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林星竹停下搓洗的动作,将半个身子沉入水中,转过脖子朝岸边的林子看去。
却见几只山雀从林梢飞下来,正低头啄着落在地上的果子,细长的爪子踩在枯枝上,一阵窸窸窣窣。
没有人。
只有觅食的鸟儿。
和煦的日光,觅食的山雀,被吹得摇晃的草叶,山林一片宁静祥和。
只是虚惊一场,林星竹不由舒了一口气,果然是他想多了,山里怎么可能会有别的人。
他从水中伸出手臂,继续用无患子搓洗着身体。
雪白的泡沫浮在水面,变成一个个小小的气泡,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指尖轻轻一碰,啵地一下就破了。
林星竹戳着水面的气泡玩了会儿,洗完展开双臂,又在水里游了几圈,乌黑柔软的长发像水草一样随之游动。
这里毕竟不是温泉,水温较凉,不适合泡澡,林星竹没有在水里多待,看树上晾的衣裳差不多干了,便从石潭爬了上去。
洗得太久容易受凉,他这具身体太弱,在山里着凉发烧可不是好事,风寒在古代是会死人的,更别说他还是在荒无人烟的深山。
林星竹踩着水上了岸,取下晾在树枝上的外衣披上,只晒了不到一刻钟,外衣已经完全干了。
至于裤子,现在还是脏的,需要洗过才能穿。
林星竹于是没穿裤子,只穿着能遮住腿根的外衣,光着脚踩在小溪旁的石头上。
尚未成亲之前,哥儿姑娘们都是不能随意露出身体的,因此,这具身体的两条腿雪白且笔直,甚至说得上有些纤细。
林星竹拧了拧湿发,蹲在岸边,用无患子搓出来的泡沫洗着裤子,洗好晾在刚才的树枝上。
等裤子晾晒的空隙,他坐在石头上晒着湿润的长发。
许是营养不良,发梢带着些许枯黄,他用手指随意梳了一下,就这样披散在肩头。
他坐的地方头顶有几枝垂下来的枝桠,阳光从枝桠间的缝隙漏下来,并不刺眼,相反很是柔和。
走了这么久的山路,肚子早已有了饿意,林星竹掏出揣来的羊肉干,一边吃着,一边晒着太阳。
头顶的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林星竹没有真的睡去,这里到底是野外,谁也不知道林子里会不会有什么野兽。
待到太阳开始朝着西边倾斜,晾在树枝上的裤子也已经晒干,林星竹才收拾着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去。
他穿上晒干的裤子,一脚蹬进刷洗过的草鞋,这几日林间奔走,草鞋的鞋底都快磨穿了,抽空他还得重新编做一双。
头发也晒干了,他不习惯挽成发髻,只随意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用布条绑在脑后。
林星竹最后收起晒在石头上剩下的无患子,背上装满百里香的背篓,踩着溪面的石头离开了石潭。
离开之前,他不自觉往岸边那片林子看了一眼,树木又高又密,林子深处一片黝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有时不时传出来的鸟叫声。
若真有人暗中窥视,早该出来了,不可能躲藏这么久。
也或许……还是昨天那两头尾随的苍狼。
林星竹只看了会儿,便收回了视线,踩过最后一块石头,一步迈上了溪岸。
回去的路上,再次途经那棵可以望见狼神庙的无患子树,站在树下,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林尽收眼底。
若不是林小竹,或许他并不会重活一世,而这个世界却没有人记得他。
念及此处,林星竹弯腰捡了几块石头,在树下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堆,又从路边采了束野花放在上面。
愿他与山间草木为伴,来世如风一般,自由自在。
-
回到狼神庙,天色已然擦黑,朦胧的暮色似一张巨网,将天与地慢慢吞噬。
趁着天还没有黑尽,林星竹捡来枯枝生了一堆火,倒出背篓里的东西。
今天在山里走了这么久,他的肚子早就饿了,得赶紧生火做饭。
庙门和离开前一样紧闭着,没有动物进来过的痕迹,林星竹收拾完摘回来的无患子和百里香,把埋在土坑里的叫花鸡刨了出来。
山上再怎么炎热,到底树林繁密,气温也比山下低些,埋了一日的叫花鸡还没有变味。
林星竹把采回来的百里香洗干净,用石头捣碎成黏糊状,均匀涂抹在鸡肉上,再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堆上慢慢炙烤。
去溪边洗百里香时,他顺道拿陶罐盛了一罐清水,放在一旁烧着。
鸡皮随着炙烤的温度逐渐收紧,表面凝出金黄焦香的油脂,油脂滴落在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
闻着面前诱人的肉香,林星竹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终于对味了,这才是真正的烤鸡。
鸡肉本就是熟的,不用烤太久,待到表皮变成油亮的金黄,抹在上面的百里香被鸡肉完全吸收,就可以吃了。
林星竹扯下鸡腿,张嘴咬了一口,入口是微微的辛味,百里香烤过的鸡肉带着一种草木的清香,肉香与草香相融,清辛绵长。
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天,终于吃到了有味道的食物,林星竹脸上写满了满足。
要是有盐巴就更好了,他一定要去找到岩盐。
林星竹吃完一个鸡腿,又啃了两个鸡翅,正吃着,这时,庙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今日回来得晚,还没来得及关上庙门。
火光把他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他竖起耳朵听了会儿,慢慢放下手里的烤鸡,转而拿起之前削好的木棍。
难道是那两头苍狼又来了?
