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期剪辑的时候,江北刻意避开了所有程屿的特写镜头。
陈嘉嘉看着素材,疑惑地问:“江北,你怎么没拍程律师的正脸?多帅啊,浪费了!你看这个角度,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多好看,放出去绝对增加收视率。”
江北盯着剪辑软件,目不转睛,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剪掉一段程屿说话的镜头,切到司法局领导讲话的画面上。
“民生新闻,重点在法律援助,不是人。”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嘉嘉撇撇嘴,没再多问,却总觉得江北今天不对劲。从采访回来后,他就一直沉默,脸色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像藏了一肚子的心事。他的手指一直在搓拇指,那个她说过的小动作,从开始剪辑到现在就没停过。
傍晚下班,江北收拾东西准备走。周晓阳开着车在电视台门口等他,车窗摇下,程序员的格子衫在夕阳下格外显眼。他冲江北喊:“上车,去我家吃饭,我妈包了饺子。”
江北没拒绝。
周晓阳是他在渝市的发小,也是唯一知道他过去、知道他改名的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上同一所学校,穿同一条裤子。江家出事的时候,周晓阳的父母帮了不少忙,虽然能力有限,但能帮的都帮了。当年他离开渝市,只偷偷告诉了周晓阳自己的去向,让他别跟任何人说。这十年,周晓阳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刚进门,阿姨已经把饺子端上了桌,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馅,是江北以前最爱吃的。可今天,他吃了两个,就没了胃口。饺子皮很有嚼劲,馅料也调得很好,可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像堵在嗓子眼里。
“怎么了?不合胃口?”周晓阳妈妈关切地问。她是那种典型的中国母亲,圆脸,短发,说话声音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对谁都热络。
“没有,阿姨,很好吃。”江北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又熬夜加班了?”阿姨叹了口气,给他夹了块排骨,“你这孩子,别总拼命工作,身子要紧。你看你瘦的,脸上都没肉了。也该找个对象,有人照顾着,也好些。”
江北低头喝汤,没接话。汤是排骨海带汤,炖了很久,很鲜。他一口一口喝着,热气模糊了视线。
找对象?
他拖着一个疯癫的母亲,背着一身债务,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不配拥有正常的感情,不配给任何人承诺。
吃完饭,周晓阳送他去疗养院。车里放着一首老歌,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江北脸上明灭。
路上,周晓阳终于忍不住开口:“今天嘉嘉跟我说,你采访遇到程屿了。”
江北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关节泛白。
“嗯。”他轻声应道,声音沙哑。
“他没认出你?”
“没有。”
“也好。”周晓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都这么多年,你也该放下了。”
放下。
十年了,他走过很多个城市,看过无数片海,每一次看到江,看到海,第一个想起的都是程屿。每一次失眠,每一次崩溃,心里念的都是程屿的名字。他试过找新的人,试过开始新的感情,可每一次都失败。
程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
怎么放下?
车到疗养院,江北下车,跟周晓阳道别。周晓阳摇下车窗,喊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江北摆摆手,走进熟悉的楼道。
疗养院很安静。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走廊上,惨白一片,照得墙上的绿色墙裙发灰。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空气潮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护士站,林护士正低头写着什么,抬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进母亲的病房,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母亲已经睡了,侧躺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个婴儿。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皮肤松弛,头发全白了。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微微皱着,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江北坐在床边,轻轻替母亲掖好被角。母亲的呼吸很轻,胸膛微微起伏。他伸手摸了摸母亲的手,手很凉,皮肤像薄纸一样,血管清晰可见。
母亲年轻的时候很漂亮。鹅蛋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性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会做一手好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水煮鱼,都是江北最爱吃的。每到周末,她会在院子里摆一桌菜,江舟的朋友们都喜欢来他家。
父亲去世后,她就垮了。
医生说这是应激性精神障碍,受了太大的刺激,大脑的保护机制让她逃避现实。
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什么都明白,糊涂的时候认不出江北,把他当成陌生人。
但江北知道,母亲心里什么都明白。她知道自己生病了,知道儿子这些年的苦。她只是在每一次清醒的时候,会跟他说:“小舟,你别委屈自己。”
他不委屈。
只是遗憾。
遗憾十八岁的夏天,没能等到那个少年。遗憾十年离岸,再也回不到过去。
“小舟。”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睡意。
江北低头,看到母亲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她的眼睛浑浊,却异常清醒。
“妈,我吵醒你了?”江北轻声问。
“没有,没睡着。”母亲伸出手,摸摸他的脸,“你怎么又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得很饱。”
“骗人。”母亲笑了,嘴角的皱纹更深了,“你从小就瘦,怎么吃都不胖。”
“妈,别说这些了。”
“小舟,妈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清醒几次。”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有些话,妈想跟你说,你听着。”
江北点点头,鼻子发酸。
“当年你爸走的时候,妈病得糊涂,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了你。”母亲看着天花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妈心疼,可妈帮不了你。后来妈清醒了,想帮你,你又走了,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妈,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母亲摇摇头,“你是妈的儿,妈养你是应该的,你照顾妈是情分。妈想你过得好,想你有人疼,想你不要一个人扛着。”
江北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母亲的手背上。
“你别哭。”母亲替他擦眼泪,手在发抖,“妈只是想告诉你,人生苦短,别留遗憾。你爸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说一句再见,那是妈一辈子的遗憾。小舟,别让自己后悔。”
“妈,我怕。”
“怕什么?”
