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尘送归 第20章 20

第二十章

经过春宫册的小插曲，墨宁撤下了几分心防，又开始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大概是这几天压抑得太过，他比往日话更多，天南地北什么都能唠，就连路边的荒草也能夸赞半天。

庾玖被他念叨得脑仁儿“嗡嗡嗡”作响，心里暗自吐槽，真想把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撕开看看是什么构造，怎么就有说不完的废话。

走了好一阵，墨宁停住脚步，指着远处藏在密林深处的牌坊，说：“祭赛宗逃出来的几只游魂最后去了那里，你可以进去问他们要一点他们生前的东西，最好是衣物。”

庾玖看向那座牌坊，木头粗粝黝黑，年代久远，仿佛已经和大地长在了一起。牌坊上刻着“鬼坊”两个上古铭文，岁月侵蚀下笔画狰狞，像两只鬼眼，直勾勾盯着来往生灵，看得人浑身毛骨悚然。

墨宁说：“我有一盏引魂灯，可以燃烧生者的衣物，找到他离世的地方。”

“你快去。”他站在原处不动，催促庾玖说，“我在这儿等你。”

庾玖没有迈步，反倒看向墨宁，故意装出怀疑的样子：“你怎么不跟我一块儿进去？该不会里面是虎穴狼窝，你打算坑我吧？”

庾玖有意试探，摆出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演给墨宁看。

墨宁都要气笑了，之前还在心里夸他心细如发，洞察力惊人，没想到这人现在又一副畏首畏尾，贪生怕死，疑窦丛生的样子。

莫非之前那些聪明劲儿都是装的，实际他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呢？

“我坑你作甚？”墨宁无语道，“那是鬼坊，是魔界单独划分给鬼物聚居的地方，说是鬼物，其实也是一些朴实的族群，嗯……就跟你们的少数民族部落一样。”

他费劲地描述鬼坊的情况，生怕庾玖不愿意进去办事。

庾玖瞅了瞅墨宁，又望向远处的鬼坊，继续演戏，面露迟疑：“行吧，我承认，我不是金丹初期，是金丹后期，但遇上一大堆鬼一起扑上来咬，我也扛不住。”

墨宁急了，脱口骂道：“我都带你走到这里了，现在告诉我不敢进去？那你信誓旦旦的跑来魔境查尼玛的皇甫仲陵啊？”

话一出口，察觉自己是口不择言，只当庾玖初次来魔境，不清楚鬼坊的情况，于是连忙软了语气，解释说：“你信我，鬼坊里面的鬼物和外面作祟的鬼怪不一样，他们就像人间农村里淳朴的百姓一样，他们也会生老病死，也有喜怒哀乐，只是他们没有实体，是鬼魂而已。”

庾玖依旧不肯就这么独自进去，不依不饶追问：“都走到门口了，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进去？”

“你这么就这么死犟呢。”墨宁怒道，“我不进去不进去不进去，问八百遍我还是不进去。”

“行吧。”

庾玖这才转身，装作要一个人往里走。墨宁望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心里吐槽：这人怎么这么轴？还犯贱，非得吼两句才听得懂人话。

可没等他舒坦几秒，庾玖又折了回来，一脸为难：“你是单纯不想进去，还是根本不能进去？”

墨宁深呼吸，翻了个白眼，音量拔高：“不能进去，我不能进去，满意了吗”

庾玖将墨宁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问：“是你这个人不能进去，还是……”

他顿了顿：“你的身份不能进去？”

墨宁没想到庾玖会这么问，他愣了愣，迟疑道：“嗯？大概是，身份？”

庾玖眉心微锁：“你身上带着的属于你那个不能进去的身份的象征？”

庾玖故意把话说的特别绕口。

墨宁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大约知道他应该是说的是：身份的象征？

于是点点头。

庾玖装作一副找到解决办法的释然模样，实则一切早就在算计之中：“这好办！我师父给过我特制的乾坤囊还有一件披风，把那些代表身份的物件全部装进去，披上披风，就算祖巫大帝来了都察觉不到。”

又说：“不能进去的是身份，与你本人有什么干系？”

墨宁大开眼界：还能这样钻空子的？

半信半疑：“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庾玖大吹特吹：“我师父明玄宗黄垆那可是玄门第一，要不是他不想，早就飞升了。”

说完掏出符文繁复的乾坤囊塞到墨宁手里，又拿起这件皇帝的披风，认认真真的绕到他身后给他披上：“把那些身份信物全部塞进囊里，扎紧口子挂腰上，再拿披风盖住，管保万无一失。”

话虽如此，其实这件披风就只是普通隐身法器，只能遮住身形，压根挡不住外泄的气息。

墨宁看着手里的乾坤囊，上面画着极其复杂的符文，一看就让人觉得很厉害；至于肩头上的披风，他摸了摸，柔软之极仿佛云霞织就一般。

庾玖心中挑眉：猜对了。

之前墨宁说自己盛乐仙门外门洒扫弟子，补助被克扣，还要依靠三界信使的工作来糊口，庾玖只是留了个心眼。后来看他见到赌桌上那一堆灵石就走不了道、挪不开的不值钱模样，就猜他应该不会认识这上品流光云锻。

加深可信度，夸大其词的吹嘘：“这披风是早年我师父请织女用王母娘娘蟠桃会上的彩霞织就，遇水不湿，遇火不燃，柔软亲肤，穿着仿若无物，全天下就这么一件。”

