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已快抵达目的地,苏添杨从迷糊觉里醒来。
他外婆的身体这几月严重不少,直到大前天大夫说有开刀的必要。他只好拿出全部的积蓄,打折变卖了一些设备,最后又和店长借了钱才勉强凑够数。
昨天外婆打电话给他,老人家说话漏风,磕磕绊绊问了问他的生活。她说她老了,早就活够本了,没必要给她做手术,浪费钱。
苏添杨口头答应,买了最早的一班机票。
飞机降落,他打开手机弹出一堆消息,最多的是庞飞问他一大早去了哪?他没细说只说出了趟远差。
庞飞以为是航拍也就没追问下去。
「当屁处理」:醒了吗?
苏添杨挠了挠头,自上周谈崩以后,萧霖连续找了他几次。这几天他看见他就躲,偏偏每次萧霖都有不同的理由找上他。
他啧了声懒得理会,直奔买票窗口回老家。
乡间的黄泥路不平整,下了场雨像坨了的疙瘩面。脚踩上去的泥比官老爷刮的利还要厚,趟溅起来的黄泥水瞬间就弄脏了裤管,冬风一吹又冷又硬。
山坳坳环境虽然湿冷萧瑟但空气是顶新鲜的,老远就能听见鸡狗叫。灰瘪的竹条子拉起了篱笆,在当地也算是一种寒门了。
他推来开,朝里屋叫了两声,“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以往听见他的声音,马上就会捧上一句赔钱货死回来了。今天却没啥响动,反而把隔壁路过的邻居喊来了,“小杨啊,你外婆被市医院的人接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下午。说是要做体检,来的人穿得老体面了,我们一村人都瞧见了...怎么,你外婆没和你说?”
这样的事外婆怎么可能不和他说,不会是骗子吧?
他赶忙掏手机打电话过去,老人家犯浑根本分不清哪是医院哪是传-销中心。
每一声嘟鸣都在敲他膝盖,他的腿越来越软了,可能嘎嘣一声就能倒下去。
这一定是一个有预谋的组织,听到老人家急需手术请来了演员,把一村老人以福利的借口骗了。
一连拨了五个,对面总算接了,“外婆——”遭了,光顾着着急,忘了想口条了。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苏添杨:“…………”
声音怎么好像在哪听过,下一秒他确认了,“萧霖,你个混蛋把我外婆绑哪去了?”
“是我的大外孙打来的吗……把电话给我吧。”
苏添杨马上换了表情,“外婆,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你去市医院了。”
“你知道了?害,昨晚和小霖聊得来,就忘了和你说了……你怎么没和我提过有这么好的朋友?又是给我安排单间又是申请免费手术名额的。回头你可得好好谢谢他,否则,咱可丢不起这人。”
电话那头的外婆已经哈哈笑得合不拢嘴了,仿佛是兴高采烈地要将他卖了一般。
「当屁处理」:我派人去接你
苏添杨的心情简直操-蛋到了极点,没有比这条短信更侮辱人的了。
萧霖安排的人不到半小时便过来接他了,还给他准备了一套全新的换洗衣物。苏添杨从未感觉会被人算计这么干净过,一路紧绷的情绪混着被人羞辱的愤恨,他的眼睛酸涩不已。
商务车停靠服务站,苏添杨被请上了另一辆车,待车窗下降,看清里头的人他默默拽紧了指尖。
“为什么不换我给你准备的衣服?”
“有意思吗?”苏添杨憋屈到了极点,仿佛他就是个笑话。
萧霖把车门推开,说外头冷上车聊。聊这个字苏添杨已经听怕了,一说这个词,他就明白自己又落入了萧霖设下的圈套。
“你外婆在等你。医生也在等着和你聊她的病情。”
萧霖请的是全国最顶尖的内科院士,手术安排在后天,那天正好是平安夜。所有手续和费用全被安排的明明白白。苏添杨暗自粗算过,费用加起来他打十年工都未必能还的上。
一个谈上千万合同的人,现在却甘之如饴地在陪一个乡下老太太聊天。外婆不明白其中利害,还以为真遇上什么天大的医院福利了。一口一个小霖叫的亲热,期间还不忘提点他这个没礼貌的赔钱货。
等外婆上厕所间隙,苏添杨才把萧霖叫出来谈话,他现在没那么多钱,能还一笔是一笔,哪怕这些对萧霖来说不过牛毛。
“其实你不必纠结那么多,”萧霖说,“我能顺手帮,就帮了。”
“你当我是白痴?具体是多少钱?”
“....sin,你有困难为什么不找我呢?”
