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春寒 第95章 第95章

青龙吐息安静了会，才开口：“叫羚滇是吗？”

“神君！”

没等下跪之人回话，梁已经站到她身后，漆黑镣铐锁住了羚滇的手，她试图挣脱，镣铐却像一只黑色巨人的手将她牢牢捆住。

羚滇咬着唇知道这样是最好的去处，于是便渐渐停止挣扎，声音呼出：“西荒大妖杀我外祖，这是晚辈拼死寻来的！”

羚滇没有说完，梁就已经接过卷轴。

梁低声开口：“眼下神君没空理你，你说什么也没用。”

“好……”羚滇眼神暗淡了些许，她自觉地站起身，突然一个活死人朝她扑来，羚滇反应未及，活死人已经被梁一刀劈成两半。

“快走。”

“也不知这傀术阵法神君大人要怎么破。”羚滇笑了笑，她就站在木板上看着那两坨躯壳重新组合成不知什么恶心玩意，似乎是一坨肉球，又似乎是人形模样。

“你要是再不走，死的就是你了。”梁亮出他的匕首，羚滇这才愿意动身。

……

青龙腾飞在上空，幻出人形的一部分坐在龙颈处，与银甲将军不一样，孟章现在穿着正是千年前他跳下凡尘时的着装，半束墨发，对襟长袍，唯有束发玉冠衬托上绣镂空兰花的白衣。

肩上伤口已经愈合，这件素雅衣裳双肩上各绣了一朵“独占春”，好似是被蛇咬伤的缺口化成了兰花，变得清香缕缕。衣袂随风而动，雨落不沾湿半点。青龙愈飞愈高，直到看不清底下的战士才停止。孟章坐在上头，他抬手想触碰到天界的云，却发觉是自己醉了，悻悻地收回手。

云卷云舒，似乎大雨不会停。孟章唤道：“河伯停手吧，再下苦的还是这一带的百姓。”

“神君。”是男子的声音，“你……又是何必。”

“停手吧，后果我担着。”

“是。”

云层上的河伯甩袖走了，见着雨珠逐渐变小，孟章捻指幻出一把长剑，他垂眸看不清河中人鬼不是的战士，也快要看不清解君晕倒在哪里，他却望见了冤魂哭嚎。

手中长剑变成星光点点，像是柳絮，从他的手掌飞下，它们慢慢地散落到河上、岸边和尸魂。

西荒战士在迸发出箭矢的时候或许没有想到，那威严极了的青龙还会躲在上空叹息。

柳絮散落后变成柔软的兰花开在战士们身上。解君鼻尖也落到一朵兰花，她被解满带回了岸边，正坐在泥泞土地上，兰花触碰到的瞬间，好似母亲温柔的怀抱，将人相拥。

解君缓缓睁开眼，失神地望向空中那一点身影，虚弱着笑了句：“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东起少阳的术法竟是这样的……”

兰花点在鼻尖，解君的灵力正在慢慢恢复，她看着河面上渐渐失去行动力的活死人，她觉不清魂魄逝去，只是徒觉有些悲凉。

“梅元。”解君很少唤解满的字，“跪下吧。”

“阿姊？”解满挡着箭矢回过头，他不解地看着解君，“为何？跪谁。”

话语间，兰花朵朵落，好似一首悲歌。

解君艰难地抬起自己的手臂，伸向了天空，她接到一朵白色的花中君子，笑着说：“孟章神君啊。”

解满皱了皱眉，眼下西荒战士的进攻越来越稀疏，已经不需要他开着结界再动手，他便照着解君的意思，半跪在土地上。雨珠粘在白兰花瓣间，也同时停留在解满额前的碎发。

“那天荒海古殿，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吗？”解君因为灵力恢复，慢慢地有了精神，她手里护着那朵花还在盈盈然地亮。

“是师父救我们出来的。”解满回道，依旧跪着，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

“那时候你还小，我比你大一些。我记得那天啊，下了雨，赤火却烧个不停，后来天上不知道为什么飘起了‘柳絮’。我的左腿被断壁压着动不了，你又哭焉过去，就不知道，然后你晓得那个‘柳絮’后来怎么了吗？”解君顿了顿，她看向自己的胞弟，“那个‘柳絮’变成了一朵兰花，开在我的鼻尖上。”

解满突然就明白了这一跪。

“后来我一直拜托师父打听‘柳絮’的事情，师父也不清楚那个仙子会这样的术法……”解君说着，眼里有了泪光，她从来觉得自己坚强，可是现在鼻尖却酸得很，“原来这个术法天下就一个人会。”

解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从来未想过身边的人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梅元，要是没有那一场‘柳絮雨’，你阿姊或许就活不到师父来救……”解君眼睫上有泪珠，“天界到最后都没有收容到赤龙族的亡魂，就是因为亡魂被那个路过的好心人偷偷地送去了妖界。”

“阿姊，我知道了……”

两人再无言。

……

孟章趴在青龙上，他一直找不到自己回人间的原因，但今天他又好似寻到了，或许是穿着同一件衣裳的缘故，或许是看着那些将士魂归故里的感伤。他记得有一世自己变成了战场上的士兵，死在敌军将士七尺长枪下，那时候战场尸骨遍野，他倒下时战马还踩踏在他的头上。

然后，他自己啊，死成了一坨烂泥。

箭矢没了，大雨停歇了。

等到亡去战士都安抚好，解君阵法也被孟章扶去时，这战场就只剩下了安静，大家像是全部都不会说话。直到这位神君又穿回银甲御剑飞回，这寂静的荒原才热闹起来。

孟章交代好事务，沉着脸走到解君面前。解君还不能走动，因为逆转阵法的损害太大，她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也就一直坐在地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被军医包扎好，眼下正闭目养生，眼前忽然一黑，她眯着眼看到面前之人是孟章，连忙拱手道：“孟兄！”

“我扶你回去吧。”孟章还是当解君是挚友。只不过解君她有些不好意思，她才知道孟章是她的救命恩人，羞耻心一下子唐突了上来。

“孟兄，我走不动，还是等等我恢复了再说吧。”解君挠挠头，她解释道，“还有比我伤得更重的。”

孟章思索了片响，他背对着解君蹲下身子：“我背你回营帐，反正人手不够。”

解君摆摆手，直摇头：“不妥！不妥！”

“那……随你。”孟章已经猜到缘由，起身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兰花过一会就会消散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