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的日子,我守着宸儿足不出户,日夜悬心。
外界风浪骤起,南陈满朝文武的奏折堆积如山,皆请斩杀耶律宸。
我相信,若不是他苦苦支撑,这王城早已被当年的南北血仇撕得粉碎。
上到君主权贵,下到贩夫走卒,或也早已尸山血海。
那日早朝,数名白发老卒,皆缺臂断腿、身披残甲,被人搀扶着跪在殿前长阶之下,手中高举阵亡将士灵牌,密密麻麻,一片惨白。
镇守边境十年的老将,一把将染血的战袍甩在龙案之下。
他红着眼叩首,额头撞得青砖渗血:“殿下!臣父母妻女,麾下三千弟兄,皆死于北狄刀下。”
“留着北狄血脉,臣无言以对家乡父老。”
见陈萧凌默然不语,老将悲愤彻骨,骤然拔剑横颈,鲜血喷涌四溅,当场殒命,直直倒在太子眼前。
三军将士亦开始躁动不安,怨声暗涌。
陈萧凌,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该来的劫,终究躲不过。
殿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他一身戾气。
陈萧凌大步而来,面色沉冷如冰,尽是压抑到极致的狂躁与痛苦。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宸儿护在身后,强撑镇定:
“殿下深夜至此,是何用意?”
他目光落在宸儿身上,每进一步都重如擂鼓:
“满朝文武,皆请我杀了他,以安军心,以平民愤,以祭南陈万千亡魂。”
我望着他赤红的眼,忽然便懂了他心底的炼狱。
他闭上眼。
眼前该是北狄铁骑踏碎南陈城池的漫天火光。
是遍野哀嚎的百姓,是堆积如山的将士尸骨。
他心底该时时刻刻都记得,
记得金帐中被肆意践踏的尊严,
记得柴房里濒死的绝望,
记得那些暗无天日、受尽折辱的质子岁月。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声音发颤却故作镇定寸步不让:
“他才四岁!何错之有?”
“当年的罪,是老汗王的罪,是奸佞贪暴之徒的罪,与孩童无关!”
他猛地抬眼,积压了多年的屈辱、恨意、挣扎与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可他是北狄可汗血脉!”
“可汗曾杀你父亲,囚你全家,禁锢你于深宫之中,你怎能如此护佑仇人之子?”
“况且他并非你亲生骨肉,你为何要护他?”
陈萧凌猛地拔剑,寒光骤起,直直指向宸儿。
他盯着宸儿那张稚嫩的脸,恍惚间看见的,却似金账中践踏他的那群人。
我魂飞魄散,“扑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泪水砸在玉阶。
遂膝行向前,死死攥住他衣袍下摆,泪水涟涟,声声泣血。
“陈萧凌,你也曾是我北狄贵胄眼中的仇国贱种,你我也并无任何血脉联系,相府偏院时,我又如何对你?”
“只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放过这稚子性命。”
“我愿余生为奴为婢,偿尽两国血债,换宸儿幼小性命。”
他浑身一震,握剑的手渐渐松缓。
这剑锋重千金,一边是恩,一边是恨
这一剑,斩得断仇敌血脉,却也斩断了心爱之人的所有恩情。
悬在宸儿头顶的剑锋也慢慢垂下。
我刚松一口气,宸儿忽然从我身后探出身子。
稚声倔强,字字刺耳:“我是北狄小可汗!我不怕你!”
“你灭我国、杀我将士,我长大后一定踏平南陈,替北狄报仇!”
这句话像一把刀,斩断了陈萧凌最后一缕不忍。
他握剑的手不再发抖,面目瞬间变得狰狞,杀意凝在眼底,剑锋再指宸儿。
“竖子小儿,有骨气,不愧是北人豪情血脉。”
“我身后是家国社稷,是千万亡魂,我若留你,如何向天下交代?”
“我今天就劈了你这一身傲骨,送你去见父王。”
“宸儿住口!不许再说!” 我魂飞魄散,厉声喝止。
电光火石之间,我猛地拔起匕首,直抵脖颈,刀锋已浸入皮肉。
血珠瞬间渗出,顺着脖颈滑落,染红衣襟。
“陈萧凌,你又该如何向我交代?”
“当年你策马南归之时,满口答应护我一生,答应不伤无辜。”
“你今天又如何在我面前兑现承诺?”
“你敢伤他一分,我即刻便死在你面前!”
