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乐吟感觉眼睛上凉凉的,一股温流滋润,她下意识舒服地喟叹一声。拱了拱脑袋,继续睡,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五百年前……
说起当今的仙门盛状,就不得不提隐士门派。在沈家未立世之前,仙门可无百家之数,亦无散修之分。各仙门流派收徒严苛,秉持“宁可道术不传,亦不愿所授非人”的传承标准。
是以多数时候不是徒弟找师父,而是师父找徒弟。道骨高人会在云游或日常中观察有“仙缘”或“慧根”的人,继而点化收徒。以至很多诚心向道的人难寻“明师”。
而隐士始祖以一己之力改了这不知延续了多少年的修仙门槛,开创了以家族代代相传的修仙先例。
话说这位始祖,其经历十分具有传奇色彩,人们对他有两件事格外好奇。
第一是他扬名天下的“残冬溺春芳”。相传,在他早年时,乌江之地有一处名叫“寒梅悲”的荒烟村落,瘴气终年不去,梅花枯死,遍地白骨,行人误入,就会被情幻勾魂,生机散尽。
各仙门纷纷派弟子前去除邪,却皆命丧黄泉,不得不另寻计策。
就在皑皑白雪天地一色中,一白衣道人从天而降,抚琴奏乐,曲调悲怆,真挚动人,使得枯木重生,亡梅绽放。刹那间,红缤飘洒,仿若残冬溺春芳,沉香引蝶。
他一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入色难悟空”成功让隐士在仙门立足。
第二便是他的身世背景。据说,隐士始祖形容昳丽,擅音律,知礼仪,谈吐文雅,与仙家弟子的恃术傲物趾高气昂天差地别。
而之所以是“据说”,是因为这位始祖并没有如以往的开山鼻祖那样大肆记录宣扬自己的遭遇与成就,甚至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留下,只给后人一片空白遐想。
其收入门下的弟子不仅习剑术,更要考察礼乐之知。
在一片猜测声中,有人曾扬言,说见过这位始祖。他乃扬琼世家名门顾家的小世子,有一青梅竹马的妻子沈氏,但夫妻二人成亲五载无所出,顾夫人便准备为儿子纳妾,却被他婉拒了。
后来有一次,顾夫人趁小世子外出,便将儿媳一纸休书赶出了顾府。等到小世子得到消息赶回来时,已经是半年之后,他的妻子已嫁作他人妇,在一个月前的新婚夜服毒自尽了。
那日之后,小世子疯疯癫癫的,逢人就问有没有见到他的妻子。顾家人看管不住他,花了黄金万两,请遍天下明医,却还是治不好小世子的疯病。
就这样过了五年,顾家门庭冷落,小世子的病自己好了,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顾家,不知所踪。
传言离奇,无从考证。
不过,隐士这样“离经叛道”的修行方式,在起初遭到了很多仙门长老的抵制与谩骂。说这是悖逆天理,误人子弟,罪不容诛。
隐士也不作回应,只出了一本后来流传千古的经卷,就是《道法德经》。一度从人间到修真界,成为百姓与仙门弟子个个追捧的必读经典,堵住了悠悠众口。
隐士门庭主要分为沈家亲系弟子与外收弟子两类。在这一辈中,有七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坐镇,但他们大多闭关不理家门事务,唯有两人担任家族教学,便是四长老江自流与六长老沈昭德。
松柏之志,冰壶玉尺。二人并称为“杏坛双璧”,一主经纶,一主经纬。
但学子们私下给他们另起了标准:“人伦师表”,一主仁爱,一主严毅。
这仁爱的便是江自流,严毅的乃前任掌门的同胞弟弟,沈昭德。只是他前两个月去了浣东,说是与一位懂得琴道的避世高人弹琴探道。
乐吟来隐士时,凑巧没遇到他。
于是,在乐吟拉帮结派浪了没到第四天,便被江老先生单独带了去学乐术。
隐士的御乐音杀术法不外传,但乐吟生来具有奏乐之能,且她的老师林九道与传授苏伯弦剑术的柳在舟是同门师兄弟,沾亲带故,勉强算与隐士有些缘分。