经过昨晚的事,林星竹觉得,那两头苍狼对他似乎并没有恶意,不然又怎么会特地给他送来羊肉。
世间万物都是有灵性的,这里的人既然奉狼为神,或许它们并不会伤人,说不定白天在石潭时,也是那两头苍狼在暗中窥视他。
过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动静,林星竹适才从火堆前起身,贴着墙壁,缓缓朝着庙门走去。
他不确定是不是真是那两头苍狼,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毕竟这山里野兽众多,时刻都需要保持警惕。
就在林星竹以为,庙外的野兽已经离开时,走到门口探头一看,正好和那两头苍狼撞了个正着。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一人两狼都被对方吓了一跳。
两头苍狼叼着鲜红的肉块,直愣愣地看着冷不丁出现在门口的人,那头傻不拉几的苍狼被吓到后,嘴里叼的肉直接掉在了落叶上。
另一头苍狼却是冷静多了,见它们被撞见,看了眼林星竹后低下头,把嘴里的肉放下来,用长长的嘴筒子轻轻戳了一下。
那样子好像在说,人,这是本狼给你的。
看着它们的举动,林星竹这下完全确定,昨晚的羊腿就是这两头苍狼送来的。
他读懂了那头苍狼的意思,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确认似的指着自己问了一句。
“给我的?”
那头苍狼点了下头,像听懂了他的话一样,也或是看懂了他的动作。
林星竹扫了眼地上的肉块,想起刚刚烤好的鸡肉,放下木棍对它们说道:“等我一下。”
他转头回到庙里,把烤鸡包裹在蕉叶里拿出来,两头苍狼听他的话等在原地,没有离开。
林星竹把剩下大半的烤鸡放在落叶上:“你们吃烤鸡吗?给你们。”
就算对方是狼,也要有来有往,而且他一个人根本吃不完,这只烤鸡明日便不能吃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这几日林星竹都是一个人待在山里,没有人和他说话,好不容易遇到两头有灵性的苍狼,他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你们放心,我只是在这里借住一下,不会待太久,也不会伤害你们。”
两头苍狼看着他,都没有上前,那头傻不拉几的苍狼抽动着鼻头蠢蠢欲动,口水都快淌下来了,可看了眼身旁纹丝不动的苍狼,又只得把口水咽回去。
林星竹把烤鸡往它们面前推了推:“吃吧,都是给你们的,我已经吃过了。”
那头傻狼又看了身旁的同伴一眼,见它别过头去,才咧着嘴上前叼起了那半只烤鸡。
看着沾满口水的烤鸡,那头苍狼露出一个嫌弃的眼神,随后先一步走在前面,跳进了林子的灌木丛里。
那头傻狼看到同伴走了,回头看了眼狼神庙门口的林星竹,连忙叼着烤鸡跟上去。
目送它们的身影消失在了林中,林星竹回过神来,拎起苍狼送来的肉块回到庙中。
回想方才那两头充满灵性的苍狼,林星竹还是感觉一切跟做梦一样。
但它们不会伤害自己,这是一件好事,希望他住在山里这段时间,能和苍狼们和谐相处。
今天苍狼送来的也是羊肉,不过林星竹吃不下了,只能全部烤成肉干。
光是剥羊皮和烤肉干,林星竹就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
烤架不够用,他只能重新搭一个,用草绳把羊肉挂在树杈上,慢慢烘烤。
忙完的林星竹只觉浑身疲惫,躺下时发觉胸口有些发凉,才冷不丁想起来,今天洗的小衣忘在了石潭。
他不习惯穿这个,所以当时并未留意。
身上的衣裳本就单薄,想了想,林星竹还是决定明天再出门一趟,去把小衣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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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愈发炎热起来,羊皮已经剥了一晚,不能久放,于是次日一早,林星竹处理完了羊皮才出门。
这次他熟悉了山路,只花了半个时辰就走到了石潭。
路上他背着背篓又采了许多百里香,带回去熏肉干,到石潭边,却没有寻见那件他遗落的小衣。
他明明记得晾在了树枝上,可眼下上面却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林星竹估摸着可能是被风吹走了,在石潭和小溪附近找了找,也没找见,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片岸边的林子。
林子靠近小溪,泥土是湿润的,树下落了一地野果,只有果核,外面的果肉已经被山雀们啄来吃掉了。
林星竹在岸边找了一遍,仍是没找着,反正他也穿不习惯,丢了便丢了,大不了用羊皮做件马甲。
转身离开时,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湿润的地面,地上有个比他手掌还要大的泥坑。
林星竹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目光在一瞬间定住,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这不是泥坑,而是一个脚印,一个属于人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