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了闭眼,指尖攥得发白。
早已料到这一步,却还是心口发疼。
我唤来锁沐儿,低声吩咐她将宸儿送去浣衣局处安顿。
但不知为何,平时乖巧的宸儿却怎样也不肯离去,似是知道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紫宸宫的殿门,伴随甲叶碰撞的脆响,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陈萧凌挟着寒风,裹着一身戾气立于门口。
身后甲士林立,个个手持利刃,目光如狼。
狠狠攥成褶皱的密信,已被他崩裂的断指旧伤,晕开一片赤红。
陈萧凌猩红着眼,每个字从齿缝中迸出。
“你之前与我立约,说能平息叛军,换两国安宁。”
之后随手将密信甩在我面前:
“原来是想要勾结北狄叛将,诛杀于我,尽逐南陈将士……”
“我一直护你北狄,护你宸儿,你却何曾护过我半分?”
我垂着头,不敢对他对视,只是无奈的摇着头。
喉间发涩,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你我相识数载,共过患难,许过生死…… 陈萧凌,你又何曾信过我?”
“从你踏平北狄那一日起,你信的,从来只有皇权,只有江山。”
说完便闭了嘴,余下苦衷不想再说。
密计在身,干系万千,说了,便是满盘皆输。
这欲言又止的沉默,在他眼中,便成了默认。
陈萧凌猛地拔剑。
剑锋直直抵于我心口,微微发力,便逼得我退无可退。
他直视我,眼底怒浪翻涌。
想杀,却舍不得。
恨入骨,又放不下。
爱恨撕扯间,他的手微微发颤。
“你无话可说?”
我闭上眼,偏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要杀,便动手吧。”
心已死,意已冷,再无辩解的力气。
陈萧凌剑锋又向前抵了半分。
他字字带着血腥,却又藏着一丝不宜察觉的期盼: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密信,是不是你亲笔所写?”
心口衣料已被穿透,皮肤也沾上血腥凉意。
我没有眨眼,直直看着陈萧凌,回应道:
“是!”
“你若是想要我的命,便尽管拿去!”
他握剑的手开始发抖,想要拼尽全力克制,却止不住从指缝中渗出。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额娘 ——!”
宸儿从内室跌撞跑出,小脸哭得通红,伸着小手朝我扑来,却被两侧甲士死死按住。
任凭他如何拼命挣扎,亦寸步难近。
“放开我!我要额娘……!”
那一声哭喊,像一记重锤闷声砸醒了我。
我不能死。
我死了,宸儿便再无依靠,只能任人宰割。
求死的念头一瞬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绝境里的决绝。
我猛地睁眼,望着抵在胸口的剑锋,再无半分迟疑。
指尖顺着冰冷刃口狠狠一划。
刃锋瞬间割开皮肉,鲜血汩汩涌出。
我赌,
他陈萧凌仍放不下我,
赌赢了,宸儿活。
赌输了,大不了我与宸儿一起死。
随即取过一旁素绢,一笔一划,用血指重重写下:
——诺依岚往后此生,对陈萧凌永不相负——
血字刺目,字字泣血。
陈萧凌见此情形,抵在我心口的剑猛地一僵。
一旁锁沐儿早已吓得面无血色,见我血书,便猛地扑过来。
一把攥住我流血的手,用衣袖死死裹住伤口,声音抖得不成调:
“小姐!您别这样…… 别这样作践自己,公子只是一时恼怒,不会真要伤害小姐。”
随后转身面向陈萧凌:
“殿下,求您信她一次吧!我不信小姐会有半分背叛之心啊!”
她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哭得浑身发颤。
陈萧凌缓缓放剑,微闭双眼,怔怔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是真心明志,还是假意拖延?
是绝境忏悔,还是另藏阴谋?
我感受得到,他不敢信,更辨不清。
良久,再睁眼时,他猛的收剑,手腕狠狠一甩。
长剑脱手而出,重重砸在玉阶之上,铮然作响,回音震彻整座大殿。
“但愿你今日所言,句句是真。”
“若有半分虚欺,我定不再留情……”
袍袖一拂,他转身决然离去。
殿门轰然合上,只留满殿死寂,与阶上未歇的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