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视频发出后的第三天,学校里的一切都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诡异了。
第一天,教育局的人来了。三辆黑色轿车停在行政楼前,几个穿西装的人进了校长室,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学生们趴在窗户上看,有人拍照,有人在群里直播。
“教育局来人了!咱们发的视频有用!”
“终于有人管了!”
“那些害人的家伙要完蛋了!”
群里一片欢腾。
刘杏也站在三楼走廊,看着那些黑色轿车,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太顺利了。
从视频发出到教育局来人,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这个速度,快得不正常。
那些“上面的人”,那些能压住三年前旧事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让教育局介入?
除非……
她没往下想。
下午五点,教育局的人走了。校长亲自送到门口,笑容满面,握手告别。
晚上,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我听说教育局的调查结果是‘食堂卫生符合标准,网传视频系恶意剪辑’。”
群里炸了。
“怎么可能?!”
“他们瞎了吗?!”
“那些缸,那些虫子,明明拍得清清楚楚!”
刘杏也看着这些消息,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猜对了。
教育局的人,也是他们的人。
或者说,他们的人,早就渗透进了教育局。
那个电话里说的“你救不了他们的”,不是威胁,是事实。
第二天,学校发了通知。
“关于近期网络流传的不实视频,经教育局调查核实,系恶意剪辑、造谣传谣。学校已报警处理,将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请广大师生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校园秩序。”
通知贴满了公告栏,发到了每个班级群里。
紧接着,有人开始查视频的源头。
刘杏也那个小号被扒了出来,IP地址被锁定,发帖时间被追踪。
群里有人发消息:“他们查到了!视频是咱们学校的人发的!”
“谁发的?”
“不知道,但肯定会被找出来。”
“那发视频的人危险了。”
刘杏也看着这些消息,把手机关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校医会来找她,校长会来找她,那些“上面的人”会来找她。
她不怕。
但她怕连累赵挽何和梁豫。
晚自习的时候,她写了一张纸条,塞给赵挽何。
“视频是我发的。如果出事,你们就说不知道。”
赵挽何看了一眼,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
她看着刘杏也,用口型说:“一起。”
刘杏也想说什么,赵挽何已经转过头去,不理她了。
下课铃响,三个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有人堵住了他们。
是校医。
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们,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慈祥的笑。
“刘杏也同学,”他说,“校长请你过去一趟。”
刘杏也看着他,没动。
赵挽何挡在她前面:“我们一起去。”
校医摇摇头:“校长只请了她一个人。”
梁豫上前一步:“那就不去了。”
校医看着他,笑容不变:“梁豫同学,我建议你不要掺和这件事。对你没好处。”
梁豫没说话,但他也没让开。
三个人站在那儿,挡在刘杏也前面,一动不动。
校医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孩子,”他说,“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们。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周淮安坐在那个地下室的房间里,手里拿着笔,正在一份协议上签字。
签完字,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是自愿的。”他说,“没有人逼我。”
视频结束。
三个人愣住了。
校医收起手机,看着他们:“他说是自愿的。你们听见了。”
刘杏也盯着他:“你逼他的。”
校医笑了:“我逼他?你看他的表情,像是被逼的吗?”
刘杏也沉默了。
那个视频里的周淮安,表情确实不是被逼的。他很平静,甚至有点释然。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想做的事。
“他跟我说,”校医慢慢说,“他活着太累了。戒断的那七天,比他一辈子受的苦都多。他不想再忍了。他表哥解脱了,他也想解脱。”
他看着刘杏也:“你们以为自己在救他,其实是在折磨他。”
刘杏也的指甲陷进肉里。
赵挽何开口:“你放屁。”
校医看向她。
赵挽何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很硬:“他签那个协议,是因为你拿我们威胁他。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校医的表情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在外面听到了。”赵挽何说,“你让他签协议,换我们安全。他是为了我们才签的。”
校医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欣赏。
“你们这些孩子,”他说,“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收起手机,侧身让开路:“走吧。今天不找你们了。”
三个人没动。
校医看着他们,又说了一句:“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自己想想吧。”
他转身走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二
那天晚上,刘杏也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得去救周淮安。”
赵挽何和梁豫看着她。
“救?”赵挽何说,“他都已经……”
“还没死。”刘杏也说,“那些文件上写的,进入休眠态的人,身体还活着。只是没有意识。如果能把他从那个地方弄出来,也许……”
也许什么?
