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茂密的树林阴森湿冷,几只飞鸟从林间掠过,几片羽毛旋转飞舞落在树叶间。夕阳穿透层层叠叠的密叶,漏下零碎的光晕,披风被扔得远远的,不断往外散发阵阵恶臭。
那句轻飘飘的‘无常大人,你的哭丧棒掉了’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墨宁镇住,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直接伸手摸向腰间的乾坤囊,察觉自己的东西还好好收在里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
庾玖在炸他!
而庾玖,就在不远处,将他全部反应看在眼里,借此印证心里的猜想。
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怀疑自己身份的?自己从来没在他面前动用过特征太过明显,会暴露鬼修真实身份的术法。
秘密眼看就要被戳穿,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当下也顾不上细想,勉强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额角渗出点点细汗,心底发虚:“阿玖,你在叫谁?”
他故意装作惶恐,目光四下扫了一圈:“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哪来的……”
双臂环抱住自己,一副惊惧不安的模样,又朝着庾玖挪了两步,喉头滚动吞了吞口水:“无常?你该不会说的是无常鬼吧?”
庾玖见墨宁朝自己靠近,连忙往后退出去好几步,刻意拉开距离。
他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完全不理会墨宁的搪塞,自顾自梳理自己掌握的线索。
“我手里有冷无烟来魔境时留下的小册子,上面记了不少魔境秘事。”庾玖看着墨宁,缓缓开口,“鬼坊是鬼族聚居之地,坊内大小事务由族长定夺,地府鬼差只在三界处置游魂野鬼,除非持有阎君正式手令,否则不得擅入鬼坊。”
“鬼坊那位老人家便是族长,在你踏入鬼坊的那一刻,他就感知到了你的气息。他怕你在鬼坊现身搅得群鬼大乱,才来得那么快,一心要尽快把你驱逐出去。”
“两名鬼族护卫泼你的是童子尿,这本是用来驱赶普通鬼差的手段,但你完全不受影响,足以说明你绝非普通鬼差。”庾玖又向后退两步,继续说道,“待在鬼坊里头,称呼他老人家、族长都无妨;可一出鬼坊,三界之内,人人都得恭恭敬敬唤他一声鬼王。”
“地府持有玉牒的正式无常,对众鬼,就连鬼王在内,都具备天然威慑。老族长忌惮你,但这份忌惮又十分有限。”
“他清楚童子尿伤不到你,依旧命令护卫往你身上泼,就是亮明立场,警告你鬼坊不是地府阴差可以随意闯入的地方。”庾玖瞟了眼远处那股散发恶臭的披风,瘪了瘪嘴,面露嫌恶,“他用这种法子恶心你,还放话要去地府弹劾你。”
他心情稍好,指尖摩挲着指腹,做出初步判断:“由此来看,你的地位高于普通鬼差,但又比不上正式在册的无常。”
墨宁也懒得继续演戏,一想到方才被泼了一身童子尿,心底一阵阵犯恶心。
他本就不想进鬼坊,无意惊扰坊内群鬼的安稳生活。就算被庾玖忽悠,穿上那件吹嘘得天花乱坠的披风混进去,全程都只想当个透明人,能不动就不动。
所以童子尿泼过来的时候,他干脆原地站着,一动没动。反倒庾玖溜得飞快,到头来就只剩他成了那个冤大头,被浇了个彻彻底底。
他瞥了眼地上那件披风,暗自腹诽:还说是什么织女以云霞织就,穿上之后连祖巫大帝都察觉不到气息,全是骗人的鬼话。
听着庾玖的一通分析,墨宁心里明白,再怎么狡辩,对方也揪着自己的身份不放,摆明了非要刨根问底。
他在脑子里飞快盘算,该编一套什么样的说辞搪塞过去,又不能勾起对方更多疑心,于是反问一句:“所以呢?”
庾玖唇角淡淡一扬:“地府普通鬼差,只管一小块固定地界,维持辖区中游魂野鬼的秩序,不让它们骚扰活人。可正式无常能够自由穿行三界,既要捉拿恶鬼,也负有监督各地鬼差履职的职责。”
“之前你去杨柳巷,应当是你头一回踏足人界。”对上墨宁满是疑惑的眼睛,庾玖神色淡然,带着一丝浅淡笑意,“你会拉住客栈小二打听情况,我也会。”
墨宁心中恍然,原来当初自己跟小二随口闲聊的那些话,早就一点点泄露了自身信息。
庾玖接着往下说:“你没办法随心所欲穿梭三界,只能托朋友替你做担保,拿到三界信使的身份,才得以往来各界。”
“这么捋下来。”
庾玖眼底浮起几分笃定的笑意:“你应该是主要在魔界活动的——走无常。”
推理至此,条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几乎无从辩驳。
庾玖摊开双手,看向墨宁:“我说的对不对?”
“啪啪啪啪!”
墨宁拍起手,语气带着几分赞叹:“推理着实精彩!”
“但这些,全都是你已经对我心存怀疑之后,才一步步求证出来的结果。”他实在想不通,“我最开始就已经坦白,我是鬼修,你究竟是从哪一点开始怀疑我的?”
