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援助采访任务,落在了江北和陈嘉嘉头上。
陈嘉嘉兴冲冲地收拾设备,嘴里念叨:“终于能见到传说中的程大律师了,听说他比很多明星还帅,咱们可得拍清楚点,收视率肯定爆!我查了一下他的资料,前些年大杀四方几乎从无败绩,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咱们这个小城市。”
江北坐在工位上,手指攥得发白,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他想找借口推掉,比如母亲在疗养院有事,比如稿子没写完,比如身体不舒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台里的安排,不能推。
更何况,他心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侥幸——想看看,十年了,程屿变成了什么样子。
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安静,清瘦,眉眼干净。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喜欢画画,喜欢坐在安静的地方,用速写本记录世界。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会认出自己吗?
应该不会。
他改了名字,剪短了头发,晒黑了皮肤,脸上没了当年的阳光开朗,只剩疲惫和疏离。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江舟,而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小记者。
也许这样更好。
认不出来,就不用面对那些尴尬和痛苦。认不出来,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过他的日子。
小会议室布置得简洁大方,长桌一侧坐着海市司法、医疗、民政单位的负责人,另外一侧是律所的代表。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摆着矿泉水和席卡。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
江北一进门,目光就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主位旁边的男人身上。
是程屿。
十年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
当年那个清瘦少年,如今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西装的面料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他身姿挺拔,肩线笔直。他的头发比少年时短了些,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骨。眉眼依旧俊秀,却褪去了所有青涩,只剩冷峻和疏离。
他坐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听领导讲话,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领导讲话的时候,他偶尔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戴着面具。
江北的脚步顿了一瞬。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呼吸都忘了。陈嘉嘉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赶紧架好摄像机,调整角度,尽量让自己的视线避开那个方向。
可避不开。
镜头里,程屿的脸清晰得刺眼。江北透过取景器看着他,感觉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个世界光鲜、体面、高高在上,而他在这个世界的角落,灰头土脸,满身尘土。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十年的时光,还有天差地别的身份。
程屿的声音响起时,江北的手指还是抖了。
他的声音比少年时低沉了许多,带着点磁性,语速平稳,逻辑清晰,讲解台风天法律维权要点——房屋漏水怎么处理,车辆被淹怎么理赔,人身受伤怎么索赔——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庭上锋芒毕露,庭下惜字如金,果然如传闻中一样。
江北透过取景器看着他,想起当年程屿说要做律师时的样子。他说要保护想保护的人,眼睛亮亮的,语气坚定。那时候江舟就觉得他一定能做到。
现在他做到了。他真的成了很好的律师,用自己的力量,保护着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而自己呢?
江北想起自己当年说要当记者。他做到了,但也付出了代价。他经历了太多黑暗和苦难,那些东西像墨汁一样,一点点渗进他的骨子里,让他变得麻木、冷漠、疲惫。
我们都不再是十八岁的少年了。
采访过程很顺利。陈嘉嘉提问干脆利落,程屿回答精准到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偶尔两人目光交汇,程屿的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半分熟悉。
也是。
十年了,他改了名字,变了模样,性格更是天差地别。程屿怎么可能认出他?