“这件披风还有一套阵法和符篆，你站着别的，我画上去，能事半功倍。”

说完就站在墨宁身后，装模作样一通跳大神。

墨宁被庾玖这番说辞哄得有点晕，连日紧绷，再加上被庾玖故意露出的破绽忽悠过了头，戒备不知不觉松了一大截。趁着庾玖闭着眼假装施法，他飞快取下发簪，撸下手腕的拾魂铃，手心变出白骨鞭子，一股脑全部塞进乾坤囊。

做完还小心翼翼扭头确认庾玖没有睁眼看见，这才松了口气。

过了半晌，庾玖才停下动作，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冷冷的、淡淡的样子，他看着墨宁，满意的点头：“走，一起进去。”

墨宁拉过披风的兜帽罩住脑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做好自认为万全的准备，跟着庾玖朝着鬼坊牌坊走去。

庾玖心底勾起一抹笑意：早就说了，你现在的心思，很容易被坑，都好心好意提醒你了，怎么还会上当？

二人走过阴森的鬼坊牌坊，豁然开朗，仿佛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阡陌纵横，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一个扎着丫髻的小孩飞奔而来，与庾玖撞了个满怀，把那小孩撞得一屁股墩儿坐地上。

说是小孩，其实是一个黑眸、青面、灰体的鬼娃，他站起身来，走到墨宁跟前，探着脖子嗅了嗅，问庾玖：“大哥哥，这里还有一个人吗？”

庾玖没有接这个问题，反问：“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你的家人呢？”

鬼娃指着远处，急得快要哭出来：“我娘生病了，我想去野狼谷采炼荇草救她。可族长说炼荇草长在山谷深处，有大妖守着，大妖会吃鬼娃，不让我去。”

他急的要哭了：“可是没有炼荇草，我娘会死的。我娘死了，我就没娘了……”

说着，两道血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抬起手背，擦了擦血痕，啜泣着，问：“大哥哥，你能告诉我野狼谷在什么地方吗？”

不等庾玖开口，一道黑色的鬼影将鬼娃拉着护在身后，一左一右两盆骚臭的液体冲庾玖和墨宁泼来。

庾玖脚下施展凌波微步，飞快闪身退到五米开外，摆明了不接这波伤害。整盆液体完完整整全部泼在了墨宁身上，浇得他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的。

“滚出去！”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灰青色肤色，干涸的脸颊，双目两颊深深凹陷，枯草一般的胡子拖到了心口。

他一只手将鬼娃往自己身后按，一只手拄着拐杖，在地上来回敲打，怒目而视：“滚出去！”

方才泼水的两个壮汉护卫在两侧，看起来就像是巡海夜叉。

鬼坊这边，早在墨宁踏入牌坊那一刻，老者就已经捕捉到那股压不住的特殊气息，他快速赶来，却见鬼娃正在这人跟前，心里捏了一把汗：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老者和两个壮汉心底畏惧墨宁，却又不敢直接对他动手，一腔火气便朝着外来活人庾玖宣泄。

墨宁浑身湿透，站在原地不动。庾玖缓步走出来，礼数周全拱手行礼：“老人家，贸然闯入贵坊，还请恕晚辈无礼……”

老人家见庾玖出来，有些本能的躲闪，手心按着鬼娃，又强行鼓起勇气，根本不听庾玖在说什么，只重复：“滚出去！”

身旁的两个壮汉在看到庾玖的同时，身形不自觉的颤了颤，也往身后退了半步。

庾玖致歉：“晚辈是三界信使何小白。”双手捧出木牌递过去，“此番冒昧前来，是为送信。”

老人家没有伸手，只就着庾玖捧着的姿势，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木牌，依旧是防备十足，拒绝道：“我们这儿没有需要送信的。”

庾玖接着说道：“是三年前祭赛宗亡者的亲友，听闻他们如今聚居在此，托我捎话，想求取几件生前旧物，好给他们立衣冠冢。”

话说得恳切，老者眉头紧锁，半信半疑。

他冲身旁两位壮汉示意，将身后的鬼娃带走，自己独自一人面对庾玖。

那两位壮汉有些不愿，却架不住老人家多次使眼色，最终不情不愿的走了，不过也没有走远，躲在不远处的树下，静静的观察这边的情况。

等人都走了，老人家直接说：“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逐客道，“赶紧走。”

庾玖像是被下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却依旧是彬彬有礼：“三界信使，奔波三界，只为亡者安息。老人家，还请行个方便。”

老人家不予理会，直接说：“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他的目光锁定兜帽裹住的墨宁，说：“尤其是这位大人，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若是你在这里现身，会引起鬼坊大乱。到时候，我必定上告地府，治你僭越失职之罪。”

见两人还不肯走，老者举起拐杖就要打过来。

庾玖连忙后退：“抱歉抱拳，我们这就走。”

二人就此退出鬼坊，回到外边的密林。

墨宁一把扯下头上的兜帽，嫌恶的将那披风扔的八米远，嗅了嗅自己的身上，恶臭连连，满脸埋怨：“早就说了我不去不去不去，非要拽我去。那老人家不是难缠的人，要是只有你去，早就拿到东西了。”

没有等来庾玖的回答。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无常大人，你的哭丧棒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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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