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巷子,乐吟立即召唤出来先前的那几只小鬼,都被这鬼王吓得不轻。她敷衍地哄了几句,坐着轿子,哒哒地远去了。
跑了一天一夜。
乐吟后知后觉地想:自己跑什么啊?要跑也是沈家人跑才对啊!她可是有地府召令的!
胸怀大志的乐帝决定,下回要是再见面,一定要找回气场!
“好了,就到这里吧。”
终于又见到一个镇子,乐吟下了轿子,将纸包的肉包子给每只鬼分了一个。这还是她用从月府顺的银子在路上和一个柴夫换来的。
“这几日辛苦你们了,现在不用再跟着我了。”
一听到可以不用当牛做马可得自由了,那几只小鬼登时高兴起来,接过热乎乎的包子,朝乐吟虚虚行了一礼,立即飘飘然隐没入小路一侧的森林离。
乐吟在这个名为“故人归”的小镇休养生息了三日,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小且喜的事,是在乐吟入住客栈的第一个晚上遇到了一个蹑手蹑脚的小偷。
是一个很瘦小面容还带些灰尘的小狼妖。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皮肤透出虚弱的惨白,耷拉着两只灰扑扑的毛耳朵,乖巧无辜极了。
他看到屋子里竟然有人,耳朵立即竖了起来,淡灰色湿漉忧郁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木床边坐着的乐吟,还一直往后退,稚声道:“你是谁?”
乐吟被这小狼崽子的反客为主给逗笑了,放下盘着的腿盯着他:“小孩,这个话应是我问你才对,你是谁?偷偷摸摸跑到我房间做甚?”
小狼孩吓得毛发竖起,转身就往门口跑,却被人抓着后衣领提了起来。他一边惊恐四肢胡乱蹬着推着,一边还不忘气息不足地威胁乐吟:“你这瞎子,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可就要咬你了!”
可他腿短手也短,挣扎几番都打不到乐吟,反而把自己累得鼻尖直冒热汗。
忽地,“咕噜”几声。
屋子里的两人瞬间都安静了。
小狼孩双颊一下爬上两朵彩霞,害羞极了,小手紧紧捂住肚子,不让它再出声。
乐吟轻笑出声,小狼孩凶巴巴道:“你、你笑什么?”
乐吟毫不留情道:“我笑你啊。”
轻飘飘的,都没几两肉。乐吟心想着,又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耳朵。狼人的寿命有千年之久,三百岁才能算成年。成长之路漫长又艰辛,极难存活。眼前这只毛发泛着灰白,细腻柔软,估计还是只幼狼。
她朝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在屋子里乖乖待着。”然后将他丢在床上,出门下楼去了。
小狼孩先是一愣,像是被乐吟的勇气可嘉的淡定给拍懵了,抿了抿干涩起皮的嘴唇,竟然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逃跑。
没一会儿,乐吟端着一盘子烤鸡与包子进来。香气一下溢满房屋,她清晰地听到那狼孩咽了咽口水。
“饿了就来吃。”
小狼孩惊疑地盯着这个能精准找路的“瞎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挪了过来。屁股还没坐到板凳上,手就已经抓起鸡腿狼吞虎咽了起来,礼仪实在不堪入目。
乐吟起身回床,继续打坐吸收丹药:“这里是百姓生活的地方,你吃完了就赶紧回森林去。”
小狼孩咬着鸡肉的动作一滞,星眸里一片死寂,声音低闷闷的:“……森林被人砍了,我没家了。”
狼人向来群居,没家了,那便意味着他的族人全死了。怎么死的?结合这狼孩方才的戒备,原因并不难猜。
欲壑难填。人性的贪婪,从来都是比时间跑得更快的东西,所以光明和正义从难迎面撞上它。五百年前,乐吟就曾有幸见识过一次。
“那你不恨人吗?”她突然很认真地问。
小狼孩望着窗外夜空中的星辰,天真地说:“阿娘说,很久很久以前,我的家乡是一片不毛之地,连荒野上的几根杂草,我们都要和人拼死抢着吃。狼王为了保护族人被人类杀死了。
“就在我们走投无路时,天降山神,月雨滋润,万物生灵得以重生。阿娘说,人类里也有好人,不应该一叶障目而是非不分,不然会遭到山神惩罚的。”
“山神?”乐吟失神呢喃着,只觉讽刺,又问:“你见过山神吗?就这么相信她?”