她也不知道。
但她不能就这么看着周淮安变成培养基。
梁豫说:“怎么救?那个地下室,那么多缸,那么多虫子。我们进去,可能自己也出不来。”
刘杏也说:“我知道。但我们得试试。”
赵挽何看着她,忽然笑了。
“刘杏也,”她说,“你真的变了。”
刘杏也没说话。
赵挽何说:“以前你什么都无所谓,什么事都冷眼看着。现在你比谁都拼。”
刘杏也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欠他的。”
“欠他什么?”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他签了协议,我们三个都出不来。”刘杏也说,“他替我们挡了。”
赵挽何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算我一份。”
梁豫也说:“我也去。”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
这一次,可能是真的回不来了。
第二天晚上,凌晨一点。
三个人摸黑溜出宿舍楼,在食堂后门碰头。
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食堂后门那盏灯亮着——校医还在里面。
他们躲在墙角,等着。
一点十五分,灯灭了。
校医从后门出来,锁上门,走了。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三个人摸到后门边。
门锁着。
刘杏也掏出那根周淮安用过的铁丝——他留给她的,说是“以防万一”。她试着把铁丝塞进锁孔,捣鼓了几下。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三个人闪身进去。
厨房里黑漆漆的,灶台冷着,锅碗瓢盆安静地待着。那股香味还在,但比白天淡了很多。
他们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往下走。
地下室还是老样子。那些缸一排排站着,幽绿的光从布下透出来,照出他们摇晃的影子。那些虫子在缸里蠕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小虫在啃食什么东西。
他们绕过那些缸,走向那扇铁门。
铁门关着,但没有锁。
刘杏也推开门,三个人走进去。
房间里,灯亮着。
那些照片还在墙上,那些文件还在桌上。但房间里多了别的东西——
一张床。
或者说,一个手术台。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周淮安。
他赤身**,躺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身上盖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下,无数白色的虫子在他身上蠕动,从他的耳朵里爬进去,从他的鼻孔里钻出来,从他的嘴里进进出出。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大,一动不动。
但他还活着。
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梁豫冲到手术台边,想掀开那层薄膜。
“别碰!”刘杏也拉住他,“那些虫子……”
梁豫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在那儿,看着薄膜下的周淮安,看着那些虫子在他身上钻来钻去,眼眶通红。
“周淮安。”他轻声叫。
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周淮安。”
还是没有反应。
赵挽何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手术台上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杏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角落里放着一个铁柜子。她打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的玻璃瓶。
瓶子里泡着东西。
人的器官。
心脏,肝脏,肾脏,大脑——泡在福尔马林里,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
最老的,是二十三年前的。
最新的,是三天前的。
周淮安签协议那天。
刘杏也的手在发抖。
这些东西,都是从培养基身上取下来的。
那些变成培养基的人,不只是养虫子——他们还被当成器官来源。
她忽然想起那些文件里的一句话:“休眠态宿主可作为新的‘培养基’,用于繁殖下一批‘食饵’。”
但文件没写,除了养虫子,还能养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我们得带他走。”梁豫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刘杏也看着他:“怎么带?他这样……”
“就这样带。”梁豫说着,开始掀那层薄膜。
薄膜掀开,那些虫子受到惊扰,纷纷从周淮安身上爬开,往四周逃窜。有几只爬到梁豫手上,他咬咬牙,把它们甩掉。
周淮安的身体露出来。
他的皮肤惨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那是虫子钻进去又钻出来的痕迹。有些孔还在往外渗血,血是暗红色的,黏稠的,像脓。
赵挽何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梁豫伸手去抱周淮安。
就在这时,周淮安忽然动了。
他的手抬起来,一把抓住梁豫的手腕。
梁豫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周淮安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还是散大的,但他的嘴唇在动。
“梁……豫……”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梁豫愣住了。
“你还……活着?”