外加她乃陵安少司命,未来一国之君主,百姓之福源,江自流便起了爱才悯众之心,答应林九道传她御乐音杀之道。
从这天起,乐吟的生活起居便与其他弟子分开了,另在沈家后山的一座雅静庭院。偌大的楼阁,除了江自流,便只有她一人。
这对十七岁、正值年少贪玩的人来说,堪比诛心。忍到第二日,乐吟实在没忍住,趁着江自流午休,悄摸摸想出去溜达一圈。但到了山门口,她才发现整座楼阁是有结界的……
乐吟施法破坏、拿铲子挖、砍了竹竿来跳、用石头拋着砸……忙活了一下午,枉费心机。
她盯着那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阵,气得六穴冒烟。
乐吟是真的不愿来什么仙门求学琴技礼仪。在她看来,自己的老师已经教得很好了,可父王偏偏不这么认为。
请仙门的人到王宫教学不现实,于是林九道便向自己的同门师兄柳在舟写了一封请荐信。
乐吟不明白老师这样灭自己威风、涨他人气焰的行为,林九道却说:“有人立于云端观星斗,有人困于斗室数米粒。非人不欲同,势使之然也;位阶不同,所见之景,所驭之力,自有云泥之别。”
他与柳在舟二人虽说是同门师兄弟,但所学之道却截然不同。柳在舟精通剑术仙法,是世人口中真正的仙门中人,备受敬仰。
而林九道却因为先天根基不足,只学了些皮毛与理论,无人问津。两人最后分道扬镳。
后来林九道下山,却学不足世用,难以温饱,险些饿死在街头。陵安王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他的,一番交谈后,千里马遇伯乐,将之收入麾下。
二人私底下常以兄弟相称,甚至王君佩服林九道的学问,对他的提议几乎从不反驳。听国师都如此说了,乐吟的意见自然就不重要了。
于是,乐吟就这么被打包送到隐士来……坐牢……
既然硬闯不行,那就去找可以放行的人。傍晚学完琴,乐吟堵住要离开的江自流,先是装模作样地请教了几个不像样的问题,然后才说自己想出门去逛逛散散心。
可她软磨硬泡了近半炷香,谁知那瞧着慈眉善目好说话的白胡子老头儿竟然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同意她出去。
乐吟一连纠缠了三日,都无功而返。第六日中午,乐吟抱起她的木琴,直奔江自流午休屋门前的凉亭。“哐哐”一顿乱弹,呕哑嘲哳,连清风吹抚都和弦不了。
她正对面的房门被人推开,江自流一脸肃怒。乐吟止住狂颤的琴弦,问道:“夫子,您今日午睡醒得时辰要比往日早些,可是我弹琴叨扰您了?”
江自流声音很沉,将问题反抛了回去:“你说呢?”
乐吟笑嘿嘿道:“那定然是我美妙的琴音唤醒了夫子,让您舍不得午休。”
江自流背着手,淡声道:“陇川的溪水听了,夏日里都冻咽得流不动。”
“……”乐吟道:“可是夫子,我起势、抚弦的动作都很好看啊,十分符合夫子所教之礼。”
江自流胡子抖了抖:“不难看,只是难听。弄之不难听者难。”
乐吟高兴道:“如此,我就更应该勤加练习,才有望提高琴技。”
江自流叹气道:“昨日闻你琴声还珠圆玉润,今朝却一泻千里。乐吟啊,怎么你的琴技还会认天地数理,分四季阴晴圆缺吗?”
乐吟装傻充愣的本事可是陵安王亲传的,对付百官屡试不爽,对付王后更是效果显著,此刻就发挥效用了。
她无辜道:“夫子,我勤加练习琴术,这也有错吗?”
江自流问:“你确定还要练习?”
他语气不善,乐吟斟酌了一秒,道:“当然!”
她想得十分美好,这老头儿要是不让她出去玩,她就天天这样烦他。
奈何,仙高一尺魔高一丈,江自流反其道行之,让她骑虎难下:“‘八音广博,琴德最优’,容不得你这般胡来。你既如此心无所寄若有所失,那便去石壁背诵《道德经》,醒醒神、静静心。”
“什么?!”乐吟怎么也没想到继续练习会是这个下场!!
不等开辩,她就已经出现在了一整块表面光滑、体型又高又长的玄青色石壁面前了,上面工工整整刻着《道德经》。乐吟瞧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让她背书,绝无可能!
