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如昼。
这个名字在三个人的唇齿间咀嚼、嚅喏。一个如获珍宝;一个略微出神;还有一个咬牙切齿。
“你赢了。”金家姑娘执球的手指都在泛着白,脸上也是青红一片。
偷鸡不成倒蚀把米,出丑的反而成了自己!
听到周围女子们还在惊呼议论,方才轮到洛如昼出手,她歪打正着居然一次击倒了两根红木柱这件事,金姑娘就更愤愤不平了。
洛如昼噙着处事不惊的笑,迎着金家姑娘冒着怒火的眼神,还微微颔首,随即再目送其展露着不甘和自认为丢脸的神情,与几位好友拂袖离开。
不留情面吗?她心间掠过一丝念头后又被自己打散,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她。
看身旁众女看得眼热,洛如昼脱身让开把地方留给更多跃跃欲试的姑娘们。她转头跟舒姑娘、李姑娘几人交谈了几句,鼓动她们也去玩乐。
等到身边再无一人后,她才不着痕迹地松快了几分,本想回湖边,可转念想来那里距离此处挑眼就能看见。
不够隐秘,还是再寻个僻静的地方才好。
于是她悄然离开,向着另一边走去。
-
“欸?!她要去哪里?”
说是不远处,也隔着小半片湖面。安宁侯幼子顿时连拿在手里做装饰的折扇也丢了,撩起衣袂下摆就想追上去。
却被身旁阿谀奉承的几人团团围住,一个错眼,玄女的身影就要不见了,急得他恨不得揍人。
“小公子这是要去哪?”
“哎呀哎呀你别着急啊。”
“这位真宜县主,小公子你可千万别去招惹!她可跟一般的世家女子大不相同!”
“就是就是,况且洛姑娘比小公子还要年长一岁,这……不大好吧?”
“欸?”安宁侯幼子忽而安静,“比我大一岁那岂不是二十又一?”
即便是他也知晓,寻常人家的女子极少有这个年岁还没有定亲的,除却家中爹娘太珍爱、舍不得以外,就是各种原因了,比如隐疾、重疾、白事等。
拦他的人中有一位娓娓道来:“说她没定亲也不是,说是也不尽然,崇国公府知道吧?洛姑娘与他家二房嫡子早有婚约在身,只是……”
“只是今日不凑巧罢了。”
飞燕阁内的千鸟台,前来赴宴的各家夫人均落座在此,才俊佳人们于盛宴上自由玩乐,她们也得了空闲坐在一处谈笑。
崇国公府二房夫人程染青随意一瞥,正好看见了从外经过的洛如昼,不免目露几分笑意,心想如昼这孩子定是觉得吵闹想要寻个安静的地方闲坐。
只是为此情此景所感染,程染青堪堪压下泛起的酸楚,如花美眷的佳人中还是如昼最合她的心意,只是她福薄。
她欲收回目光,继续听身旁几位夫人们的闲聊,却不想往旁边掠过竟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经过的极快,眨眼间就没了踪影,差点让她以为是错觉。
“……竟回来了?”她喃喃自语,看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的方向,挪开后没忍住再看了两眼。
洛如昼没多会儿又找到个僻静的地方,假山、流水之间,岸边的柳树叶子已褪得干净,只剩下枯黄的枝条,显得寂寥冷清。
不算讨喜的环境,鲜少有人踏足。哪怕有人跟她想法相同,在远远看到此处有主后也会知趣避让开。
她用帕子擦拭干净大石块,就坐下了,漫无目的地望向远方却神思不属,她正思忖着压在心头的大事。
并未察觉,闯入此处的不是所有人都会知趣避开,就好比一路追着猜着,终于找到她的安宁侯幼子。
刚及冠的男子遥看着女子落寞的背影,心都在密密麻麻的疼。
在听闻洛如昼过往的那些事后,他内心更升腾起一股冲动,一股想要疼惜她、保护她、抱住她的念头。
未婚夫生死不明的五年里,一直在痴痴等待着,如此重情痴心的女子,人生在世夫复何求!他发誓,如果能娶到这样的女子,一定要好好待她。
没错,他已经决定要求娶洛姑娘了。
男子理了理衣冠,正欲上前去,却不想脚下没注意,被一块小石子绊了下。
“啪嗒。”
一颗小石头骨碌碌地滚到洛如昼附近,她抬眼望向发出响动的假山。
假山间隙里,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一位男子从中走了出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耀眼得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出此人身形高大。待他走近几步将光遮挡在身后,才显露出真容。
是位丰神俊朗、英气逼人的男子,朗目疏眉的面容上只有一派冷然,清俊非凡,只是周身的冷意着实让人难以靠近,只想退避三舍。
眉宇间的熟悉让洛如昼不禁愣怔了片刻,她垂下眼睑压下心头的涩意,再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时,已收敛好自己唐突的冒犯。
“洛姑娘,许久未见。”
先开口的是对方,清越的声音如冬雪,带着沉冷。
他周全的施以全礼,也含着歉意,并不知道她独自在此,是自己扰了清静。
洛如昼也站起身客套回礼:
“见过郤大人,竟不知郤大人何时回的京?”