剑锋僵在半空,寸步难进。
眼前是爱入骨髓、以命相护的女子,他半分都舍不得伤害。
背后是江山血海,是万千亡魂,是他不能推卸的责任。
进是地狱,退是深渊,他被逼到绝境,再无退路。
下一秒,陈萧凌猛地调转剑锋,对准自己左手。
“昔日举世皆欲置我于死地,唯独你横身相互;今日满朝皆要斩此子于剑下,你却屈膝求全。“
“我怎能,沦为当年最憎恶的那群人。”
寒光一闪,血溅玉阶。
一根无名手指,生生被他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青石地上,刺目惊心。
他脸色惨白如纸,却一声不吭,眼底是疯魔般的苦痛与决绝。
“我以指抵命,祭江山万千亡魂。”
“我以指断义,偿你救命之恩,五年痴守。”
我惊得匕首哐当落地,扑过去按住他伤口,泪如雨下。
“你疯了…… 陈萧凌,你为什么要这样……”
众将见此情状,无不骇然失色,面面相觑时,眼底不甘终究不散。
陈萧凌猛地甩开我,目光死死落在我腰间那枚玉佩上。
那是偏院的月光,是年少的承诺,是他亲手系在我身上、藏了五年的温柔。
如今却在这满殿血腥里,可笑又刺眼。
爱恨齐涌,痛断肝肠。
他一把扯下玉佩,狠狠砸在青石砖上。
咔嚓 ——玉碎,莲残。
他扯声吼道:“从此,家国两立,恩断义绝!”
最终却只留下我一人,怔怔望着他踉跄远去的背影。
断指之痛,他始终未吭一声,一如当年柴房中,任棍棒加身也不肯低头。
玉碎之声犹在耳畔,青石地上的血痕尚未干涸。
五日后,我捧着一方北狄特有的创伤膏药,站在中军帐之外。
帐门轻启,他指间仍裹着渗血的纱布。
看见我时,眼中戾气稍敛,余下一片复杂难明的沉寂。
“这是北狄雪山草药,愈伤最快。”我将药盒递过去,动作轻得像风。
他接过,却没让我离开,小心翼翼试问道:
“这军帐太闷,外面秋风凉爽,如你不介意,可否陪我走走?”
我本欲拒绝,可断指之后,那道横在彼此之间的冰墙似已裂开一道缝隙。
想到那些恩恩怨怨,已然缓解许多,便点头答应。
王城街巷依旧,炊烟袅袅,牧民驱赶牛羊缓缓而过,孩童追逐嬉笑。
战火未扰人间,南北百姓照旧度日,甚至比汗王在位时更安稳几分。
行至巷口,一户毡房外,老妇人抱着羊羔,见我们时忽然顿住脚步。
她怔怔看了我们许久,颤声开口:“是当年送回小羊的贵人?”
正是那年暴雨夜,我们寻了一夜才送还失羊的牧民。
她热情拉着我们进了家门,端上马奶酒,温热醇香。
北狄百姓生性热情,听说家中来了远客,邻里纷纷赶来凑热闹,毡房内外一时热闹喧腾。
牧民家的孩童,赤着脚,为我们跳起北方草原骏马奔腾舞,脚步轻快,意气飞扬,看得众人连连喝彩。
闲谈间,忽然有人盯住陈萧凌,神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遭众人皆是一怔,纷纷诧异。
那人扬声说道:“这位是南陈太子殿下!”
“他日平定四方,必是天下共主。”
一语落地,满场皆惊。
房间内外,齐齐跪倒磕头高呼:
“太子万岁!”
陈萧凌却快步上前,将人一一扶起,语气平静且郑重。
“不必多礼。”
“我如今是什么,将来抑或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
他转头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似穿过五年风雪。
“我只记得,自己是相府的一位旧客。”
我垂眸,心口一烫。
原来有些东西,玉碎不了,血洗不掉,恨也隔不断。
临到辞别,那老妇人忽然拉住我俩,引到一僻静之处。
她一双糙手,将我俩双手紧紧叠在一起,神色郑重。
“我也听不懂你俩到底多大的官,只说一句实在话。”
“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你们没空带,我替你们带。”
她往前凑了凑,压着声,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我自己生了五个呢,各个身体健壮。”
“你们放心,我一准给你们养得白白胖胖。”
我微笑着,连忙点头应下。
抬眼时,正撞见陈萧凌猛得侧过脸去,只剩半张面颊,红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