又或者,程屿早就忘了他。
忘了嘉陵江边的造船厂,忘了速写本上的画像,忘了十八岁那年约定好的,一起去看海。
忘了也好。忘了,他就不用面对那些尴尬和愧疚。忘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躲下去。
采访结束,众人起身握手。陈嘉嘉拉着江北过去,笑着说:“程律师,今天辛苦您了,后面合作还请多关照。”
江北想往后缩,但陈嘉嘉拽着他的胳膊,他没办法挣脱。他硬着头皮走上前,低着头,不敢看程屿的眼睛。
程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陈嘉嘉,落在江北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北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看清了程屿的眼睛,依旧是当年的清凌凌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可眼底却结了冰,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辛苦了。”程屿开口,语气平淡,伸出手。
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江北的手掌沁出冷汗,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握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电流从掌心窜遍全身。
程屿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虎口处有一块硬。只是轻轻一握,便迅速松开,礼貌而疏远。
江北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转身走出会议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敢大口呼吸。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衬衫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发抖。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刚才握手的那只手,还残留着程屿掌心的温度。
“江北,你脸怎么这么白?”陈嘉嘉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累着了?要不你回去休息吧,后期我来弄。你这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江北扯了扯嘴角:“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低血糖?你中午又没吃饭吧?”陈嘉嘉从包里掏出一块奶糖递给他,“赶紧吃了,别晕在台里,丢人。”
江北接过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甜味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苦涩。他机械地嚼着,味同嚼蜡。
他不敢休息,不敢独处。只要一静下来,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程屿的脸,程屿的声音,程屿冰冷的指尖,程屿那句“辛苦了”,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还有十年前,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十年前的夏天,渝市的天热得像蒸笼,嘉陵江的水泛着粼粼波光。江舟的父亲造船厂生意红火,家里条件优渥,住在江边的小洋楼里,院子里种着栀子花,夏天的时候花香弥漫。
他是那一片里最阳光开朗的少年,爱闹爱笑,身后总跟着一群朋友,是那种所有人都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
而程屿不一样。
程屿是转学生,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或者坐在造船厂的台阶上画画。他的父母是老师,家教严格,对他管得极紧,很少见他笑。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渴望自由,却飞不出去。
江舟第一次注意到程屿,是在江边。程屿蹲在堤岸上,画江里的货船,笔尖飞快,线条流畅,船身的弧度、江水的波纹,都栩栩如生。江舟凑过去,大大咧咧地问:“你画得真好,能给我画一张吗?”
程屿吓了一跳,抬头看他,脸颊微红。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江舟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我叫江舟,你呢?”
“程屿。”
从那以后,江舟总去找程屿。
他带程屿去吃巷口的小面,辣得程屿眼泪直流,他递纸过去,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带程屿去爬十八梯,长长的石阶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山顶,两人爬得气喘吁吁,站在山顶看整个渝市,江水蜿蜒,山城叠嶂,程屿的眼睛里映着万家灯火。
他带程屿去江里游泳,江水清凉,程屿不太会游,就站在浅水区看着他,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闪闪。
程屿话少,大多时候都是江舟在说,他在听,偶尔轻轻应一声,嘴角会勾起极淡的笑意。江舟喜欢看程屿笑,他觉得这个沉默的少年笑起来的时候,像嘉陵江的雾散了,阳光照进来,干净得不像话。
“程屿,你以后想做什么?”一天傍晚,两人坐在江堤上,看着夕阳沉入江面,橘红色的光洒在江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江舟问。
程屿看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律师。”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那我要做记者。”江舟意气风发,“我要把世间所有的好事坏事都写出来,让大家都看见!我要当战地记者,去最危险的地方,拍最真实的照片。”
“战地记者太危险了。”程屿皱起眉头。
“怕什么,我又不怕死。”江舟笑着说。
“我怕。”程屿看着他,眼睛里有认真,“我怕你出事。”
江舟的心跳漏了一拍,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笑开了:“放心吧,我命大。”
“江舟。”程屿转头看他,眼里映着夕阳的光,声音轻的像一片羽毛:“以后,我们一起去南方,去有海的地方。你做记者,我做律师,好不好?”