小狼孩虽然还不太能懂人类的情绪,但他还是觉得这女人的话让他不舒服,急促反驳道:“阿娘说了,这是真的,她就见过的。有一次冬天很冷,洞里的存粮没了,阿爹出去觅食,撞到人要围攻它,阿娘说,最后是山神救了阿爹,还给我们送了好几只山鸡野兔。”
乐吟沉默了好久,索性也不调息了,手肘撑着膝盖,支着下颌问道:“喂,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狼孩迟疑地反问道:“你是好人吗?阿娘说了,只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好的人类。”
乐吟愣了一下。好人?坏人?她是哪一种?是五百年前陵安百姓口中的坏人?还是如今世后人口中的好人?
“小孩,你最好自报姓名,否则别怪我给你乱起名字。”
乐吟一本正经道:“我起外号的本事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你要不要试试啊?”
小狼孩思索犹豫了好半晌,像是最终确认了这个人是好人,才低下头小声道:“我叫夜尧。那你叫什么名字?”
乐吟随口回道:“我叫乐……月念兮。”
夜尧“哦”了一声。
乐吟往床上一躺,懒懒道:“夜尧尧,吃饱喝足恢复了体力就把你的耳朵收起来,人前都不许再露出来。还有,以后你跟着我给我打杂。”
夜尧虽狼小,但聪明的他似乎觉得给人打杂这样的事情有辱骨气,颇有些气鼓鼓地道:“我为什么要给你打杂?”
“不想打杂?好啊。”乐吟道,“那你把今晚吃的这顿饭钱还给我,一共也就……三四五两银子。”
夜尧:“……”到底是三两?四两?还是五两?
盯着盘子里的鸡肉,夜尧一下子觉得都不饿了。
就这样,乐吟莫名其妙带了一个小孩。
第二件大且……悲喜交加的事,便是第四日乐吟准备离开“故人归”小镇时,夜尧抱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的大腿。
傍晚,最绚烂的夕阳,最热闹的人群,乐吟提着刚出炉的热包子,就听见一声哭,惊天地泣鬼神。
“不好意思,让让!让一下!大娘对不住!麻烦让一下!”
她挤开那一圈对着少年指指点点“当爹怎么当的”的人群,就看见这一幕:一群惊愕仙人堆里,夜尧死死抱着最前头那人的腿。他俊俏极了,也儒雅飘逸极了。
只是再沉稳的人,被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箍着腿哭,淌眼抹泪地说“姐姐,不要丢下我”时,也难免手足无措,耳朵都有些红了。
乐吟一口包子差点笑喷出来:“能把隐士这位活祖宗逼成这副窘态……嗯!夜尧尧这孩子可真是太有出息了!很有我当年的雄风!”
“月姑娘!”
叶青竹这一嗓子惊喜,成功把满街目光“唰”地钉到了正打算叼着包子悄悄跑路的乐吟身上。
她眉毛跳了跳。
夜尧一大早起来没找到乐吟,在客栈里坐立不安又听话地等了一天,也不见乐吟的踪迹,他终于没忍住小声哭了。
此刻闻声,泪水朦胧地扭头看了一眼人群,抹了一把眼泪,就看到提着包子的乐吟,眼底的悲伤一下僵住了,傻傻眨眨眼,又收回目光上移。
先是在一片青衣中,看到了精瘦腰封间挂着的玉佩和一枚震动悦耳的铃铛。再往上,才是棱角分明、丰神俊朗的脸。那人定定望着前方,眼底神采奕奕,如风云卷动,又如细雨蒙蒙,似有泪光。
知道自己抱错人了,夜尧吸了吸鼻子,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地跑到了乐吟身后,抓着她的裙摆躲着不敢见人。
乐吟只与苏伯弦对视了一秒钟,就一秒!立即看向人群,挥手驱赶:“是一场误会!我家小孩认错人了!大伙散了吧,都散了!”
待人群都散去,气氛诡异的安静下来。
乐吟想的是:“反正月念兮与自己长得一样,这本就是事实,藏也藏不住,谁能证明她是乐吟?就是御乐音杀术,她也只发挥了三成而已,完全是去沈家求学之前的水平,她不信苏伯弦能认出自己!”
叶青竹问:“月姑娘,你的眼睛怎么了?”
乐吟摸了摸眼睛上的红绫,哈哈道:“哈哈,可能是眼疾吧。看样子你们应该有事吧?我就不打扰了哈。”
她提着闯祸的毛孩子就要走,身后忽地响起苏伯弦的声音:“且慢。”
一句话,两个字,沉稳有力,掷地有声,不容拒绝。
乐吟刚回头就撞上那堵铜墙铁壁一般的胸膛,苏伯弦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四目相对,落在彼此的身上,乐吟无端心虚,下意识直直避开了。望着天边,晓天暮色霞羡鹤,陌路原是故人来,心里感叹:她和仙门隐士还真是孽缘,才回来短短几日,遇见的人几乎全是他们家的弟子!
