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辞溜进文渊阁的时候,谢凌渊正蹲在书架底下。
准确地说,是半跪半蹲,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在够最底层那排落了灰的旧志稿。官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片灰。旁边两个书吏站着干瞪眼,谁也不敢上去帮忙。
陆星辞往门框上一靠,看了三息,开口了。
“谢大人,你这姿势不太雅观。”
谢凌渊的手顿住了。他没回头,沉默了两息,慢慢直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陆星辞理直气壮,“你们文渊阁的门又不是摆设。”
文渊阁的老管事周伯从里间探出头来,慢吞吞地说:“陆相,门是给人走的,不是给人溜的。”
“老周,你这话说的。”陆星辞冲他笑,“我这不是看你们主子蹲得太辛苦,进来搭把手嘛。”
周伯不接话,缩回去了。
谢凌渊把够下来的那摞旧志稿往案上一放,灰扑了一案子。他咳了一声,袖子掩了掩口鼻。陆星辞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那摞东西,皱了皱眉。
“这什么玩意儿?灰比字多。”
“前朝的地方志。”谢凌渊翻了一页,纸边脆得直掉渣,“抄本错了不少,得校。”
“所以你揽了这差事?”陆星辞拉了把椅子坐下,长腿一伸,差点绊着路过的周伯。他缩了缩脚,“谢大人,你太傅的活儿不够忙?还有空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谢凌渊没理他,翻到某一页,停了停,提笔改了一个字。
陆星辞凑过去看,看了两眼,忽然说:“嘉靖三年那场河决不是兰阳,是仪封。”
谢凌渊的笔悬在半空。
“志稿上写的兰阳。”陆星辞伸手点了点那一行,“错了。那年黄河走南道,决口在仪封,兰阳是第二年才淹的。你改的这个字,改得不对。”
谢凌渊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翻了翻旁边的旧档,翻了好一阵,合上,把方才改的那个字划掉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爹当年管过河工。”陆星辞往后一靠,翘起腿,“我小时候蹲在衙门里听他骂人,骂的就是这帮修志的,说他们连河往哪儿流都记不清,修出来的志稿擦屁股都嫌硬。”
周伯又从里间探出头来:“陆相,文渊阁里说话,斯文些。”
“老周,我这是转述我爹的原话,一个字没改。”
周伯又缩回去了。
谢凌渊看着被划掉的那个字,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搁下,合上志稿。
“你方才说的仪封,有据可查?”
“有啊。”陆星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儿。我爹当年写的河工札记,我全背下来了。”
谢凌渊看着他。
陆星辞挑了挑眉:“不信?你随便问。”
谢凌渊没问。他重新翻开志稿,把方才那一页摊平,往陆星辞那边推了推。
“那你改。”
陆星辞愣了:“我改?”
“你说的,你背下来了。”谢凌渊把笔递过去,“改。”
陆星辞盯着那支笔看了两息,接过来了。
他改得很快,笔走如飞,字迹潦草张扬,跟谢凌渊方才规规矩矩的批注摆在一起,对比鲜明。改完了,他把笔一搁,抬了抬下巴。
“自己看。”
谢凌渊低头看。改得对,而且不止那一处,前后几页都顺手给校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你背得挺熟。”
“说了你不信。”
谢凌渊没接话,把志稿合上,收进柜子里。然后他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盏茶。想了想,又倒了一盏,放在陆星辞手边。
陆星辞低头看了看那盏茶,又抬头看了看他。
“谢大人,这是谢我的?”
“周伯倒的。”
周伯在里间慢吞吞地喊了一声:“我今儿没倒茶。”
谢凌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陆星辞笑出了声,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舍不得放下。
第二天,陆星辞又来了。
他一进门就往案边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然后摊开手:“今天的活儿呢?”
谢凌渊抬头看他。
“我昨儿改上瘾了。”陆星辞理直气壮,“今天还有没有?”
谢凌渊看了他两息,从案边抽出一摞旧志稿,推过去。
“改。”
陆星辞接过志稿,高高兴兴地翻开。周伯从里间出来添水,看见陆星辞坐在那儿埋头翻志稿,慢吞吞地说了句:“陆相,你慢点翻,那纸脆。”
“知道了知道了。”
周伯看了谢凌渊一眼。谢凌渊低头批自己的折子,面不改色。
就这么着,陆星辞隔三差五往文渊阁跑。来了就改志稿,改完了就喝茶,喝茶的时候跟周伯斗两句嘴。谢凌渊在旁边批折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有一回陆星辞改着改着,忽然停了笔,盯着志稿上某一处,眉头皱了起来。
“谢大人,这段不对。”
“哪里不对。”
“说某地‘土瘠民贫’。”陆星辞指着那行字,“这地界我去年去过一趟,人家种桑养蚕,日子过得滋润着呢。写这志稿的人八成没去过,坐屋里瞎编的。”
谢凌渊走过来看了一眼:“你去年去过?”
“查案子路过,住了三天。”陆星辞拿笔把那四个字划了,在旁边写了新的批注,“回头我写个条给你,你让人去复核。”
谢凌渊没说话,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后来陆星辞改的地方越来越多,有些改得对,有些改得离谱。离谱的时候,谢凌渊会当面给他划掉,重新改。陆星辞不服,两个人就争,争着争着声音就大了,周伯从里间出来,慢吞吞地往两人中间放一碟点心,又慢吞吞地退回去。
陆星辞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嚼着嚼着忘了自己刚才在争什么。谢凌渊趁这功夫把他改错的地方划了,重新写。陆星辞看见了,噎了一下,灌了口茶,又开始争。
再后来,志稿修得差不多了。谢凌渊把最后几摞旧档翻完,合上,搁进柜子里,落了锁。
陆星辞那天没来。谢凌渊锁柜子的时候,手在锁扣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锁打开,从里头抽出几页陆星辞改过的志稿,摊在案上看。字迹潦草,批注花里胡哨,有一页还在页脚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谢大人蹲书架图”。
谢凌渊看了那个小人好一会儿,把志稿合上,收进匣子里。
第二天陆星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谢大人,志稿修完了?那我以后来干嘛?”
谢凌渊头也没抬。
“修完了,可以修别的。”
“什么别的?”
谢凌渊从案边抽出一摞新的旧档,推过去。
“前朝的水利志。比河道还难。”
陆星辞看了看那摞灰扑扑的旧档,又看了看谢凌渊。谢凌渊低头批折子,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只握笔的手,比平日松了些。
陆星辞把旧档拖到自己面前,翻开。
“行吧。”他拿起笔,翘起腿,“不过说好了,这回志稿里得留一页空的,我要画小人。”
谢凌渊没应声。
周伯从里间探出头来,慢吞吞地说了句:“画小人行,别画在封面上。上次那本,我擦了半天。”
陆星辞冲他笑:“老周你放心,这回画里头。”
周伯也不知他是否会画,只是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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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翻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