“好啊!”江舟毫不犹豫地答应,伸手勾住他的肩膀,“一言为定。”
那时的他们,十八岁,年少轻狂,以为约定了就是永远。以为未来一片光明,以为身边的人永远不会离开。
可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从来不会跟人商量。
秋天还没到,江家的天,塌了。
父亲的造船厂遭遇资金链断裂,订单取消,银行贷款还不上,工人工资发不出。短短一个月,从风光无限到负债累累。催债的人堵满了家门,嚷嚷着要砸东西,要报警抓人。昔日的朋友避之不及,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上门拜访被拒之门外。
父亲一夜白头,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说话,不吃饭。母亲哭着劝他,他只会说“完了,全完了”。
江舟那时候才十八岁,刚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对未来充满憧憬。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他试着安慰父亲,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父亲看着他,眼神空洞,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江舟被雷声惊醒,下楼找水喝,发现大门开着,父亲的拖鞋不见了。
他浑身发凉,冲进雨里,跑到江边。
江堤上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喊“报警了没有”“快打120”,有人在哭。
江舟挤进去,看到了父亲。
父亲躺在堤岸下的石滩上,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姿势,头下面一滩血,被雨水冲散,变成淡红色,顺着石缝流进江里。
他跪在父亲身边,抱起父亲的头,血糊了他一手,温热的,黏腻的。他喊着“爸,爸”,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嘶吼,变成哭喊。
父亲没有回答。
母亲受不了打击,精神彻底崩溃。她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清醒的时候就抱着江舟哭,说“小舟,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疯癫的时候就站在阳台上,对着空气喊父亲的名字,说“老江,你回来吧,饭做好了”。
一夜之间,江舟从天之骄子,变成了家破人亡的孤儿。
他把父亲的丧事办完,把母亲送进医院,把家里的房子卖了还债。他从江边的小洋楼搬出来,租了一间平房,阴暗潮湿,墙上长满霉斑。
他想过死。
站在江堤上,看着浑浊的江水,他想,跳下去就好了,跳下去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可他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程屿。
他不能死。
他记得在父亲出事后的第三天,程屿找到了他。
程屿问了很多人,才找到他租的那间屋子。他敲开门,看到江舟的样子,眼尾红红的。
江舟那时候已经三天没吃饭,胡子拉碴,眼睛凹陷,像个鬼。
程屿什么都没说,紧紧抱住他。
“江舟,别怕,我陪着你。”
那是江舟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程屿每天都来,带吃的,带喝的,陪他说话,陪他去医院看母亲。程屿的父母看他天天早出晚归,忧心他交了什么坏朋友,把他锁在家里,他就翻窗出来。翻窗的时候摔伤了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地下室,还要安慰江舟:“没事,不小心摔的”。
江舟看着他瘸着腿还硬撑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程屿,你别来了,你爸妈会担心的。”
“我不怕。”程屿说,眼睛里有倔强,“我要陪着你。”
可江舟知道,他不能拖累程屿。
程屿家境好,前途光明,父母对他寄予厚望。而自己,家中破产负债、丧父、母亲疯癫,满身泥泞,不配站在程屿身边。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他对程屿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朋友。
那种隐秘而炽热的心动,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在他家破人亡的绝境里,是禁忌,是耻辱,是不能说出口的罪孽。
他在梦里吻过程屿,醒来后浑身发抖,冲进浴室冲冷水,冲了很久很久。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他必须走。
离开渝市,离开程屿,断得干干净净。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他去了江堤,等程屿。
他想说一句“对不起”,想说一句“谢谢你”,想最后抱一下他。
从黄昏等到深夜,江雾弥漫,寒气逼人。他看着江面上货船的灯光一点点远去,看着天边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看着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
程屿没有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程屿被父母锁在了家里。父母发现了他速写本上全是江舟的画像,以死相逼,不准他再和江舟来往。
“你要是再去找那个江舟,我就死给你看!”母亲拿着水果刀抵在手腕上,哭着喊。
程屿被锁在房间里,手机被没收,窗户被钉死。他拍门,喊叫,砸东西,都没用。
他撞开窗户,玻璃划破了手臂,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顾不上疼,跑向江边,跑了整整四十分钟。
可江堤上空空荡荡,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他蹲在地上,捡到了江舟遗落的一支钢笔。
黑色的钢笔,笔身冰凉,被雾气打湿了。
那是他送江舟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他攥着钢笔,在江堤上坐了一夜。
而江舟,带着疯癫的母亲,连夜离开了渝市。
他改了名字,江舟变成了江北。
舟离了江,便只能向南去寻一片海。
从此,离岸,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