周淮安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梁豫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带我……走……”周淮安说,“别……让我……变成……它们……”
梁豫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抱住周淮安,把他从手术台上抱起来。
周淮安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那些小孔里渗出的血沾在梁豫身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腐臭。
但梁豫没放手。
他抱着周淮安,往外走。
刘杏也和赵挽何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出那个房间,穿过那些缸,爬上楼梯,走出厨房,走出后门。
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
周淮安在梁豫怀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夜空。
“星星……”他说。
梁豫抬头看了看,天很黑,没有星星。
“嗯。”他说,“有星星。”
周淮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三
他们把周淮安抬到操场看台后面,就是之前陈晓躺过的那个地方。
刘杏也检查了一下他的呼吸和脉搏——都有,但很微弱。
“他还没死。”她说,“但撑不了多久。”
赵挽何说:“送医院?”
刘杏也摇头:“医院肯定有他们的人。送过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刘杏也想了想,说:“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然后想办法联系他家里人。”
梁豫说:“藏哪儿?”
宿舍肯定不行。教室也不行。食堂更不行。
刘杏也环顾四周,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图书馆。”她说,“图书馆后面有个杂物间,平时没人去。”
三个人抬起周淮安,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离操场不远,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后面确实有个杂物间,堆着一些旧桌椅和纸箱,门锁早就坏了,一推就开。
他们把周淮安放在一堆旧报纸上,用纸箱挡住门口。
刘杏也掏出手机,递给梁豫:“联系周淮安他妈。我手机里有号码。”
梁豫接过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一个女人的声音,疲惫的,沙哑的:“喂?”
梁豫深吸一口气:“阿姨,我是周淮安的同学。他……他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个女人说:“我知道。”
梁豫愣住了。
“你知道?”
“他们打电话给我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平静,“说他签了协议,自愿的。说这是他的选择,让我别管。”
梁豫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不管?”
那个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从小就内向,不爱说话,心里有事也不跟我说。我知道他过得不开心,但没想到……”
她的声音哽咽了。
“他表哥也是这样的。”她说,“他们周家的男人,好像都这样。”
梁豫说不出话。
那个女人又说:“你们把他带出来了?”
“是。”
“那就……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她说,“别再让他受苦了。”
电话挂了。
梁豫握着手机,站在那儿,久久没动。
刘杏也看着他,轻声问:“怎么说?”
梁豫摇头。
三个人沉默着,看着躺在地上的周淮安。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赵挽何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周淮安。”她轻声叫。
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周淮安,我们在这儿。”
周淮安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
他看着他们三个,眼神涣散,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胸口,不再起伏了。
赵挽何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硬。
她没有松开。
梁豫站在旁边,看着周淮安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刘杏也蹲下来,伸出手,把周淮安的眼睛合上。
“对不起。”她说。
周淮安躺在那儿,脸上还带着那个没完成的笑容。
他终于解脱了。
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解脱。
但至少,不用再受苦了。
四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杂物间里守了周淮安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刘杏也站起来,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得走了。”她说,“天亮了就藏不住了。”
赵挽何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梁豫最后看了一眼周淮安,把他的校服整理好,把那些从手术台上带出来的血污擦干净。
“我们会回来的。”他说。
三个人走出杂物间,把门虚掩上。
走出一段路,赵挽何忽然停下来。
“刘杏也,”她说,“我们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刘杏也看着她。
赵挽何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是迷茫。
“周淮安还是死了。陈晓还是死了。那些吃了食堂的人,还是会变成培养基。”她说,“我们发了视频,教育局来了又走了。我们救了周淮安,他还是死了。我们还能做什么?”
刘杏也没说话。
她不知道。
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在查,在想,在做。但每做一件事,就会发现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每救一个人,就会发现还有十个人救不了。
他们像是在往一个无底洞里填土,填多少都不够。
梁豫忽然开口。
“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他说,“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看着远处食堂的方向,那股香味又开始飘了。
“周淮安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们听见了吗?”
赵挽何说:“什么?”
