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阳阳已经康复了。
沈明澜起床洗漱,把牛奶热上。阳阳还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
她把他抱起来,深深吸了一口他脖子里的奶香气。阳阳软塌塌地挂在她身上,像只树袋熊。
刷牙时阳阳还闭着眼睛,牙膏沫挂在嘴角。她拿毛巾给他擦脸,他躲了一下,又躲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正准备出门,门铃响了.
沈明澜收到一个快递,打开,是一个奥特曼图案的儿童雾化机。
寄件人一栏只写了“同事”,还有一个地址。
快递单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备用,希望用不上。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按在“希望”两个字上,指尖顺着笔画的走向轻轻划了一下。
硬朗,干净,没有多余的一笔——是陈其深的字。
胸口那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离婚的这几年,阳阳每次生病,都是她一个人忙前跑后,他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还想到这个。
那股酸意往上涌,她压了回去。
她把那张快递单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张复印件,边角已经卷了。上面也是他的字:建议转为补充协议,明确法律效力。
两张纸,整齐地叠放在抽屉最深处。
她关上了抽屉。
阳阳从后面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妈妈,这是什么?”
她蹲下来,把雾化机给他看。
阳阳眼睛亮了。“奥特曼!妈妈你买的吗?”
她顿了一下。“是一个叔叔。”
“哪个叔叔?”
她没有回答,只是摸摸他的头,笑了。
阳阳没再问,抱着雾化机跑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
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还是发了:【雾化机收到了,阳阳很喜欢,谢谢。】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嗯。】
就一个字。
但她看着那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早上,沈明澜刚到办公室,贺建平的电话就来了。
她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小沈啊,你运气不错,今年集团有青年人才破格评审副高的名额,你刚好够条件。”
副高。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报名不是七月份就结束了?”
“这是补充申报的名额。”贺建平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时间有点紧,就一个月准备,你抓紧。”
沈明澜盯着文件抬头那行红字。
从工程师到副高,正常还要等一年。但现在——可以提前了。
工资涨一级,公积金涨,年底绩效系数从1.1涨到1.3。负债能松一口气。这些数字在她心里过了一遍,手心微微发烫。
贺建平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薄本,边角有些卷了。他递过来。
她接住,翻开。纸张边角卷起,页缘泛黄——像是被很多人翻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专业题、项目经验、行业趋势。
她攥着那个本子,语气郑重。“贺主任,谢谢您。”
“自己徒弟,客气啥。”贺建平摆摆手,“还是你自己争气,回去仔细看看。”
她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才往工位走去。
晚上九点,阳阳睡了之后,沈明澜坐在书桌前准备答辩材料。
她翻开贺建平给的本子,一条一条写出答案。
最后一条,是关于“合同条款风险识别”的。
笔尖顿住,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如果是他,会怎么答?
她拿起笔敲了一下脑袋,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一边讲一边录音。录完听完,有点烦躁——语速太快,逻辑跳来跳去,还有好几处“那个”“那个”。
揉揉眉心,脑袋发懵,她索性放下答辩材料,窝进沙发里,捧起一本松本清张的《点与线》。
看到小说里安田反复看手表、催促那两个人来站台的时候,她就把凶手猜出来了。也不知是作者功力下降,还是她推理能力变强了。不过烦躁倒是消了大半。
评审答辩安排在集团总部,国庆假期后第二个工作日。
下午两点,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稿子又看了一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手里的纸页微微翘起。
很快轮到她。
五个评委,一排桌子,她一个人站在中间。平板灯白得晃眼,她把准备了快一个月的东西全倒出来了。
二十分钟后,她走了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被谁关起来了。
她闭上眼,靠在椅子上。小腿还绷着,有点紧。
“喝点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睁开眼。
陈其深站在面前,穿着一件燕麦色的半高领针织衫,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她接过,瓶身是温的。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印象中法务部在二十层,答辩会议室在十九层。
“开会。”他说。
她看了一眼隔壁会议室——门关着。
“你知道我今天答辩?”
“识字,内网名单上有你。”他顿了顿,“答得还不错,就是工业废水那一段有点急了。”
她心中微微一怔。“你一直在外面?”