“你很聪明,一上来就把鬼修这个身份摆到台面上。”庾玖说道,“往后就算你使出一些和阴差、无常沾边的本事,你都可以推脱说鬼修术法本就万变不离其宗。”
“可恰恰这一点,就是你最大的破绽。”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示意墨宁手上那根黑红双色对绳,“你说你有一件法器叫拾魂铃,一旦有鬼物靠近,铃铛就会叮当作响。”
墨宁依旧不解:“我身为鬼修,拥有拾魂铃,有什么不对劲?”
“法器本身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你说过的话。”
墨宁重复一遍,满脑子困惑:“我说的话?”
他拼命回想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才引得庾玖起疑。奈何平日里自己话就多,现在要揪出是哪一句有破绽,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这一刻他总算体会到庾玖为何话少。老祖宗说得果真没错,言多必失啊……
庾玖适时提点:“你当初说,你的拾魂铃自从离开狱魔府之后,就响个不停,吵得你脑袋都快要炸开。”
见墨宁还是没有顿悟,庾玖便继续耐心解释。
“就好比锁魂鞭,名字叫锁魂鞭,也仅仅只是个名号。不论修士如何苦修,论真正锁魂定魄的本事,终究比不上地府鬼仙手中正统的锁魂鞭。”他举了个例子,“同理,鬼修再怎么潜心修炼,炼出来的拾魂铃也就徒有其表。虽也能够感知魂魄方位,但绝不可能没完没了响个不停。”
墨宁这才幡然醒悟。自己栽在了信息差上面,自以为借着鬼修的身份打掩护,就能把持有这件法器的事情圆得天衣无缝。
“难道你就单单凭着拾魂铃,就怀疑我根本不是鬼修?”
庾玖摇了摇头:“不至于如此武断。”
墨宁暗自吐槽:行,我武断。
“单凭拾魂铃,只会让我觉得你绝非寻常鬼修,要么就是修为高得离谱的那一类。”庾玖说道,“拾魂铃本该是阴差才有的物件,怎么会落在你手上。但那时仅仅只是怀疑,没有实质证据。”
墨宁沉默不语,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真正加重我疑心的,不止拾魂铃,是你说你有引魂灯,以及你看破那些鬼影本就是空壳鬼物的本事。”
他语气带上一丝讥诮:“想来无常大人身居高位,不清楚引魂灯在三界的实际用处。”
墨宁:“?”
“三界之内,除去宗门亲传弟子入门便会点燃属于自己的引魂灯外,但凡弟子临时外出执行任务,宗门同样会为其点亮引魂灯,用来观望弟子命数。引魂灯一灭,就代表弟子已然陨落。”庾玖说道,“人界、妖界宗门所用的引魂灯,根本不存在燃烧生者衣物,以此锁定对方殒命地点的功能。”
他抬手打断墨宁想要开口辩解的话:“我料到你会拿魔界鬼修和人、妖两界鬼修不一样这套说辞来解释。”
墨宁心里暗叹,连自己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对方预判,这人脑子转得实在太快。
“倘若魔界鬼修的引魂灯当真可以靠焚烧生者衣物追查死亡地点,这么好用的手段,怎么从来没有流传开来?”庾玖抛出疑问,“魔界鬼修数不胜数,难不成偏偏就只有你墨宁一个旷世奇才?”
墨宁心中万般不服,完全是吃了信息差的亏。他不过是盛乐仙门一个外门洒扫弟子,从来没有做过亲传弟子,也从未接到宗门外派任务,压根没有接触过这些宗门内部秘事,哪里晓得引魂灯真正的用途。
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硬撑着最后一点倔强,开口问道:“难道就靠着拾魂铃和引魂灯两件东西,你就断定我是阴差?”
庾玖:“那倒还没有。”
一句话直戳要害:“很多线索,都是你自己暴露给我的。”
墨宁满脸写着疑惑。
“寻常修士,能炼出一件本命法器已属难得,可你身上的法器一件接着一件。”
“发簪、骨鞭,还有你手腕上这枚铃铛……”庾玖掰着手指头细数,“这些东西不单单是法器,更象征着持有者的身份。巧的是,地府鬼差标配恰好就是三件套:哭丧棒、锁魂鞭、拾魂铃。”
“我猜想铃铛便是拾魂铃,那根骨鞭就是地府正统的锁魂鞭。”他看向墨宁腰间的乾坤囊,“那支发簪看着平平无奇,若不是你特意收进乾坤囊,我几乎都忽略了。仔细想想,木杆缀着白色丝线,等比例放大之后,和古籍记载的哭丧棒模样高度吻合。”
“再加上你死活不肯踏入鬼坊,实在太过可疑。”庾玖回忆起之前被自己缠得无可奈何的墨宁,嘴角抑制不住微微上扬。
“你身负血海深仇是真,却没办法拿到关键信息来寻找祭赛宗遗迹,好不容易等到我要去取这件东西,你大喜过望。可看我不愿进去,你太过心急,以至于被我三言两语套出来,是你的身份不允许你进入鬼坊。”
三界早有定规,地府鬼差若无阎君手令,不得踏入鬼坊。
“而天底下,不能进入鬼坊的身份,范围其实并不大。”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偏过头:“拾魂铃的异常,引魂灯的特殊用法,一大堆制式法器,再加上鬼坊老族长又怕又敢顶撞的态度,还有你亲口说出‘身份不能入鬼坊’这句话,所有线索串在一起。”
“你不是单纯的鬼修,你是地府走无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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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