“别让我变成它们。”梁豫说,“他不想变成那些东西。我们把他带出来了,他没有变成那些东西。这就有用。”
赵挽何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有道理。”
刘杏也也点头。
有用没用,不是现在能衡量的。
但至少,他们做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向新的一天。
五
周淮安死后,学校里的一切变得更加诡异。
那些吃了食堂的人,开始出现各种异常。
有人在课堂上突然站起来,往外走,怎么叫都不回头。有人半夜从宿舍里爬出来,四肢着地,往食堂方向爬。有人开始自言自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群里每天都有新的消息:
“三班的李某某昨晚又跑了,被室友拉回来的。”
“五班的张某某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就吃食堂的菜,瘦得跟骷髅一样。”
“七班的王某某今天上课突然笑了,笑了一节课,停不下来,最后被送医务室了。”
刘杏也每天统计那些“异常者”的名单,发现人数在快速增长。
三十七,四十二,五十一,六十八……
越来越多的人被那个香味控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进入那个不可逆的过程。
而校医那边,也在加速。
每天都有救护车开进学校,把那些“异常者”拉走。学校说是送医院治疗,但刘杏也知道,他们被送去了那个地下室,变成了新的培养基。
她想阻止,但阻止不了。
那些人已经被香味控制了,根本不听劝。你去拉他们,他们会咬你,会打你,会像野兽一样嘶吼。
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他室友被拉走那天,他去拦,结果被他室友一口咬在胳膊上,咬下一块肉来。
那块肉,他室友嚼了嚼,咽下去了。
一边咽,一边说:“好吃。”
那个人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刘杏也看着这些消息,手在发抖。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六
周淮安死后的第七天,梁豫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个地下室里,站在那些缸中间。幽绿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一切都染成诡异的绿色。
有人叫他。
“梁豫……梁豫……”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走到一个缸前。缸上盖着布,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伸出手,掀开布。
缸里躺着一个人。
周淮安。
他还是那天晚上的样子,赤身**,皮肤惨白,身上全是小孔。但那些孔里没有虫子爬出来,只有血流出来,暗红色的,黏稠的,流进缸底的黑泥里。
周淮安的眼睛睁着,看着他。
“梁豫,”他说,“你为什么哭?”
梁豫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周淮安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那只手从缸里伸出来,惨白的,冰冷的,上面全是孔。
梁豫没躲。
那只手摸在他脸上,凉的,软的,像一块腐肉。
“别哭。”周淮安说,“我在这儿呢。”
梁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那么绝望,那么疲惫,但现在——
很平静。
像是在说,没事了。
“周淮安……”梁豫说。
周淮安笑了。
那个笑,跟那天晚上一样,温和,平静。
“梁豫,”他说,“我那天说的话,是真的。”
“什么话?”
周淮安看着他,慢慢说:“是因为你。”
梁豫醒过来。
宿舍里一片漆黑,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他躺在下铺,后背全是汗,校服湿透了,黏在身上。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
他坐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那个梦太真实了。
周淮安的手,周淮安的眼睛,周淮安说的话——
“是因为你。”
他捂住脸,眼泪又流下来。
七
第二天早上,梁豫去找刘杏也和赵挽何。
“我要再去一次地下室。”他说。
刘杏也看着他:“去干嘛?”
“去找周淮安。”梁豫说,“他……他还在那儿。”
赵挽何皱眉:“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梁豫说,“但他的身体还在那儿。我不想让他的身体变成那些东西的……容器。”
刘杏也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梁豫说的有道理。周淮安虽然死了,但他的身体如果被继续用来养虫子,那他就真的变成“它们”了。
“我去。”她说。
赵挽何也说:“我也去。”
三个人再次在晚上潜入食堂。
这次,他们更熟悉路线了。厨房,楼梯,地下室,那些缸——一切都跟之前一样,只是那些缸里的幽绿光芒更亮了,那些虫子蠕动得更欢了。
他们走到那扇铁门前。
门开着。
里面,有光,有人声。
他们悄悄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那张手术台还在,但上面空着。周淮安的身体不见了。
校医站在墙边,正在看那些照片。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背对着门。
“这批的质量不错。”那个背对着的人说,“尤其是那个姓周的,年轻,身体好,能养不少。”
校医点头:“是。而且他是自愿的,省了不少麻烦。”
那个人笑了:“自愿的总是最好的。不反抗,不挣扎,安安静静地养,养出来的虫子质量也高。”
校医说:“那他的身体现在……”
“在处理了。”那个人说,“器官已经取出来了,该泡的泡了,该卖的卖了。剩下的拿去养虫子,估计能养三到五批。”
梁豫在外面听着,手紧紧攥成拳头。
周淮安的身体,被他们……
刘杏也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别冲动。