苏添杨拽紧了拳头,站在他面前的人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起了。而这位出身富贵的少爷说得是如此轻松。
给他外婆治病与他而言,和送件奢侈品一样容易。
“我只是想,也许这就是你现在最想要的。”萧霖伸手摸他的脸,“....你要是过意不去,以后对我好点?比如像以前一样,每天给我做顿早饭....”
萧霖的手冰凉又温柔,摩挲着冻红的皮肤,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苏添杨有一瞬分神,回忆起某天早晨两人的愉快时光。但很快他就清醒了,萧霖这个人太有迷惑性了。
“包括被当成项今河的影子,继续和你上床吗?”
气氛瞬间冷到冰点,无论萧霖做什么,这都是他们两人跳不过去的坎,谈及此处每每不欢而散。
“sin。”
这声呼唤轻柔,像想把他从沉重昏暗的漩涡里拽出,对上那双温柔含情的目光,苏天杨一时分不清是真情还是陷阱。
“你现在精神状态不好。钱的事,我们以后再谈。”
苏添杨准备在走廊对付一晚。外婆听说萧霖已经安排了一间大床房,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连叫他这个大外孙跟人去酒店住。医院有护工看着,根本不需要他们两个。
“市区的酒店,要花不少钱吧,你这个赔钱货算是沾到个大便宜了。”
苏添杨脸青一块红一块,老太太一旦吃到甜头,眼见着的便宜都是她的,不是也会抢。以前因为她这脾气,他没少受村里人议论。
他一拒绝,老太太就娃娃呜呜心疼个没完。
最后只好口头应承下来,出了医院大门,苏添杨用手机找最近的宾馆,最便宜的只要五十块。
“晚上我和你睡一间。”
萧霖是说过能睡他的出租屋,可不代表他忍得了便宜的宾馆。再说,他也不愿他睡在那样的环境里。
“你不是说已经订了大床房?”
“没有。”
心口一阵气提不上来又咽不下去,“那你昨晚睡哪?”
“在车上眯了会。”
苏添杨竟不知说什么好了,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挑了一间五星级酒店双床房。待付款时,萧霖插嘴说有朋友给他预留了房间,刚刚留的。
怕他不信,摊手机给他瞧,备注写着严烁。
“真没骗你。”萧霖看他犹豫,“你还欠着我钱呢,少乱花点。”
苏添杨骂了一句。
“你该休息了。”萧霖拉了窗帘。苏添杨提着纸袋,僵愣在原地,他就是来蹭个热水澡的。
“我有那么可怕吗?”
他不可怕谁可怕?谁知道他又打什么鬼主意?
“你可以在这补一觉。我还有事。”萧霖迈步去了书房,不久后传来了键盘的敲击声,开起了线上会议。
苏添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揉了揉昏沉发胀的太阳穴,撑起上半身。床头柜那的檀香正飘着袅袅青烟,熏得人慢慢清醒过来。
屋内没打灯,唯留下一盏昏暗的古灯。
趴在身上的人还没醒,很自然地把手臂环在了他的腰上,单薄的衬衫贴得极近。稍微动弹一下,那柔软的唇瓣便黏上了脖颈。
梦呓般嘟囔命令他别走。
因这一触碰,心脏开始再度不受控地狂跳起来,他艰难地滚了滚喉结。他真想把人推远点,奈何听萧霖喊了声sin,又打起了退堂鼓。
如果他们重新开始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如果当初,萧霖没把他当成项今河的替身,会是什么样?
在这宁静祥和的夜晚,苏添杨的脑子里飘出这样多余又可笑的问题。
不,他早过了哭闹讨要糖果的年纪。
苏添杨给他盖被子,看怀中人皱了皱眉,又把人稍稍抱紧了一些....
萧霖……他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呛鼻的很,苏添杨忐忑地徘徊在手术室门口。萧霖说这场手术成功率很高,但依旧减轻不了心中那块大石。
这些年除了外婆,没再别的亲人会关心他了。本来外婆的药就停不得,欠债的舅舅前阵子还骗走了她的养老金。不然,他何苦要麻烦萧霖垫付。
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添杨的心情越发沉重,他忽然感觉自己是如此渺小。
这时他感觉一双手搭在了他肩上,“sin,放松点。”
仅仅是这样哄人的话,苏添杨却不争气地流出泪来,他忽然想起他的母亲。完全没顾上自己在哪,转身抱住了萧霖,把头垂到他肩上。
他害怕极了,害怕外婆会像母亲一样突然走了。
萧霖抬手摸着他的后脑勺,细细安抚他的情绪,“没事的,没事的sin。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