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棋局,沈蘅没有再藏拙。
从第一手开始,她便拿出了全部本事。落子不再温吞,不再刻板,每一手都带着算好的凌厉与锋芒。前二十手,她便在右上角布下了一个极为复杂的飞压局,黑白双方在角地绞杀成一团,每一步都暗藏机锋。
裴长靖显然也认真了。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袖口束着,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落子时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的棋风本就凌厉,今日更是毫不留手,每一步都在进攻,仿佛要将她逼入绝境。
两个人从午后下到黄昏。棋室里的龙涎香续了两回,窗外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昏沉,又渐渐暗下去。周掌柜中间来送了一回茶,见二人皆是全神贯注的模样,不敢打扰,悄悄放下茶盏便退了出去。
棋盘上杀得天昏地暗。中盘时,沈蘅在左下角卖了个破绽,她故意在黑棋的包围圈中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细到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察觉。裴长靖果然抓住了那道缝隙,白子如刀锋般刺入,试图将她的左下角连根拔起。
但沈蘅等的就是这一步。
她早已在后方布好了接应,白子刺入的那一瞬间,伏兵尽数发动。原本看似薄弱的地方,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黑子的援军,反而将裴长靖的攻势裹挟进了更大的包围圈里。白棋深入敌阵的那几枚子,瞬间从进攻的尖刀变成了被围的孤军。
裴长靖执白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点极淡的、被挑起了兴致的笑意。
“好手。”他说,语调中带了几分真切的赞赏。
沈蘅垂着眼没有说话,只将下一手稳稳落下。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她知道,第二局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他看到她的实力,让他对她产生超出棋局本身的兴趣。
棋局终了时,外头已是暮色四合。沈蘅最后数了一遍子,黑棋胜了半目。最惊险的差距。既不是惨败让他恼怒,也不是大胜让他难堪,而是恰恰好好让他觉得只差一点点就能赢。这一点点,便是他明日再来的理由。
裴长靖将手中的棋子搁回罐中,靠在凭几上,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她。
“昨日那局棋,你是故意藏拙的。”他说。
沈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轻声道:“昨日与侯爷初识,不敢放肆。”
“不敢放肆?”裴长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擦过,“今日倒是放肆得很。”
沈蘅垂下眼睫,不做声。
裴长靖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明日此时,本侯再来。”
沈蘅独自坐在棋室里,看着棋盘上那半目之差的残局,慢慢吐出一口气。第一局藏拙,让他起疑。第二局全力以赴,让他刮目相看。接下来还有第三局。第三局,她要让他不仅仅是将她当成一个棋待诏,而是要让他觉得,这个人值得他带回府去。
第三日,裴长靖果然来了。
这一回,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匣子。裴长靖在棋盘前坐下,示意随从将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副棋具,棋盘是金丝楠木的,纹理细密如云纹;棋罐是白玉雕成,触手温润;棋子更是稀罕,白子是羊脂白玉,颗颗莹润如凝脂,黑子则是墨玉雕成,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副棋子跟了我七年,”裴长靖将棋罐放在桌上,语气随意,“是从前一位故人相赠。今日用它,你若赢了,便送给你。”
沈蘅的目光落在那副墨玉棋子上。
墨玉。与她藏在妆奁底层的那枚黑玉棋子,是同一块玉料。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枚棋子是父亲亲手雕刻的,父亲生前最爱收集玉石,尤爱墨玉,说墨玉温润内敛,不似白玉那般张扬,是君子之玉。沈家姐弟三人,人手一枚墨玉棋子,她的那枚刻的是“蘅”字,大哥的那枚刻的是“蘅之”,小弟的那枚刻的是“蘅安”。
如今大哥和小弟的棋子不知流落何处。她的这枚,一直贴身藏着,三年来从未离身。
而裴长靖手里,竟然有一整副墨玉棋子。
是巧合,还是另有渊源?他说的那位“故人”,与沈家有没有关系?
