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春 第5章 洛阳行.上

事情来得突然。

那日早朝散得晚，百官都在殿外候着。陆星辞站在廊下，正跟户部侍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里头忽然传出话来，传他进去。

他整了整衣冠进殿，抬头一看，谢凌渊已经站在殿中了。

苏莫言坐在上头，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眉头皱着。龙椅旁边设着个偏座，太后苏傅妤坐在那儿，手里捻着串佛珠，眼皮半垂着，像是没在听，可陆星辞一进来，那眼皮就抬了一下。

“洛阳那边，河工银子的账对不上。”天子开口，声音有些虚，说两句就停了停，“御史台查了两个月，越查越糊涂。朕想来想去，这差事得派个明白人去。”

陆星辞心里咯噔一下。

“谢凌渊。”苏莫言点了名，“你懂河工，朕信你。”

谢凌渊拱手。

“陆星辞。”

“臣在。”

“你跟谢凌渊一起去。”天子把折子合上，丢在御案上，“一个查账，一个查河工。半个月，给朕查清楚。”

陆星辞领了旨，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太后忽然开口了。

“皇上。”苏傅妤捻着佛珠，声音不高不低，“陆相查账，哀家倒是头一回听说。他那性子，账本翻两页怕是就要跟人吵起来。”

殿里静了一瞬。天子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太后又接下去了：“不过皇上既然点了，哀家也不多嘴。只盼着陆相这回别把洛阳的账房先生气出病来，回头又得哀家派人去安抚。”

陆星辞笑了一下：“太后放心，臣这回只查账，不吵架。”

“哦？”苏傅妤抬眼看他，“不吵架？那倒是稀奇了。”

陆星辞没再接话，低头领了旨，退出来。出了殿，他追上去两步，跟谢凌渊并肩走。

“谢大人，这差事怎么摊咱俩头上了？”

“皇上点的。”

“我知道天子点的，我是说——”陆星辞绕到他前面，倒着走，“你查河工我查账，各查各的，行不行？”

谢凌渊看了他一眼：“你查账，绕得开河工？”

陆星辞想了想，确实绕不开。

“……那一起查？”

“嗯。”

陆星辞不说话了，跟着他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又开口：“谢大人，什么时候走？”

“后日。”

“后日？”陆星辞叫起来，“这么快？我行李还没收拾呢。”

“两日够收拾了。”

“两日哪够。”陆星辞掰着手指数，“衣裳得带吧，路上的干粮得备吧，我府上那几个随从还得安排吧——”

谢凌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陆星辞差点撞上去，赶紧刹住。

“陆星辞。”谢凌渊声音平平的，“你去洛阳，不是去游山玩水。”

“我知道。”

“行李从简。”

“从简从简，知道了。”陆星辞摆摆手，忽然想到什么，又凑近了些，“谢大人，路上管不管饭？”

谢凌渊看了他两息，转身走了。

陆星辞在后头喊：“谢大人，管不管饭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凌渊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路上再说。”

回府路上，陆星辞拐进中书省，想安排一下手头的差事。刚坐下没一会儿，门帘一掀，安沅溪端着一摞文书进来了。

她十六岁，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磨了边，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娘病着，她靠中书省这份差事养家。陆星辞平日里从不苛待底下的人，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

“放着吧。”

安沅溪把文书搁在案角，没立刻走。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大人，您要出远门？”

“你怎么知道？”

“方才听人说的。”安沅溪低着头，“您路上当心些。洛阳那边不比京城，人生地不熟的。”

陆星辞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行，知道了。你娘怎么样了？”

“好些了。”安沅溪声音轻下去，“上回您给的那点银子，够抓好几副药了。”

“不够再说。”陆星辞摆了摆手，“行了，出去吧。”

安沅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帘落下，陆星辞低头翻了翻那摞文书，翻了两页，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往外走。

太傅府门口，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谢凌渊正在书房里收拾行装。他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要紧的旧档，笔墨一副。听见陆星辞来了，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让他进来。”

陆星辞一进门就看见他案上摊着个半开的箱子，里头东西不多，整整齐齐码着。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谢大人，你就带这么点？”

“够了。”

“路上换洗都不够。”

“够。”

陆星辞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个人。”

门帘一挑，进来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眉目清秀，穿着一身素净衣裳，手里提着个包袱。见谢凌渊看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大人。”

