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冬日来得早,十月未过,檐角已挂了霜。
城南慈恩坊后巷有一处棋社,名曰“忘忧”。门脸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三进院落,十二间棋室,每日辰时开门,戌时方歇。来往的多是京中闲散文士,偶尔也有一两顶轿子悄无声息地停在侧门,下来的皆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愿被人瞧见,只带着心腹随从,进了最里间的静室,一待便是半日。
沈蘅在这棋社里做棋待诏,已有三月。
所谓棋待诏,说白了便是陪人下棋的。来的人棋力有高有低,脾气有好有坏,她皆笑脸相迎,执子落子,不急不躁。赢了便道一声“承让”,输了便赞一句“先生好棋”,从不与人争锋,也从不显山露水。
棋社的掌柜姓周,是个圆滑世故的中年人,起初见她年纪轻又是女子,不大放心,只让她在前院应付散客。后来有一回,前院来了个翰林院的编修,此人自恃棋艺高超,连败棋社三位棋待诏,得意扬扬放了话,说忘忧棋社徒有虚名。周掌柜正急得团团转,沈蘅端了茶上去,轻声道:“周叔,让我试试罢。”
那一局下了半个时辰。
翰林编修走的时候脸色铁青,袖中的扇子都忘了拿。
从那以后,沈蘅便被调到了里院,专门陪那些“不便露面”的客人下棋。
她对此并无不满。
相反,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这日午后,沈蘅正在西厢棋室里收拾残局,周掌柜忽然挑了帘子进来,脚步匆匆,面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又有几分忐忑。
“蘅娘,快,快去换身衣裳。”
沈蘅抬头,手下不慌不忙地将棋子一颗颗拣回棋罐,声音温温软软的:“周叔,什么客人这样急?”
周掌柜压低声音,凑近了道:“武安侯府的人来了,指名要棋力最好的。我跟你说,这可是天大的机缘,若是伺候好了,往后你在临安城——”
“武安侯?”沈蘅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可是那位……裴家三郎?”
“正是正是。”周掌柜没留意她的神情变化,只一个劲催促,“满京城谁不知道,武安侯裴长靖,年纪轻轻便官至枢密副使,深得圣心。他平日里是不来这种地方的,今日不知怎么忽然来了兴致。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位爷可不好伺候。”
沈蘅将最后一颗黑子收入罐中,站起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柔和的模样,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周叔放心,我知道轻重。”
她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耳房,从箱笼里取出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换上。铜镜里映出一张算不上惊艳却十分耐看的脸。眉眼清秀,肤白细腻,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凌厉之气,瞧着便是个好脾气的姑娘。
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这正是她想要的。
沈蘅对着铜镜抿了抿鬓角,指尖在妆奁底层摸索片刻,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什。那是一枚黑玉棋子,质地温润,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她握在手心里摩挲了两下,又放了回去,面上神色不变,转身出了门。
三年了。
三年前的中秋夜,沈家满门七十二口被押入诏狱,罪名是“勾结逆党,图谋不轨”。彼时她不过十五岁,被乳娘藏在柴房的地窖里,透过木板的缝隙,听见外头的哭喊声、脚步声、刀兵碰撞声,一声一声,像刀子似的扎在心上。
她在那地窖里躲了一天一夜,直到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才被乳娘拖出来,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混在运粪的驴车里出了城。
后来她才知道,沈家之所以遭此横祸,是因为父亲手里握着一份密函。那份密函记载了当年一桩贪墨案的真相,牵扯到朝中数位权贵。父亲还没来得及将密函呈递御前,便被人抢先一步扣上了谋逆的帽子。
密函下落不明。
而沈家七十二口人,除了她之外,无一生还。
乳娘带着她在乡下躲了两年,去年冬天染了风寒,没熬过去,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姐儿,别报仇了,好好活着。”
沈蘅替乳娘合上眼,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第二日便收拾行囊,独自来了临安。
她不能不好好活着。但她也不能不报仇。
沈蘅用了一年时间查访旧事,终于拼凑出一个名字——当年那桩贪墨案的主审官,便是如今的枢密副使,武安侯裴长靖。
密函若是还在,最有可能便是在他手中。
所以她需要接近他。
所以她来了忘忧棋社。
所以此时此刻,她站在棋室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棋室里焚着龙涎香,烟气袅袅。
临窗的榻上坐着一个男人,身形修长,一身玄色暗纹直裰,未着官服,通身上下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棋盘,骨节分明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似在沉思。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沈蘅在那一瞬间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入鬓,凤眼微挑,五官生得极为昳丽,却因眉宇间那一点冷淡疏离的神色,显出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凌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冷不热,像是在打量一件尚可入眼的瓷器。
沈蘅的心脏猛跳了一拍,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轻柔如春日溪水:“民女沈蘅,见过侯爷。”
裴长靖没有应声。
他将手中白子落下,这才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周掌柜说你棋力尚可。”
“不敢当尚可二字,”沈蘅垂着眼,目光落在棋盘上,“只是略懂皮毛罢了。”
“略懂皮毛?”裴长靖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极浅,转瞬即逝,语气里的意味却不明,“方才翰林院的陈编修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蘅心中微微一动。
原来他查过她。
原来他今日来,并非偶然。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不过转了半息,面上却只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局促笑容,像是被人拆穿了什么小把戏一般,轻声道:“那日……那日是陈编修让着我。”
