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夜尧紧紧挨着乐吟,盯着左边的苏礼看了好一会儿,扭头又看了一眼右边的沈公仪,最后仰头看向乐吟。后者拿出买的肉包子塞给他,低头只喝茶。
沈容看看乐吟,又看向苏伯弦,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伯弦,不给我介绍一下?”
苏伯弦沉默什么须臾,回道:“是……一个朋友。”
“朋友?”沈容道,“能让你当做朋友的,还是一位姑娘,想来意义不同。师傅云游四海不在,我虽然是你的师兄,但宗门上有长老在,这事怕得去问六叔他们。早点把日子商定下来。”
苏伯弦看向乐吟,却没等他说话,乐吟将茶杯放到桌上,抢先一步道:“商定什么日子?是给我家孩子上祖谱的日子吗?”
她说着,将夜尧放到地上,微笑道:“快,夜尧尧,赶快叩谢你这便宜爹!”
一席话,炸得在场的几人皆是震惊不已。
就连沈容也难得愣住了。片刻后,他弯腰摸了摸夜尧的脸,笑了笑,把他抱了起来。
“原来你们连孩子都有了,那确实得早点把日子定了。”
以沈容的修为定然早已发现了夜尧尧狼孩的身份,但他没拆穿,反而顺势而为,这倒是让乐吟有些不知所措了。
从前,别说苏礼身边有女修了,就是挨着他走近的也没几个。更别提沈家能容忍一个小妖在自家人前蹦跶,还喊着要认爹。
乐吟懵了:“难不成过了五百年,沈家这脸皮变得厚了不成?那我求学那会儿扫的长阶算什么??算生不逢时吗???”
这番对比下来,乐吟心里骂了好几声“岂有此理”!!
苏伯弦薄唇微动:“……师兄,没有的事。”
沈容看了自家师弟一眼,又略有深意地看了看乐吟,笑道:“回来就好。如今各地百姓失踪,月莹镇全镇人被屠,实在不太平。天庭正在严查百姓人数,人手紧张,鬼王之事就交给你们了。”
苏伯弦应了一声:“师兄放心。”
乐吟总觉得云中君说话奇奇怪怪的,好像在点她,但又不确定。于是也装傻问道:“月莹镇的人……都死了吗?”
沈容点点头:“正是。包括月府一家三口和数名家仆,在那天晚上,都被人借水下了噬魂术。”
乐吟心里复杂,若不是月念兮那山鸡爹死心歹毒,将月念兮在那天下午推出去尸嫁,恐怕这会儿她才醒来,就又死了。
这算不算是恶有恶报?
沈容又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要走了。”
苏伯弦问:“师兄要去哪里?”
沈容道:“明日是静书的生辰,知行前几日就发了帖子邀我同去,这几日忙得险些忘了。”
听到季家,乐吟有一瞬的恍神。
在她求学那会儿,沈家与季家便关系极好,尤其是沈容与季谢,更是手足之交,被百家誉为雅俊双君。而季谢之妹季韵便是乐吟的陪读沈昂的妻子。
后来乐吟回到陵安,沈昂也曾来助战,兴冲冲地炫耀他要当爹了。不知那孩子……是不是这位“静书”。
“对了乐姑娘,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乐吟很想说自己不姓乐,但事实是这具身体就是姓月,虽然此“月”非彼“乐”,可长相却是一样的。
沈师兄这先入为主的称呼还真是一击毙命啊。
“云中君直言无妨。”
沈容道:“我对这个小朋友十分喜爱,不知可否让这孩子与我同去赴宴?”
……够不情之请的!
乐吟干笑道:“……这个得问夜尧尧。”就算是亲娘也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何况她还不是。
沈容给怀里的小孩整了整衣服,温声问:“尧尧是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玩几天再回来找你娘啊?”
夜尧眨眨星眼,看向乐吟。乐吟叮嘱道:“云中君会保护你的。你若是想去就去,玩几天再回来。”
带出了也好。万一去隐士被沈昭德发现这狼孩子,指不定又会怎么大谈特谈正派之道呢。
夜尧失落地收回目光,小手抓着衣角,迟疑地端详着眼前这个温儒的人,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送沈容离开,苏伯弦沉默了会儿,道:“你……要不要和我回去?”
乐吟有气无力道:“我有的选择吗?”
苏伯弦低下头,盯着茶杯里起伏跌宕的茶叶,缓缓道:“若你不愿去……”
嗯?乐吟看向他:“怎么?难不成我不愿去,你就愿意把那鬼道士拿给我?”
忽地,她计上心来:“哎,要不这样吧,我把地府的召令给你,你帮忙去找那鬼道士的魂魄!这样岂不一举两得!”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苏伯弦淡淡收回目光,起身道:“不可能。”
乐吟追了上去:“哎呀,伯弦公子,不要这么小气嘛!反正你也要查鬼道士一事,顺道帮地府找一下他丢失的魂魄,有什么不好?而且你刚才没听云中君说吗,仙门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怎么一点都不懂得变通!”
苏伯弦依旧不松口:“受人之托,便应忠人之事。”
“什么‘人’啊!”乐吟纠正道:“那明明是‘鬼’!俗话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苏君你那是人话,对鬼不管用的!”
苏伯弦问:“照你之言,鬼语应是如何?”
夜晚蝉鸣声声,乐吟咬着橘子,皱着眉头像是在愁思。
苏伯弦跟在后面定定望着,如海天霞光,深不见情重几何,却万般不舍。许久,灰暗的瞳孔中倒影出少女神采奕奕的笑颜,从虚无到清晰。
乐吟把玩着手上的红绫,回头眉飞色舞道:“当然是我这样的了!我说的话,差不多就是鬼话了。”
他眼底瞬间浮起一抹温柔浅笑:“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说的是鬼话。”
乐吟:“……………………”真是当鬼久了,脑子也转不过来了!!!她现在是活人!!