“你怎么来了。”谢凌渊看了陆星辞一眼。

“我借的。”陆星辞理直气壮，“你府上的何岁妍手脚利索，路上伺候咱们俩起居，总比就带两个粗使小厮强。”

何岁妍把包袱放下，低头站着，不吭声。谢凌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陆星辞。

“你倒是会挑人。”

“那当然。”陆星辞得意，“路上劳你费心了。”

何岁妍轻声应了个“是”，退到一边。

正说着，外头又进来个人。谢思允端着一盏茶进来，一眼看见陆星辞，脚步就顿住了。她是谢凌渊的妹妹，平日里待人温温和和的，唯独见了陆星辞，脸上就没多少好颜色。

“哥。”她把茶搁在案上，没看陆星辞，“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谢思允这才转过头，看了陆星辞一眼：“陆相也来了。”

“思允姑娘。”陆星辞冲她笑，“我来看看你哥。”

“看我哥？还是又来找事？”谢思允声音不高，可话里带着刺，“上回你在我哥这儿蹭饭，把厨房的桂花糕全吃光了，我哥一口没捞着。”

“那不是不知道他爱吃嘛。”陆星辞笑呵呵的，“下回我赔他。”

“你赔得起吗？那桂花糕是我做的。”

“那你再做一回呗。”

“你想得美！”

谢凌渊在旁边咳了一声。谢思允看了他一眼，把话咽了回去，端着托盘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哥，路上别跟他一般见识。”

陆星辞：“哎，姑娘——”

人已经走远了。

谢凌渊把箱子扣上，看了陆星辞一眼：“说完了？”

“说完了。”陆星辞拍了拍手，“后日辰时，城门口见。”

“嗯。”

“她我先带回去，她还得替我收拾行李。”

“嗯。”

陆星辞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谢大人。”

“又怎么了。”

“你那箱子太小了。我多带点吃的，路上分你。”

谢凌渊没接话，陆星辞已经掀帘子走了。

两日后，城门口。

陆星辞带了三辆车。一辆坐人，一辆装行李，一辆装吃的。谢凌渊看了一眼第三辆车，眉头皱起来。

“那是什么？”

“吃的。”陆星辞理直气壮，“路上万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呢？我备了些干粮点心，还有两坛好酒。”

“酒？”

“路上解乏嘛。”

谢凌渊看着他，没说话，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陆星辞跟在后面：“谢大人，你那辆车大不大？我过去跟你挤一挤？”

“不必。”

“别啊，路上一个人闷得慌。”

“你有三辆车，自己坐一辆。”

“那辆装吃的了。”

谢凌渊掀车帘的手停在半空。他回过头，看了陆星辞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在车边等着的何岁妍。

“把吃的挪到她车上。”

何岁妍闻言，低头应了一声，往第三辆车走去。陆星辞赶紧拦：“别别别，你别动，我自己挪。”他回头冲谢凌渊喊，“谢大人，我上你车就是了，吃的放后头不碍事。”

谢凌渊没再说话，进了车厢。

陆星辞跟进去，往车壁上一靠，占了半车厢地方。马车辘辘出了城门，往西去洛阳。他趴车窗上看了一会儿景，缩回头来。

“谢大人。”

“嗯。”

“你以前去过洛阳吗？”

“去过。”

“什么时候？”

“两年前。”

“去做什么？”

谢凌渊沉默了一会儿：“查河工。”

陆星辞看了他一眼，没再问。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谢大人，洛阳的案子，御史台查了两个月没查明白。你说他们是真没查明白，还是不想查明白？”

谢凌渊睁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查不明白。”陆星辞坐直了些，“河工银子从户部拨出去，过一道省，过一道府，再过一道县，每一道都经手三五个人，账面上看着都平，可银子就是少了。这要么是有人做了假账，要么是……”

“是什么？”

“是上头有人不想让这笔账查明白。”陆星辞压低声音，“谢大人，这案子要是查到一半，忽然冒出个什么大人物来拦着，你怎么办？”

谢凌渊看着他，没立刻答。过了两息，他说：“查下去。”

陆星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往车壁上一靠，“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马车继续往西走。日头渐渐偏了，车窗外的景从京城近郊的田地，变成了荒些的土坡。陆星辞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发涩，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谢凌渊肩上。

谢凌渊侧头看了他一眼。

没动。

马车晃了一下，陆星辞的脑袋从他肩上滑下来，他伸手扶了一下，把人的脑袋扶回去，靠稳了。然后他收回手，重新闭上眼。

这一回，他没把肩膀挪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洛阳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