裴长靖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沈蘅依言落座,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温驯得像一只家养的猫。
“猜先。”裴长靖将棋罐推到她面前。
沈蘅伸手拈了几枚棋子,放在棋盘上,让裴长靖猜。他猜了双数,她手中棋子正好三枚,单数。
她执黑先行。
第一手,她落在了右上角星位。
中规中矩,毫无锋芒。
裴长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执白应了一手。
前二十手,沈蘅下得十分规矩,几乎称得上刻板。不攻不守,不争不抢,像是照着棋谱在背棋,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
裴长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今日来忘忧棋社,自然不是为了下棋。
三日前,他在枢密院的案头发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沈家余孽藏于忘忧棋社。”
沈家。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
三年前的那桩旧案,裴长靖是主审不假,但他比谁都清楚,那不过是一场借刀杀人的戏码。沈家所谓的“勾结逆党”,真正的罪名是沈父手中那份密函,那份密函一旦公开,朝中至少有三位尚书、两位侯爷要人头落地。
所以沈家必须死。
裴长靖接手此案时,一切已成定局。他能做的,只是在行刑前夜,将那份密函从证物房取出,藏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不是为了保谁,只是觉得,这样一份东西,不该就此湮没。
如今三年过去,忽然冒出个“沈家余孽”,他不得不来。
他要看看,这个躲在棋社里的人,到底是沈家的什么人,又知道多少。
可眼前这个女子,下棋太过温吞,说话太过小心,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软绵绵的,毫无攻击性。
这样的人,会是沈家的遗孤?
裴长靖不信。
但他也没有掉以轻心。
第三十一手,沈蘅的棋路忽然变了。
原本四平八稳的黑子,忽然在左下角发起了一场凌厉的攻势。先是飞压,再是点角,连消带打,一气呵成,瞬间便将白棋左下角的阵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裴长靖执白的手指顿在半空,抬眼看她。
沈蘅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面容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手凌厉的攻势与她无关。
有意思。
裴长靖不动声色地应了一手,开始认真对待眼前这个对手。
棋至中盘,黑白双方在中腹绞杀成一团。
沈蘅的棋风彻底变了。
不再是开局时的温吞刻板,而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的凌厉攻势。她的每一步棋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攻守兼备,既不给对手留下破绽,又能准确地抓住对手的每一次失误。
裴长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近几年来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
更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个女子明明下着如此凌厉的棋,面上的神情却始终是温柔平和的,仿佛她只是在绣花,而不是在棋盘上与人厮杀。
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这种人。
面上温驯如羔羊,手下却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裴长靖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倒是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猎人看见了有趣的猎物。
“沈姑娘好棋。”
沈蘅微微欠身,声音依旧轻柔:“侯爷过奖,民女只是——”
“只是什么?”裴长靖打断她的话,将手中白子落下,淡淡道,“只是藏得太辛苦?”
沈蘅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对上了裴长靖的目光。
那双凤眼里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洞察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穿。
“民女不明白侯爷的意思。”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
裴长靖没有追问。
他只是收了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上,淡淡道:“继续。”
棋局继续。
但沈蘅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出来了。
或者说,他至少看出了她不是表面上那般温驯无害。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不会将她当成普通的棋待诏,打发两回便忘了。坏事是,他起了戒心,往后她要接近他,只会更难。
沈蘅心中念头急转,手下却丝毫不乱,黑子落下的每一步都精准无比。
第一百二十手,中腹的绞杀终于分出了胜负。
白棋大龙被屠,棋局已无悬念。
裴长靖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没有认输,也没有恼怒,只是靠在身后的凭几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沈蘅。
“下得不错。”他说。
“侯爷承让。”沈蘅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罐中,动作轻柔细致,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器物。
“明日此时,再来一局。”裴长靖站起身,随从立即上前为他披上大氅。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沈姑娘不必再藏拙,本侯不喜欢浪费时间。”
雕花木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蘅独自坐在棋室里,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龙涎香的烟气在昏暗中缭绕不散。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罐中,掌心已是薄薄一层冷汗。
她知道,今天这一局棋,她赌对了。
裴长靖这个人,果然不喜欢蠢货。
所以她故意在开局藏拙,故意在中盘露出锋芒,故意让他看出她的伪装。
一个藏拙的人,比一个真的蠢人,更值得他多看一眼。
沈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武安侯府。
她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但这一步之后,才是真正的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