
也许能赢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