两人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至少别留遗憾。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小舟,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你要是开心,妈就开心。”
江北趴在床边,抱着母亲的手。
他哭得无声,只有肩膀在抖。他已经学会不发出声音了,这十年他学会了太多东西——学会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学会了对所有人笑,学会了在深夜里无声地哭。
母亲轻轻拍着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睡吧,小舟,妈陪着你。”
江北哭够了,擦了眼泪,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不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母亲的白发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母亲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给他扇扇子,讲故事。讲嫦娥奔月,讲牛郎织女,讲孙悟空大闹天宫。他躺在凉席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母亲的声音,慢慢睡着。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无忧无虑,直到永远。
“阿姨,江北来了?”门口传来轻柔的声音,是林护士。
她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睛弯弯的。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母亲,轻声说:“今晚阿姨睡得挺安稳吧?下午还跟我聊起渝市,说江边的风很舒服,说了好多渝市的事。”
江北站起身,接过牛奶:“谢谢你,林护士。”
“不用谢。”林护士看着他,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关切,“又加班了吧?脸色这么差,把牛奶喝了。牛奶加了点蜂蜜,助眠。”
江北不好拒绝,接过牛奶。
林护士人很好,细心照顾母亲,也总是默默关心他。他不是傻子,看得懂她的心意,可他只能装作不懂。
他给不了她回应,也不想耽误她。
“江北。”林护士犹豫了一下,手指绞着白大褂的衣角,轻声说,“下周疗养院组织家属活动,要去郊区的农场摘草莓,你要不要带阿姨出去走走?总待在病房里,对心情不好。”
“我看看时间。”江北含糊地应着,“最近台里忙,可能……”
“再忙也要休息啊。”林护士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执拗,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你不能总这样,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你也需要放松,需要有人陪。”
江北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熟睡的母亲:“我习惯了。”
林护士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微微发酸。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轻轻退出了病房,带上了门。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和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江北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枚银币。月光洒在疗养院的院子里,照得那棵榕树的叶子发亮,像镀了一层银。
这里的月亮,和渝市的月亮,是同一个。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望着月亮,在江堤上等程屿。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江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冷,他不肯走,怕一走程屿就来了。
他以为程屿一定会来,他想见他最后一面。
可整晚只有漫江的雾。
他不知道,后来程屿找了他很多年,走遍了他可能去的每一个城市。
月光清冷,洒在江北的脸上。他仰着头,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凉凉的。
他想起程屿送他的那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尖,笔帽上刻着他的名字。
是程屿找巷子里的手艺人刻的,字体很小,却很清晰。
那支钢笔,他当年丢在了江堤上。
丢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程屿一样。
月亮慢慢移动,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月光照在江北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棵孤独的树。
江北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十八岁的程屿。
暮夏的阳光疏浅,落满台阶。
程屿低头画画,碎光染透黑发,晕出柔和的浅栗色。周身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挲纸面的轻响,全然专注。
热风拂过,掀动纸页边角。江舟望着那道熟悉的轮廓,喉间微涩,轻声唤:“程屿。”
炭笔骤然停住。程屿抬眸,
“怎么了?”
“没什么。”江舟语气轻松,“就想叫你。”
程屿唇角微扬,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声音带笑:“江舟,你是不是很闲?”
晚风燥热,蝉鸣低徊。江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藏着少年人不肯外露的偏爱,安静又执拗。
程屿的笑意一瞬浅淡下去。他飞快低下头,耳尖却悄然漫开一层薄红,指尖轻轻攥紧了炭笔,笔尖微顿,滞在纸面。
江舟也顿住了。
绵长的沉默落在燥热的空气里,拉扯着两人隐秘的心事。
江北睁开眼,月亮已经移到了天边,天色开始泛白。
一夜没睡。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活动了一下,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星星一颗颗隐去,地平线上泛起鱼肚白,慢慢变成橘红色。疗养院的院子里,榕树上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江北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和泥土的腥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程屿。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像是在念一个藏了很多年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