沈蘅收敛心神,将目光从那副棋子上移开。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驯柔和的模样,声音轻轻的:“这样贵重的东西,民女不敢收。”
“那就赢过去。”裴长靖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
那一局,沈蘅赢得干净利落。
她执黑先行,从第一手开始便使出了浑身解数。飞压、点角、劫杀、缠绕——她的棋路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像是一张网在慢慢收紧。裴长靖的白棋几次试图突围,都被她预先布下的伏兵挡了回去。到了中盘,白棋的腹地被黑子渗透得千疮百孔,裴长靖的眉头越皱越紧,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终局数子。沈蘅胜三目半。
毫无争议。没有半分侥幸。
裴长靖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棋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烛火微微跳动的声响。窗外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映出一种冷冷的光泽。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淡,从喉咙里逸出来,转瞬即逝。
“好。”他将棋罐推到她面前,“棋子是你的了。不过——”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她。那双凤眼里含着一点审视的意味,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
“沈姑娘这样的棋力,在这棋社里做个待诏,未免屈才。”
沈蘅心中警铃大作。
来了。这才是他今日真正的目的。前两局棋,加上今日这副墨玉棋子,都是为了这一句话做铺垫。他要带她回府。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温驯得无可挑剔,垂着眼道:“民女无依无靠,能在棋社安身已是万幸,不敢奢求更多。”
“无依无靠?”裴长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的语气很轻很淡,“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沈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黯然,尾音微微发颤,却又努力维持着平稳,“孤身一人,漂泊至今。”
这句话她说得极有分寸。没有哭诉,没有哀求,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事实,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孤独的人,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这种克制,反而比声泪俱下更让人信服。
裴长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手指在棋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那声音在棋室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沈蘅维持着垂眼的姿势,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正一寸一寸地在她面上刮过。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听见血液涌过耳膜的声音,但她的脸是平静的,她的手是稳的,她的呼吸是均匀的。三年了,她早已学会如何在刀尖上站稳。
良久,裴长靖才开口。字字清晰,语气不容置疑:“本侯府中缺一个棋侍,专陪本侯对弈。月银二十两,包食宿。你可愿意?”
沈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是猎物终于踏进了陷阱时,猎人按捺不住的那一瞬间的心悸。
她用了三个月在棋社站稳脚跟,从最不起眼的前院散客陪起,一步一步走到里院,走到那些朝中权贵的棋盘前。用了三局棋让裴长靖记住她的名字—,第一局藏拙,让他起疑;第二局全力以赴,让他刮目相看;第三局以一副墨玉棋子为赌注,让他对她产生了超出棋局本身的兴趣。又用了三句话让他觉得她是一个无依无靠、可以拿捏的孤女——“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孤身一人,漂泊至今。”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每一步都踩在她事先算好的落点上,分毫不差。
可当这句话真的从裴长靖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感到了一瞬间的紧张。
入武安侯府,意味着她离那份密函近了一步。那座府邸里藏着沈家七十二口的冤屈,藏着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藏着这三年来她日夜苦寻的东西。但也意味着,她从此便置身虎口。在这座棋社里,她至少还有退路—,掌柜虽圆滑,却不会害她;来往的客人虽复杂,却不会要她的命。可在武安侯府,她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裴长靖这个人,面上看着光风霁月,磊落坦荡,实则城府极深,心思缜密得可怕。这三局棋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落子都带着试探,每一句话都藏着深意,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眼神都在丈量她的深浅。在这样的人眼皮底下做手脚,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但她没有退路。从三年前那个中秋夜,从她在柴房地窖里透过木板缝隙听见外头的哭喊声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退路了。
沈蘅站起身,退后一步,深深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从容而郑重,脊背弯下去的弧度恰如其分,既不显得卑微,又显得足够尊敬。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尾音微微发颤,仿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机遇惊住了:“民女……民女愿意。多谢侯爷抬举。”