苏伯弦垂眼凝视着她,像是许久,又似一刹那,他的眼眶泛起一点点绯红。
“你……”
可一个字从喉间滚出,竟满是灼烫的哽咽,乐吟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头,嬉皮笑脸道:“我?我什么啊?这位……仙长?你是有什么事吗?”
可在她看过来的瞬间,苏伯弦却蓦地侧过身去,阖了阖眼眸,半晌,再出口时,已经是淡淡的语调:“你是月莹镇人?”
乐吟心头莫名一跳:“……是额不是!我不是月莹镇人!我是过往的客商!”
这话听得沈怀松一口气憋着,但碍着长老在这儿,又憋回去了。
苏伯弦眼底似乎划过一丝波澜,乐吟正要细看,却听他吩咐道:“带回去,好好拷问。”
众少年:“……………………!!!!!”这是俟月长老?!?
乐吟:“……什么?!!”
她万万没想到苏伯弦会是这个反应,手忙脚乱道:“不是,你凭什么抓我啊?”
叶青竹看了一眼俟月长老,站了出来:“其实月姑娘,来隐士也是为你好。整个月莹镇被屠,已经惊动了天庭。若你一人只身在外,一定会有危险的。”
是挺危险的,一只毫无理智的鬼王横空出世,一个镇子数千人被炼化成尸傀,存活的那个人必然会遭众家追捕逼供,以扬名立万。
但乐吟亦很清楚隐士是多么死板无趣的老古董,毕竟她可是亲自领教过五个月的。
她宁愿要流浪的自由,也不要道士礼乐之下的安宁。
“就是。”沈怀松赞同道:“特别是南疆官家的那个官靳,整日里追着妖鬼要收服。他要是抓住你,才不会心慈手软呢。”
南疆以官家为王,曾是陵安的敌国。
乐吟对于他们也成了仙门的消息不知该作何反应。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况且,陵安被灭,主因从来都不是外部。
沈寒梅歪了歪头,越过苏伯弦那稳如泰山的身影看向她:“不过你也不用太提心吊胆。福乐帝君虽然已经仙逝,但她开创的人间帝道却流传了下来。如今天庭各仙官神僚划分了管辖区域,非神力怪事,仙门和天庭的人不得轻易干涉人间百姓生活,更不得对凡人动用私刑的。”
在帝王道之前,懂点鸡毛蒜皮法术的人便觉高人一等,都可以欺民一骨,踩民一脚,人活得如牲畜毫无尊严,所以乐吟才试图改变这种状况。
但哪个称“帝”的都是可以善终的?就一个茶馆里的掌柜与小二,都是明面暗地各有面孔,何况掌一国民生的君主?
苏伯弦轻轻解释道:“不是抓。”
乐吟满是控诉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区别吗?在她看来都一样。
“苏君子,我受地府所托,追查鬼道士之事。”为了证实这句话的真实性,她还将玉简掏出来给他晃了晃:“看到没?”
苏伯弦就静静看着她闹:“所以?”
乐吟扯着嘴角讪笑:“所以你把鬼王交给我就可以了,不用请我入门的。”
奈何苏伯弦并不买账:“鬼王被六叔带回隐士了。”
“……”乐吟道,“你就不能把他带出来吗?”
苏伯弦声音依旧清悦,很认真地反问她:“我为何要把他带出来?”
乐吟:“……!!!”五百年不见,这人真是长本事了,竟然能把她问得无言以对了!!
从未见过俟月长老这副……幼稚模样,几个小辈皆惊疑不定,听得一愣一愣的。
沈寒梅用眼神问其余两人:“这姑娘是什么来历?”
其余两人都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也很想知道。
苏伯弦又问:“想好了吗?”
乐吟立即装可怜道:“我可是当过尸嫁新娘的!还生过孩子呢!”
她一把提起一直躲在身后的夜尧:“这就是我儿子。我这不是害怕玷污了你们那仙门圣地嘛!还是不打扰了哈!”
被提在半空的夜尧被她惊天动地的狂言乱语吓得差点没把耳朵藏住,愣愣望着乐吟。后者转身就走,抬头,便直直撞上了一位与苏礼一样的道风仙长。只是这个要更柔和温煦些,给人一种如沐春风。
那人有片刻的失神,随即温笑着问苏伯弦:“这是怎么了?”
正是沈家大师兄,沈容,沈公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