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结束,阳阳回来了。小脸圆了一圈,见她第一句话是“妈妈,外婆家的狗会站着走路”。
九月上旬,沈明澜接到通知:去河北某化工园区做三天交叉考察。
她把阳阳托给对门张阿姨,张阿姨退休前是幼儿园老师,阳阳管她叫“张奶奶”。
周三早上七点,沈明澜在集团集合点上了大巴。车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
车开动的时候,她随意往前看了一眼。第一排有人站起来,正在和司机确认路线。侧脸,熟悉的轮廓。
陈其深。
她心中一怔,这次考察的名单里没有他。
她将耳机线缠绕在食指上,勒出一道道浅浅的红印,耳机里放的什么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已经坐下了,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她盯着看了两秒。
像是感觉到什么,他忽然侧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她来不及转回去,两个人的目光在过道上方撞了个正着。
她硬着头皮点了下头。他顿了一下,也点了下头,然后转回去继续跟司机说话。
沈明澜把耳机声音调大,看向窗外。车上了高速,她闭眼假寐。
三个半小时后,车停在园区门口的酒店。大家拿房卡、放行李、吃午饭。
第一天考察结束,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沈明澜一个人往园区外面的小路走。
九月的傍晚,风是温的。路边有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远处有山,轮廓在暮色里慢慢变淡。
她走了二十几分钟,眼前出现一个小水库。水面不大,岸边有几棵树。
她正要走过去,忽然看见侧边石头上蹲着个人。
那人穿着雾蓝色薄款冲锋衣,背对着她,胳膊伸进石头缝里,姿势有点滑稽。
她放慢脚步,走近了几步。那人听见动静,回头。
陈其深。
石头缝里有个手机,屏幕亮着,离他指尖还有几公分。他的手腕卡在石头缝里,伸不进去。
她看明白了。嘴角差点翘起来,忍住了——螃蟹。
“够不着?”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僵着。
过了几秒,她说:“要不我试试?”
他沉默了一下,把手抽出来,往旁边让了让。她蹲下去,手伸进石头缝里。缝确实窄,但她的手腕细,指尖轻轻一勾,手机就到了掌心。
屏幕还亮着,是微信聊天界面,她没看内容,直接翻过来递给他。
他接过手机,锁屏,收进口袋。“谢谢。”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客气了,谁说胳膊细没用的。”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所以你是来炫耀的?”
“是啊,”她没忍住,“怎么了?”
话出了口才觉得有点不一样。她和李薇这么说话,和沈明辉这么说话,但不该和他这么说话。不过说了也就说了。
“不怎么。”他呼吸微滞,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水面,“天快黑了,你早点回去,我再转转。”
沈明澜刚要转身离开。“不对啊,虽说您是领队,也不能让我这刚来就走吧?”
“那你好好欣赏。”他头也不回走了,背影很快融进暮色里。
考察第二天下午,园区污水处理厂现场走访。沈明澜戴着安全帽,跟在队伍后面记数据。
走到二次沉淀池,讲解员介绍工艺参数。
“……这个项目的设计处理能力是每天两万吨,实际运行负荷在85%左右……”
她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一下。“不好意思,这个数据和报告里写的不一样。‘设计负荷可达95%’,你们现在只跑到85%,是设备的问题,还是进水水质的问题?”