房间里,那个人继续说:“不过最近有点麻烦。那几个学生,发视频的那个,还有跟她一起的,得处理一下。”
校医说:“我知道。但那个姓刘的丫头不好对付,太聪明了。”
“聪明?”那个人笑了,“再聪明也是学生。学生能翻出什么浪?”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三个人赶紧闪到一边,躲在缸后面。
那个人走出房间,从他们藏身的缸旁边经过。
月光从楼梯口照下来,照在他脸上。
刘杏也看清了那张脸。
她愣住了。
那个人,她认识。
是开学典礼上讲话的那个——
教育局副局长。
三年前的校长。
八
那个人走了之后,校医也离开了地下室。
三个人从缸后面出来,走进那个房间。
房间里,那些照片还在,但有些变了。周淮安的照片被钉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写着:“S-2024-06,优质培养基,已处理。”
已处理。
梁豫看着那三个字,手在发抖。
刘杏也走到那个铁柜子前,打开柜门。
那些玻璃瓶还在。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找到最新的那几个。
S-2024-01,陈晓。
S-2024-02,李某某。
S-2024-03,王某某。
S-2024-04,张某某。
S-2024-05,赵某某。
S-2024-06,周淮安。
周淮安的瓶子里,泡着一个心脏。
还在微微跳动。
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心脏,竟然还在跳动。
刘杏也盯着那个瓶子,后背一阵发凉。
那些器官,还是活的。
那些培养基,就算死了,他们的器官也还活着,被泡在瓶子里,继续“养”着。
用来干嘛?
卖给谁?
她不敢往下想。
赵挽何走过来,看到那个跳动的心脏,脸色惨白。
“这……这怎么可能?”
刘杏也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件事,比她想象的更大,更深,更可怕。
不只是学校,不只是校医,不只是董事会。
是整个系统。
从教育局到学校,从校医到那些“买家”,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而那些学生,那些被香味吸引的学生,那些“自愿”签协议的学生,只是这个产业链上的原材料。
赵挽何忽然说:“刘杏也,我们报警吧。”
刘杏也看着她。
“这次是真的报警。”赵挽何说,“不是学校附近的派出所,是市局,省厅。把证据都给他们。”
刘杏也想了想,点头。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三个人退出房间,退出地下室,退出食堂。
外面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但他们知道,这个黎明,跟之前的不一样。
九
第二天,刘杏也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用加密的方式发给了省公安厅的举报邮箱。
然后他们等着。
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回应。
第四天,学校突然宣布放假三天,说是“设备检修”。
所有学生都必须离校,不许留宿。
刘杏也知道,这是冲他们来的。
她打电话给赵挽何和梁豫,三个人约在校门口碰头。
校门口停满了来接孩子的车,人群熙熙攘攘。他们三个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有人拦住了他们。
校医。
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慈祥的笑。
“三位同学,”他说,“放假了,回家好好休息。”
刘杏也看着他,没说话。
校医凑近她,压低声音说:“举报信收到了,但没人会看的。省厅里,也有我们的人。”
刘杏也的心沉了下去。
校医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好好放假。回来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他转身走了。
三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赵挽何轻声说:“怎么办?”
刘杏也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
他们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查真相,发视频,救周淮安,举报。但每一次,都会发现对方比他们想象得更强大,更深入,更无处不在。
就像一张网。
他们越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梁豫忽然说:“放假三天,是机会。”
刘杏也看着他。
“他们以为我们会怕,会停。”梁豫说,“但我们不会。”
他看着远处食堂的方向,那股香味还在飘,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闻到。
“周淮安还在里面。”他说,“那些变成培养基的人还在里面。我们得回去。”
赵挽何说:“怎么回去?学校不让进。”
梁豫想了想,说:“翻墙。”
刘杏也看着他,忽然笑了。
“梁豫,”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了?”
梁豫也笑了。
“从周淮安说他是因为我的时候。”他说。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
这个假期,不会平静。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食堂的灯又亮了,那股香味又飘起来了。
那些缸里的虫子还在蠕动,那些培养基还在养着,那些“上面的人”还在等着。
而他们三个,正在计划着怎么翻墙回去。
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不知道。
但他们还是要去。
因为周淮安还在里面。
因为那些变成培养基的人,还在里面。
因为——
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