“今日刚至。”
郤同尘眼底浮起一丝惊讶,没想到数年不见她还记得自己,细想来大概也有七年了。
若是能让洛如昼听到他的心声,恐怕要干笑一声了。
五年前当今圣上登基之初加恩科举,彼时二十岁的郤同尘高中状元成为天子门生,京城世家上下无不惊赞。
她那时被妹妹拉去看他打马游街,后也以郡王府和自己的名义分别向崇国公府,不,那时还是崇南侯府,送上了两份贺礼。
只是,金榜题名和郤家巨变交错在一起,郤同尘自顾不暇忙得不可开交,想来也没在意。她那时也同样正陷入伤心沉痛之中,未能当面向他祝贺。
不过五年,他并没有什么变化,如果临洲还在,应该与他也有两三分相像吧,毕竟是堂兄弟。
洛如昼冒犯地想着。
郤同尘又与她说了几句话,俱是些相关她爹娘妹弟的寻常问候。问的人并不逾越,回答的人也并不热络。
虽多年不见,但也有幼时相识的情谊在。况这几年来洛如昼在崇国公府待过的时间,远比郤同尘久得多,一问一答也算寒暄得不尴尬。
只是他们二人认为是,没话找话的寒暄,可落在别人,比如安宁侯幼子的眼中那就太不寻常了!
这两人明明相隔挺远的,却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东西笼罩着他们,将其他闲杂人等通通排斥在外,压根插入不进去的微妙感。
至少,他这一步,迟迟地迈不出去了。
不等他鼓起勇气再欲上前打破气氛,侧面对着他的郤同尘忽而觑过来,不带情绪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冷得安宁侯幼子平白浑身打了个寒颤,没由来的心虚浮上心头,他手抖了几抖毫无出息地转身逃走了。
“怎么?”洛如昼察觉到异样,跟着转移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满目的空旷。
郤同尘眉峰微动,面上不显,“没什么。”
他今日刚回京就被官家派来处理事务,事务还算简单也盖因完成了,才有闲时与洛如昼交谈几句。
眼下他要回宫复命,可从她口中得知二叔母和二房的两位堂妹也在此。以郤同尘的性子断不会,无视后直接离开,自要见过长者。
洛如昼左右无事,便引他前往。
殊不知他二位这一路前去,让看见的人均瞪大了眼睛。
一来是惊讶郤同尘这位新贵权臣是何时回来的;二来看到他们俩居然并肩而行,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揉揉眼睛。
程染青眼睁睁得看着他二人走来,也惊讶了片刻。不过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先前也分别瞥见了他们,倒不觉得稀奇。
“瘦了。”她笑着说道,“同尘可曾回府呢?”
“还未。”郤同尘摇头,解释了下自己还要进宫面圣,所以见了礼就要先行离开。
“好。”程染青满是应好,等他回去见面叙旧的时间还多着呢,不必急这一时。
只是在郤同尘转身离开后,她难压情绪红了眼眶。
洛如昼一看就知道她是触景生情,想起自己五年来音讯全无的儿子郤临洲,连忙上前搀扶住。
程染青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欣慰又歉意地拍拍洛如昼的手背,“好孩子,好孩子。”
洛如昼不仅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还是她心心念念喜爱的儿媳之选。
可惜她的孩子和她都一样福薄,更拖累了如昼,她心地太善良又太重情重义,蹉跎了大好的年岁。
她自责不已。
-
离了赏梅宴的郤同尘并不停留,很快就进了宫,跟圣上复命。
“好。”当今圣上年岁与他相仿,看着殿内身姿挺拔、仪表堂堂的心腹重臣,不禁促狭地笑了笑,“芥之今日可有遇到什么美景?”
“回禀圣上,并无。微臣并无察觉到异处,望江私盐案也无其他隐情。”
郤同尘大抵猜到了,陛下让他去安宁侯府的赏梅宴走一遭的用意,他浑当作不知,一板一眼地只说公务。
御案后的承安帝满心失望,连带着看这位关系亲近的爱臣也不顺眼了起来,摆摆手让他赶紧回家去。
只是不等郤同尘踏出宫殿门槛,承安帝就忙问身边内侍:
“你说他到底懂不懂我的良苦用心?怎这般木人石心,什么样的女子他才能看上啊,告诉朕,朕立马给他们赐婚!”
他离开时还依稀听见王公公拖长了语调,说着:“依奴婢看,怕是不会有这么一天……”
郤同尘快步离去,那两句对白却还在耳边回荡,他下意识回忆起安宁侯府上的所见。
景似乎是美的,他并未注意,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飞快掠过,最后停顿在那张螓首蛾眉的绝色面容上。
精致美人倒是得见了一位。
-
赏梅宴终散了。
洛如昼将心中的疲惫、怔然惺忪一同轻轻呼出。回到安平郡王府后,便问起嬷嬷,娘亲的身体如何了?
得到好结果后才放下心。
原本赏梅宴是她娘季雨棠应承下的,只是不巧这两日感染了风寒不便前往。
她娘想了想觉得不去也不好,于是就让洛如昼代为前去。
不待通传,她径直走进主屋,还未走近就听到了她爹的声音,两人在说话。
“选秀……”
突兀高亢的二字,阻断了她的脚步,让洛如昼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