裴长靖点了点头,神色平淡。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将手中的茶盏搁回几上,站起身来。
“明日辰时,自有人来接你。”
他说完便起身离去,大氅在身后翻卷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脚步声沉着有力,沿着廊下渐行渐远。
沈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散在暮色里,才缓缓直起身来。
她回到自己的小耳房,掩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房间里很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从灰蒙蒙的云层里消散。她走到桌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拉开妆奁的底层。
指尖触到了那枚黑玉棋子。
触手温润,贴着掌心微微发烫,像是还带着什么人的体温。她用拇指在棋子背面轻轻摩挲,那个“蘅”字刻得极深,一笔一划,遒劲有力。父亲当年将这枚棋子交到她手上时,曾笑着说:“蘅者,杜衡也,香草之名。虽非参天大树,却能经冬不凋。”
她没有哭。三年了,她早就不哭了。眼泪是奢侈的,是那些有依靠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她只有这枚棋子,只有这条命,只有这个不肯认输的执念。
“父亲,大哥,蘅安。”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就好。”
第二日辰时,武安侯府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忘忧棋社门外。
来的是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姓严。此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和善,说话客气周到,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多一分谄媚,也不少一分恭敬,一看便知是在高门大户里历练出来的人物。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直裰,说话时不疾不徐,眼风却极细密,不动声色地将沈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沈姑娘,侯爷吩咐过了,您的住处已经收拾妥当,请随我来。”
沈蘅回了一礼,提着她那个小小的包袱出了门。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副赢来的墨玉棋子。她在忘忧棋社住了三个月,来的时候是这么一个包袱,走的时候还是这么一个包袱。周掌柜送到门口,脸上堆着笑,说了几句“姑娘前途无量”之类的客套话。沈蘅一一应了,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没有回头。
马车穿过临安城最繁华的御街,一路向南,驶过朱雀桥,穿过南熏坊,最后停在了一座气度森严的府邸门前。
沈蘅下了马车,抬起头。
武安侯府。
朱门铜钉,石狮对立。那石狮足有一人多高,雕工极为精细,狮鬃根根分明,四爪踞地,作势欲扑,不怒自威。门上悬着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蓝底金字,龙飞凤舞三个大字——“武安侯府”。落款是当今圣上的年号,盖着朱红御印,那印色已经有些年头了,却仍是鲜红刺目。
沈蘅站在门外,仰头看着那块匾额,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三年前,就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亲手签下了沈家七十二口的处决文书。
三年后,她以棋侍的身份,踏进了这座府邸的大门。
老天爷的安排,从来都是这样讽刺。
严管事领着她从侧门入了府。侧门是专供仆从、外客和送货的人进出的,门槛比正门矮了一截。沈蘅跨过那道门槛时,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侧门的位置和守卫的布置。穿过长长的游廊,经过几重院落,每一重院子都是独立的,有院墙相隔,有月洞门相通。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从侧门到她的住处,要经过三道月洞门,穿过两重游廊,拐四个弯。路径虽然复杂,但她已经记住了。
严管事最后停在了西边一处僻静的小院前。
“这是玉笙院,离侯爷的书房不远,方便往后您过去陪棋。”严管事推开院门,引她入内。院子里是一进小小的院落,正面三间正房,左右各一间耳房。院墙不高,墙角种着一丛修竹,竹叶在风里簌簌作响。正房的门敞开着,里头收拾得干净雅致。
“沈姑娘看看可还满意?若有什么缺的,只管跟我说。”
沈蘅环顾四周,微微点头:“很好,多谢严管事费心。”
严管事笑了笑,又交代了几句日常起居的事宜,然后笑容未变,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府里的规矩不多,只有几条要紧的。其一,侯爷的书房和寝院未经传唤不得擅入;其二,晚间亥时之后不得在府中随意走动;其三——”
他顿了一下,笑容不变,声音里却添了几分分量:“侯爷的事,不问、不说、不传。这是府里的铁律,沈姑娘记下了?”
沈蘅抬眼看向他,面色平静,点了点头:“记下了。”
严管事满意地笑了笑,便告辞离去了。
沈蘅独自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沿游廊远去,渐渐消失在风里。她抬起头,院墙外露出武安侯府的飞檐翘角,灰色的瓦片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冷光,像是巨兽的鳞甲。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书房和寝院,未经传唤不得擅入。密函最有可能藏在这两个地方。而她现在,只能等。等裴长靖传唤她,等她在这座府邸里站稳脚跟,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沈蘅推开正房的门,将包袱放在榻上,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衣橱,那副墨玉棋子搁在书桌上,自己那枚黑玉棋子仍贴身藏着。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从容镇定,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新来的棋侍,在为日后的生活安顿。
三年她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