她忽然希望他不要回答。如果他承认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如果他否认……
他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早点回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他的影子从她脚边划过,跟着他一起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攥着那瓶水,手指紧了紧。
第二天下午,沈明澜正在做净水实验,手机响了。
园区项目甲方经理王峥打来的。
园区换主任了,空降的姓吴。那个承诺函,新主任说程序不合规,没上过主任办公会,不认。要重新谈,费用园区最多出40%。
王峥说他劝了半天,没用。新主任话里话外说他屁股坐得有问题。
她握着试管的手停了,脑子嗡嗡作响。
她请王峥帮她约见新主任。
过了会儿,王峥答复说吴主任这周日程排满了——没说出口的意思是她职务级别不够。
她站在实验台前,盯着那排试管,一动不动。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脱下手套,走出实验室,去敲了贺建平的门。
几天后,沈明澜坐在工位上,手里的鼠标点来点去,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在等贺建平的消息。
十点半,贺建平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她的心一沉。
他去了也没用,那个吴主任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立威的。
贺建平叹了口气。“坐了十分钟,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程序不合规,他没办法认。我提项目进度,提咱们的合作历史,提你为这个项目付出的那些……没用。”
贺建平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找副总再看看。”
副总那张只会追责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还是算了。
她把承诺函原件又看了一遍。园区主任的签字、公章,一样不少。
程序不合规?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她的。
第二天一早,沈明澜自己开车去了园区。
出发前,她已经搜索了园区的新闻,把吴主任的照片存在了手机里。
沈明澜到园区办公大楼时,前台说吴主任在开会,让她等着。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盯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她等了快两个小时。
十一点,会议室的门开了。一群人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快步走过去。“吴主任您好,我是沈明澜,园区污水改造项目的负责人。我来是想跟您再商量下承诺函的事情。”
吴主任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王峥跟我说过了。这个事,程序不合规。”
她紧跟在旁边。“70%这个比例不是随便定的。我们谈了三个月,往来邮件、会议纪要都有,前任主任签了字、盖了章。您现在说推翻就推翻,这不太合适吧。”
吴主任终于停下来,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合适?年轻人。”他说,“前主任签的,你找前主任。我来了,就要按我的规矩办。程序不合规,就是不合规。你们签合同的时候,就该想清楚。”
说完,他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攥紧了包带,很久没动。
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阳光很晃,晃得她眯起眼睛。
不是生气,是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不懂规矩,是不讲规矩。你跟他讲项目,他跟你讲程序;你跟他讲程序,他跟你讲级别。你级别不够,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年轻人”。她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自嘲。
那天晚上,沈明澜照常哄阳阳睡觉、讲故事。阳阳抱着奥特曼,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她打开电脑,翻开当初和园区往来的邮件,一行一行往下划。那些邮件,每一封都来回磨了好几遍。她看完最后一封,关上电脑。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灯没开,就那么陷在黑暗里。
脑子里是白天那扇关上的门,是“年轻人”那三个字,是她跟在领导后面说了半天、人家都不屑停下的样子。
如果真的不得不打官司,胜诉的概率是多少?
她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
那张函是她三个月跑出来的。他提醒她转为补充协议。她听了,也去谈了,可人家新主任不认。现在去咨询他,他会怎么笑话她?当初那张函还拍得那么硬气。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
回来坐下。
手机屏幕暗了,她按亮。暗了,又按亮。
——笑话就笑话吧,总比一个人在这儿瞎琢磨强。要不,换个说法。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字:【陈主任,我想咨询一下。如果园区以没有集体决策为由不认这个函,我们往来的邮件、会议纪要和承诺函,法律效力怎么样?打官司的话,能胜诉吗?】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去。
她盯着屏幕上那段字,目光落在“如果”两个字上,嘴角扯了一下。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去,用力扣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淡淡的一小块。不知哪里的风,把那片光晃了一下。
她盯着天花板那点晃动的光,眼睛一眨不眨。
手机响了。
她猛地翻过来——屏幕上,是陈其深的名字。她盯着那个名字,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