乐吟本以为这人会直接带自己去隐士,却没想到,他带自己来了另一个山头。她盯着眼前的小院,不可置信道:“苏君子,沈家这是……落魄了?”
苏伯弦推开门:“这是我的居室。”
乐吟:“……”
苏伯弦站在门口看着她:“不进来?”
他坦诚的不像话,乐吟心里却说不出的怪异,她教化陵安百姓,男女七岁不同席。虽说她后来行军打仗对这些也不太在意,但想想和被誉为天下第一剑神的公子伯弦待在一起,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犹豫了会儿,她走了进去。苏伯弦领她进了卧室,说了句“先坐”,自己又出去了。
四下走动,乐吟打量着里屋陈设:
香暖垂帘密,床头龙唇琴,案上科斗籍,花满翠壶熏研席。典型的风雅居室,也没什么独特之处。
在书架上翻了翻,乐吟居然看到了自己默写的《乐经》、《道德经》以及《真言佛法》。上面朱砂批注,错字漏句连篇。她一时无语:“不就是当年看了一次美人出浴吗,有必要这么记仇!!”
“啪”,原放回去,乐吟又翻了翻其他的书。都是些什么“大道之行”“佛书诗经”,她顿时就没了兴趣。走过一处,她又折了回去,盯着那几个白玉瓶,一下喜上眉梢。
海棠花香满院,枝叶扶苏,漏下月光,碎如残雪。
乐吟支起木窗,坐在席子上靠着木架,喝着从书台上取来的杏湘子,吃着攒盒里的小吃,目光在案上流光般扫过一圈,停在左侧,那里有一幅卷轴单独放着。
抽出来,解开红绳,展开一看,居然是《细雨美人救鸭图》。却不再是水墨淡画,而是被人上了色彩的丹青,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并且印着苏伯弦的私人藏书章。
乐吟咬着糕点,嘀咕不休:“苏伯弦这人真是。当年送他嫌弃,如今又私藏起来。口是心非。”
沉醉欣赏了一会儿她年少那炉火纯青的画技,乐吟将画原封放了回去。又无聊地翻了翻其它的书画经卷,着实惊讶不小。
她看到了什么?!苏伯弦这小古董,这小正太,居然会看话本?!!
“这若是隐士那些老头儿知道了,岂不气得胡子都要掉了!”
她靠着身后的木架,悠悠翻着那些话本。读着读着,乐吟觉得有些不得劲儿。这些话本的礼仪味怎如此重呢?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木门被人推动,不一会儿,隔着镂空雕花木屏,传来苏伯弦低清的嗓音:“过来洗漱。”
乐吟没动,懒懒道:“苏君子,我喜欢脏兮兮的,太干净我会不习惯的。”
她已翻完了所有的话本,基本可以确定,这全是苏伯弦写的,没有一点话本应有悲欢离合的一波三折、天马行空、荡气回肠。
屋内倏然安静下来,鼎中紫藤香烟缭绕。苏伯弦忽道:“乐吟。”
乐吟翻页的动作一滞,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翻过:“怎么了?”
苏伯弦的声音略缓轻一些:“过来洗漱。然后来用膳。”
说完,他又出去了。
静了几秒,乐吟移开话本,呆呆眨眨眼:“我是在做梦吗?”
她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到外室,就看到一盆冒着温温热气的面盆放在架子上。寻着动静出门,在东厢房的窗户倒影上,看见一个挽着袖子忙碌的人。
乐吟一下愣住了,目光随着那道影子,移到门口:青袍道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佛手笋茸汤,宛如画师在宣纸落下定身瞬间的笔墨倾心。
那一刻,她说不出心里的感受,五百年前,她是天下第一君,珍馐美味从未留意,可在地府漂泊百年,她早已忘记了人间日常烟火是什么样子,如今这人一碗热乎乎的膳食,她竟然觉得动容。
“怎么出来了?”苏伯弦问。
“咳!”乐吟压了压心绪,走上前,盯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咽了咽口水:“哇!苏君子怎么知道我饿了的?额,不对,你竟然会做饭?!”
苏伯弦笑意无声地看她一眼,微微摇头,朝屋子走去:“过来尝尝。”
乐吟笑嘻嘻过去了。
苏伯弦做了很多佳肴,少而精致,手艺着实不错。乐吟一顿饭吃得满足,最后喝着鱼汤,眼睛都亮了。
“呀!这个太好喝了!苏君子,你也太贤惠了吧!若是俗人娶妻,定能成就一段佳话!”
说着,她又要去喝鱼汤,被苏伯弦制止了:“你身体底子差,不可一次进多食。”
乐吟惊得差点没把手里的碗扔了!这人真的是苏伯弦吗?相比五百年之前,这人的变化不可谓不大,简直就像是两个人!
她刚想发发牢骚,对方已将她手里的碗筷都收走了,乐吟按耐住,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道:“苏君子,需要我帮你一起收拾吗?”
话虽如此,她却毫无要帮忙的意思,苏伯弦温声道:“不用。”
既然人家都说不用了,乐吟作为一个客人,自然也不往前凑。吃饱喝足,她一屁股躺在床上,三两下弄乱蒲褥,将靴子踢开,抱着菊枕,望着头顶的纱幔,想着这一整天的惊心动魄,倦意渐渐涌了上来。
苏伯弦收拾好厨房,进屋就看见床上躺着的人,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他望着屋内四周,案上是她翻过的话本,戴过的红绫,吃过的小吃,喝过的杏湘子。
晚风拂过窗棂,像是吹醒了满室寒冬的百日春,破土生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当年明月在曾迎乐帝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