讲解员一怔,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这位同志专业啊。确实是进水水质的问题,工业废水比例比预期高,我们正在调整。”
她点点头,继续在本子上记。余光里,她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侧过头——陈其深站在队伍前排,正双手抱胸,看着她。
她攥紧笔,把目光钉回本子上,盯着那一行刚写下的数字。
下午五点,现场走访结束。
沈明澜回房间,经过消防通道,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看了,等我想好了会答复你。”是陈其深的声音,压得很低,“桉桉的事你别想了,其他都有的谈。”
沈明澜脚步顿住,她快速转身,刚想悄悄离开,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了。陈其深走出来,看见她,眉头微蹙。
两人对视,他的眼睛里藏不住的疲惫。
“对不起,”沈明澜先开口,声音有点虚,“我不是故意的。”
他摇摇头,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远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房卡,边角硌着掌心。
那天晚上九点刚过,沈明澜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准备休息,手机响了。
张阿姨。她赶紧接起来。
“小沈,阳阳发烧了,三十八度七,还咳嗽。”张阿姨的声音有点急,“我给他喂了退烧药,但一直没退。感觉喘气有点费劲……”
沈明澜脑子嗡了一下。晚饭时还打过视频,好好的。
喘气费劲,阳阳之前有过急性喉炎,医生说过,这种病严重了会窒息。
“阿姨您先带阳阳去医院,我马上给您打车。”她挂了电话,赶紧在打车软件上叫了车,又把车牌截图发给张阿姨。然后电话打给周恒。
无人接听。
她咬着牙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暗骂了一声,挂断。
李薇出国旅游了,这周不在北京。
她攥着手机,手心湿得发滑。马上开始给自己叫车,但是一直没有响应,这个地方太偏僻了。
三小时车程。从这里到医院,三小时。
她站在房间里,脑子飞快地转——怎么办,大巴末班车早没了。叫考察公司帮忙?她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只能找领队了。
她盯着通讯录,手指发抖,然后划到那个名字。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陈主任,我是沈明澜。我儿子病了,得马上回去。我打不到车,您能帮我协调一辆吗?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尾音还是泄了一丝颤。
那边沉默了一秒。
“在房间等我。” 顿了顿,陈其深又加了句,“把行李也收拾好”。
二十分钟后,门敲响了。
她打开门。陈其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还有一瓶水。
“走吧。”他说着,一边把水递给她,一边接过行李箱。
她一顿。“您……送我去?您是领队……”
他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天亮前我赶得回来。”
园区门口的停车场,他走到一辆黑色车前,解锁。
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车。”
车子驶出园区,上了高速。导航时间,三小时十二分钟。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手机响了一下,是张阿姨的微信:【我们到医院了,在排队了。】
她松了一口气,回:【我正往回赶,三小时后到。】
发完,她把手机紧紧抓在手里。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眉骨很深,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张阿姨:【小沈,确诊急性喉炎,正在做雾化,医生说来得及时,问题不大。】
她攥着手机的手稍微松了松,重重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车行驶的声音,平稳,持续,像某种支撑。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谢谢。”
他没说话。
三个小时十二分的车程,他开了两小时四十分钟。
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十五分。
沈明澜拉开车门,拎出行李箱往急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他站在车旁边。路灯从他的头顶照下来,一个短短的影子,缩在他脚边。雾蓝色的薄外套,看不清表情。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沙哑,被夜风吹散了。
他点点头。“快进去吧。”
风吹得她眼眶发酸。她攥着行李箱的拉杆,转身跑进急诊的玻璃门。
凌晨一点,医院急诊室。
沈明澜坐在输液区的塑料椅上,怀里抱着阳阳。孩子睡着了,做完了雾化,现在挂着地塞米松,呼吸总算平稳下来,小脸还带着泪痕。
急性喉炎,医生说再晚点来有窒息风险。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小小的,指甲盖还是软的,她不敢再想。
输液架上的药袋一滴一滴往下走。走廊尽头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声。她的眼皮沉得打架,后背的汗凉透了,贴在皮肤上。护士站的灯惨白地亮着。
阳阳在她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她低头拍拍孩子的背,轻轻地亲了一下。
凌晨两点,输液结束。她一手抱着阳阳,一手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阳阳在她怀里沉甸甸的,脑袋歪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手臂酸得发颤,换了一只手,走了几步,又换回来。
走到医院门口,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陈其深站在门口,靠着墙。冲锋衣领口立着,头发被风吹乱了。
他看见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接过行李箱。
“烧退了?”
“退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底有一点红,嘴唇干得起皮,“你怎么还没走?”
他沉默了一下,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怕你还需要帮忙。”他说完,把冲锋衣的领口拢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阳阳。阳阳睡得很沉,呼吸温热,她的手臂早就酸了,此刻却忘了换。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她问。
他点点头。
沈明澜看着他,凌晨两点的医院门口,没什么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太轻了。
“我送你们回去。”他说。
车开进小区,停在了单元门口。
她抱着阳阳下车。他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跟在后面。
到了门口,她腾出一只手掏钥匙,半天没摸到。
他松开行李箱,伸手。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要接孩子。她把阳阳递过去,继续翻包,钥匙在最底下。
门开了,她打开玄关的灯。
他抱着阳阳站在门口,安静地站着。
她换了鞋,把阳阳接过来,抱进了卧室。
他拎起行李箱跟进来,放在玄关边上,目光扫了一眼屋里。
客厅不大,沙发上放着一件孩子的外套。地板上铺着一大块卡通垫,上面有积木、有绘本,茶几上有半杯水。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看不清是谁。
他收回目光。
“早点休息。”看她出来,他说,“安心陪孩子,他们不会知道你回北京。”
“谢谢。”她轻声说着,“路上注意安全。”
他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她站在原地,听着电梯合上的声音,走到窗边。过了一会儿,她看到那辆黑色轿车拐出小区,尾灯闪了闪,消失在晨雾里。
雾很轻,车开得不快。
客厅里,她的行李箱还立在玄关边上。她走过去,把手放在拉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