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声些。”她娘季雨棠奚落。
“说来说去都怪你,一介闲散郡王事事无成连脸色都不会看,让你表忠心那么难吗?这下好了,误了女儿多少年岁,我该如何跟如昼开口?”
说来还响起不绝于耳的拍打声,显然对她爹洛征上了手。
洛征讷讷不敢言,很想反驳这都是祖辈延续下来的让官家忌惮、冷落,他也不想啊。
可看夫人正在气头上,他断然不能再讨打,“是是,都是我的错。”
“唉。”最后只剩下二人幽幽的叹息声。
洛如昼垂下眼睫,阳光透过精致精巧的花窗,在她的脸庞上落下片片陆离纷杂的绰影,交织错乱着,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
她站在屏风后没有再上前,反而悄无声息地退后了几步等了片刻后,唇角漾起一抹笑唤着“娘亲”,特意加重了脚步声重新走进去。
“如昼回来了。”
季雨棠撑起身子,她病还未愈脸色有些苍白。平时雍容华贵端庄大气的安平郡王妃,此时不见雍容多了几分纤弱,眉眼间还盈着愁绪。
在她面前勉力压下不想让她看出来,她爹洛征更是,左看右看就是不敢跟她对上目光。
洛如昼深思熟虑后才开的口:“娘、爹,女儿觉得把前程压在明年未必会有的选秀之上,不如舍弃,另做打算。”
这话她说得并不轻松。
自从四年前得知官家意欲挑选一位洛家女入宫后,她从无奈到认命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最后想开了,与其让年纪还小心思单纯的妹妹日后入宫失去自由,不如她来。
只是这几年间,年年说要大选年年作罢。
不待她过多思量,皇后娘娘、太后、长公主、大长公主又连番召见。话里话外全是喜欢她、看重她,就等着一场选秀来临让她名正言顺的进宫。
洛如昼从无入宫为妃的心思,可她又能如何呢?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洛家先祖有从龙之功被封为异姓亲王,数百年下来,当日亲王也成了郡王,还犹有猜疑。
拿捏洛家女子以敲打她爹,对天子而言不过是随意而为。如此处境之下,她该如何另议亲事?索性断了念头,况且那时她还存着临洲会回来的侥幸。
季雨棠讶异,“昫儿是听到为娘和你爹说……”
“我亦有所觉。”洛如昼摇头,“今日赏梅宴我有见到几位姑娘。”
她说的几个世家大族,不乏有送自家女子入宫的打算,可今日家中女眷却来了。
让洛如昼不禁联想一二,猜测传得沸沸扬扬的明年大选恐又会作罢。
在赏梅宴上她已然想了许多,大胆决断,她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可若她不打算终生不出阁,势必要做别的盘算了。
“不管了,别去管那劳子选秀了。”洛征猛拍自己的大腿,“女儿你放心,爹哪怕舍下这张老脸也定会给你挑选个好的!”
季雨棠瞪了他好几眼,他也视若无睹,看到女儿冲自己浅笑的模样,洛征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豪情万丈。
当即什么也不顾及了,起身就往外走去。
“你们且等着,我这就去书房琢磨琢磨。”
待他离开后,洛如昼就走到娘亲床边坐下。
季雨棠看着自己如视珍宝的长女,似乎察觉到她压抑在心底的苦涩和落寞,不由自主地伸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轻轻地拍打在她的后背,季雨棠喉间也哽咽了,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安慰女儿。
她知道如昼这么做是为了洛家,为了爹娘妹弟,为了安平郡王府,唯独忘却了自己。
万千心绪萦绕,最终只化作一句:“爹娘无能拖累你良多,你既已做好决定我们都赞同,可曾有属意的?”
“娘……”洛如昼闭上眼睛,尽情享受这份安宁的静心。
季雨棠想起女儿刚从安定侯府的赏梅宴回来,自然而然的随之想到他家幼子,松开她追着问了几句。
洛如昼摇摇头。
赏梅宴上她光顾着思索别的事了,要么就是水榭亭所遇之事,要么就是……
郤同尘。
只是她自认与郤同尘不熟,名义上有从小长大的情谊,实际上她和郤临洲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知根知底。
认识郤同尘,不过是连带着罢了。
“他竟回来了。”季雨棠也惊讶,与其他知晓了这件事的人反应一样,“说是不熟,你忘了六岁那年你们一同去蜀地外祖家过夏的事?我可是听闻你分外调皮,时常捉弄同尘。”
洛如昼脸微微的红了,十分不想承认自己还有调皮淘气的时候,至于欺负郤同尘?