乐吟抬脚朝居室的方向走去。可没走两步,“咚”一声。
乐吟从没曾想那老头儿会在这里也设下结界,毫无防备,走得极快,结果也是撞得又准又狠。
她捂着额角疼得在原地直跳。
视线里掠过一道白影,乐吟龇牙咧嘴地抬眸望去,惊喜招手道:“苏君子?你也来习乐啊?快!快把我放出来!我说你们隐士都是什么毛病,怎么动不动就爱关人啊!”
明明同样穿着蓝白相间的学子服,头戴蓝色学帽,但乐吟张牙舞爪,神采飞扬,宛如飘扬白雪逐盛夏之光,连海棠花都比不过她的鲜活灵动,连风都追不上她的自由洒脱,真真好动得不像话,与向来静修的仙门格格不入。
苏伯弦收回目光,转身淡淡道:“长老戒律,无人可动。”
乐吟拍着结界,急道:“哎,苏君子你别走啊,你先把我放出来啊!苏君子——”
可那道挺拔背影在她的呼喊声中渐行渐远,乐吟败兴而归,也终于乏了,盘腿坐在地上,右手撑着膝盖,支着下颌,对着石壁瞪眼,一会又抠抠砖缝,一会又起身来回踱步,一会又出其不意地去砸结界……
最后实在无聊至极,她才不情不愿地读着石壁上的文字消磨时间。
直到黄昏落下,乐吟又饿又累,起身再去试那结界时,她才终于从牢笼里出来了。
第二日上课时,乐吟有了乐友——同来习乐的苏伯弦。
乐吟感动的想哭了,终于有个活人可以说说话了。但不过两天,乐吟就发现自己的这个想法有多么的可笑了。
想让这人开口说话,比登天还难。
但有总比没的强。于是,每次练习曲谱,乐吟就开始捣乱,要么调子跑得满天飞,要么一段接一段地往错了吹。
苏伯弦那张万年寒冰的脸起初还无甚变化,可越到后面,常常被气得脸色发青。
乐吟就无辜道:“苏君子,你脸色怎如此差?难道是你昨晚没休息好?”
苏伯弦一言不发,背上他的琴起身出门。乐吟转着笛,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慵懒道:“苏君子,那这就要走了?那我这曲子谁指导啊?”
她一脚挡在他前面,不让他再走:“还是说,尊师重道的天下第一剑神——公子伯弦,打算违背江夫子的话?”
苏伯弦盯着她无声,目光满是谴责,好一会儿才道:“你根本就无心习乐。”
乐吟道:“怎么会呢?我分明很用心的好不好?只是我的乐技堪忧,不及苏公子厉害,所以夫子才让你指导我的嘛!
“要不这样吧,我看你也不在斋舍住,你带我去外面练习,换个地方我心情好了,乐技说不定便可一瞬飞跃!如何?”
苏伯弦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如何。”说罢,他直接绕开乐吟离开了。
没能出去的乐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便彻底放羊了,每次等江自流讲完知识只剩她和苏伯弦时,便各种作妖手段层出不穷,歪理一大堆。
正如此刻,苏伯弦弄琴弦教她如何以宫商羽角徵无音控灵作战,乐吟却一副丢二郎当,吃着橘柚,右手翻着从书架上找来的、一本勉强不算艰深晦涩的剑术启蒙卷,看着上面毫无色彩的图画,“一不小心”笑出了声,琴声一下停了。
乐吟头也不抬道:“苏君子,你继续啊,这读书就得配琴声,那才有雅致。不然书香味少了一半,趣味也少了一半,那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伯弦沉声道:“乐吟!”
乐吟拿下书,终于舍得看他:“你既不打开结界,又不带我出去,我的心情糟糕透了。哎,这人一旦心情不好啊,就会五脏六腑气皆不顺,这气不顺,便会郁结于心,缺乏精神,自然无心练琴习乐。所以这祸源在于你啊苏君子。”
“……”
苏伯弦掀起眼帘无声盯着她。
乐吟微笑道:“苏君子别生气嘛,我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这样,你去给我带两瓶杏湘子来,我保证好好练琴。”
“……”
乐吟挑挑眉:“不然,你带我出去,我自己买也行。借口我都给你想好了,就说咱们去你的居室练乐去了,想来你家长老也不会反对的。可好?”
“……”
乐吟又重新倚靠着墙壁,拿起书卷,懒懒道:“没杏湘子,一切免谈。”
苏伯弦冷冷看了她片刻,起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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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春风未识桃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