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高耸,困住的不止是人,还有光。
中宫皇后赫连氏虽出身太尉府贵胄,却膝下无子。
满腔怨毒,全泼在了所有可能诞下皇嗣的女子身上。
汗宫的夜,从来不缺无声的死亡。
我亲眼见过,有宫娥偷偷怀了身孕,临盆之日母子双亡,尸身裹着草席,扔去乱葬岗。
也亲耳听过,有低位才人拼了性命生下皇子,皇后一句“天生恶疾”,孩子便被活活溺死在冰水里。
宫里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走路都要贴着墙根。
我诺家满门凋零,身边也只有锁沐儿一个心腹,只能闭宫自守,远离纷争。
可这深宫,从来没有真正的独善其身。
常常有被皇后苛待的宫人,偷偷跑来我的宫门前求助。
她们不敢声张,只敢跪在门外低声啜泣,我总尽己所能,匀些汤药银钱,命锁沐儿从门缝中递出。
一来二去,宫里渐渐传开,说这位新来的诺嫔娘娘,看着清冷梳离,心却是热的。
一个暴雪封门的深夜,宫门被人扣的咣咣作响,似是带着濒死绝望。
锁沐儿提灯去开门,门外雪地跪着两个浑身是血的嬷嬷。
她们不由分说,强拉着我到了浣衣局。
风雪灌进浣衣局的破窗,带着刺骨的寒。
我被拉到床前,卧榻之上是平时里性情温顺的阿宸。
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身下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出。
阿宸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娘娘……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老嬷嬷红着眼,小心翼翼抱过一个襁褓,递到我面前。
原来,当日耶律可汗醉酒,撞见阿宸在廊下晾洗龙袍,一时兴起,临幸了她。
一个月后,她被诊出身孕。
皇后若是知道,母子二人,必死无疑。
浣衣局的姐妹嬷嬷,平时受惯了赫连氏的飞扬跋扈,都铁了心,要硬生生瞒下这件事。
阿宸本就体弱,孕期受尽苦楚,营养不良,临盆之日遇上了难产。
宫里太医,无人敢救。
弥留之际,她哀求道:“宫里……只有诺娘娘心善……求娘娘……求娘娘……给这个孩子……一条活路。”
周遭二十几个浣衣局的宫人,个个脸上带泪,齐刷刷向我跪下恳求。
我垂眸撞见这孩子眉眼间有几分可汗轮廓,厌憎之感便猝然翻上心口。
可这稚子懵懂,何错之有呢?
外面是冰雪寒天,宫内是皇后屠刀,我深知,没有我,这孩子便断然没了活路。
而日后这孩子,或许能为匡扶北狄社稷带来一线生机。
他攥着我指尖的小手软乎乎的,终究只剩满心化不开的怜悯。
我抱紧怀中襁褓,语气掷地有声:“孩子我带走,从今往后,他叫耶律宸,是我诺依岚的孩子。”
阿宸勉强露出欣慰笑容,随后便轻轻闭上了眼。
我果决转身,锁沐儿提灯前照,主仆二人,没入了这漫天风雪里。
从此以后,这怀里的孩子,是我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除了那枚莲花玉佩外,唯一的暖意。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个孩子,给我带来的却是,情断义绝和杀身大祸。
而这一藏,便是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