她几乎都没印象了,即便是,那多半也是临洲哄骗自己犯下的。
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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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如昼决意不再为选秀耗费心力后的三四天里,她爹娘为重新挑看长女婚事,可谓是劳心劳力。
不是这个不合适,就是那个配不上,更要担心对方家宅不宁让女儿嫁过去吃苦,被婆母磋磨。
思来想去之际,一封帖子送到了安宁郡王府。
是关系不算亲近只往来过寥寥数次,太府寺寺卿夫人何氏送来的。
季雨棠初看还颇为惊讶,可在看完何夫人邀请的其他几家后,她就明白了。
安定侯夫人宁氏,也赫然在列。
赏梅宴之后不久的时间,又是让相熟人家下帖以喝茶听戏的理由邀约,其他作陪的几家家中也无适龄男女。
这明摆着是安定侯家满意如昼,或是他家幼子对如昼有意,才这般主动。
季雨棠倒没有自作主张的应下,而是等洛如昼回府,跟她商量此事。
“可以一见。”洛如昼没多犹豫就同意应下。
表面上是夫人间相约话家常趣事,实际是为了让男女双方见个面,了解彼此。不管最后合不合适,传出来也师出有名。
洛如昼刚好也想寻个借口,试探皇家态度。
“好。”季雨棠满脸喜色。
这几日来她虽与夫君商议着挑选着,可心却飘忽忽没有个定处,不上不下。此刻她才安下心真切地高兴起来,如昼愿意迈出这一步,就是好的开始。
人总不能一直停留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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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未时后。
荣源茶楼。
洛如昼随娘亲缓步走上二楼,其上已隐隐约约传来此起彼伏的谈笑之声。随着听见自下而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二楼的声音也逐渐减弱,直到她们到来。
所有的声音都消弭在风中,几位夫人的视线几乎全落在季雨棠身后的洛如昼身上。
素知她极美,见后更觉惊艳。清雅浅云色襦裙,千褶如云边舒卷交叠着,外搭晴山褙子,巴掌大精致秀美的脸陷在乳白色的领边绒毛之中,更衬得洛如昼温婉可人。
她不爱奢靡,发髻间唯有两只梅花钿步摇,垂落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着。
各个眼中俱有几分愣怔。
“见过安平郡王妃、真宜县主。”
几位夫人愣神了片刻,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客气。”季雨棠笑着携洛如昼坐下。
留给她们的空位也只剩下安宁侯夫人身旁的两个了,这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特意空下的。
安宁侯夫人红光满面,眼睛跟随着洛如昼的动作而摇动着,眼里又是喜色又是满意,心里如何暂且不知,面上是十成十的热络。
拉着洛如昼的手,将她夸了又夸。然后才无意间提起自己的小儿子,眉眼松缓,带着宠溺和几分无可奈何。
“他啊,心善也实诚,刚入京没多久就想着给远在淮阳老家的祖母挑选些首饰,今日听说我要出来非缠着我一同,眼下当是还在那铺子里挑着呢。”
这与明示也别无二致。
洛如昼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楼的茶品不错,略淡些更能品味出其原本的涩意和醇香。
“啪嗒。”季雨棠将茶杯放下,碰撞出轻微的脆响,她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
“这茶浓了些。”她又道,状似为难地看向洛如昼,“配澄碧轩的茶点倒是相得益彰。”
洛如昼笑着应是,“来时见茶楼旁便有家,不若女儿去买些来。”
在各位夫人笑意盈盈中,她起身带着贴身婢女离开。出了茶楼,一抬眼就看见了茶楼对面的珍宝阁,比澄碧轩是要近许多。
等她迈进珍宝阁,环视四周才发现内里有几对客人,俱不是她要见的,安定侯幼子不在其内。
“兴许是别的铺子,或是有事耽搁了。”婢女清若脸色并不好看,俏丽的脸上显而易见地露出几分生气。
安慰是安慰,可自家小姐被怠慢爽约又是另一回事。
洛如昼漫不经心地点头。
别的铺子不可能,珍宝阁生意兴隆广受好评,整条街道唯有街尾才有另一家颇为冷清的铺子。
刚回京的人家,多半会选择有名声、不出错的大铺子,况且也唯有这家与荣源茶楼相近。
“稍等上片刻不妨事,你去澄碧轩买些茶点给娘亲和各位夫人送去吧。”
清若当然说好,但也担心她只身在此,不安全。
“无事,你去吧。”
别人是否有事耽搁了不得而知,她断然不会在有约之时离开的。目送清若往澄碧轩去后,洛如昼在珍宝阁伙计的热情招待下,认真看起了首饰。
“有没有新……”
“时新的,是哪些?”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另一道男声落在她耳中有些熟悉。
她止住话偏头去看,最先入眼的是一小截轮廓分明凌厉的下颌,再往上去是他的侧脸。
不待洛如昼在心里暗暗评点,那张侧脸兀得动作,正视着看向她。
“洛姑娘。”
是郤同尘。
“郤大人。”
二人见礼间,珍宝阁的伙计面露喜色,连声让他们两位稍等一会儿,这就去再取来眼下京城最时新的首饰,给他们过目。
伙计一走,这处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你要等的人应不会来了。”郤同尘语气冷淡,不知道的光听他这话还以为是有威胁之意,实则他不过是在陈述事实。
洛如昼抿了抿唇,她亦有此感。
“你若……”他顿了下才接着说,“我有个人选,可愿一听?”
“谁?”
说实话她从未想过会与这人,共处一室谈及这种事。在她问后,眼前之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良久,一个字从郤同尘的口中吐出。
“嗒”,是她吃惊的往后退了半步,手腕上的镯子磕碰到柜面边缘,发出的清脆响声。
洛如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慌乱无措的望去,恰好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没听清?”
“洛姑娘,我想求娶你,不知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