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考试放在周末,这周的课还是要照常上。
喻迟走进教室的时候林邘已经到了,额头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后脑勺对着过道。
他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挂好,两人中间隔着那条窄窄的过道,距离刚好够一个人伸胳膊递支笔,也刚好够两个人假装只是普通同桌。
许洛把脑袋搁在喻迟桌沿上,半张脸压着英语书,声音闷闷的:“你还是喜欢卡点。”
“起来。”
喻迟敲了敲他的额头,余光里林邘动了一下。
他把英语书翻开,没再理许洛,
许洛哼哼唧唧地转回去,黎泊泠已经把他的卷子翻到了昨天讲的那一页,笔在错题旁边画了个圈,什么都没说,许洛低头看了一眼,很自然地拿起笔开始订正。
五中的节奏很快,抬头听课低头做题,课间的十分钟只够接个水上个厕所。
日子一格一格往下过,均匀而密集。
他和林邘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流,偶尔因为地形的变化而靠近一些,又自然地分开。
谁也不先开口,谁也不先靠近,但谁也没有真正走远。
许洛和黎泊泠从小一个院里长大的,从小学赌到高中,战绩全败,屡败屡战。今天两个人赌老张下课拖不拖堂,押注一瓶冰可乐,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张还在讲最后一道例题,许洛已经趴在桌上做出一副中枪身亡的姿势。
黎泊泠没理他,下楼买了瓶冰可乐,回来放在许洛桌上,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滚,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许洛立刻活过来,举手抗议:“你这是用可乐羞辱我!”
黎泊泠把可乐拿起来,放回自己桌角,语气平淡:“那算了。”
“哎——”许洛眼睛追着那瓶可乐,手已经伸出去了。
黎泊泠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手背:“不是羞辱你吗?”
许洛笑眯眯地把可乐拿过来:“怎么会呢,我开玩笑的,黎泊泠,你是我亲哥。”
黎泊泠没抬眼,嘴角压了压,翻了一页卷子。
许洛把“战利品”往桌上一搁,又翻出一套皱巴巴的物理题,整个人趴在黎泊泠桌沿,下巴抵在卷子边上:“快快快,这道题给我讲一下,就这道,我卡了二十分钟了。”
黎泊泠垂眸看了一眼,看着许洛凑过来的脑袋,攥笔的手微微收紧,刚要开口。
宋意抱着一摞练习册从讲台上走下来。路过许洛座位时,许洛赶紧把椅子往里收了收,顺手替她扶住最上面那本快滑下去的习题册。
他仰头冲宋意笑:“班长,辛苦啦。”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宋意已经走到前排,头也没回,只把手里的练习册往桌上一搁。
黎泊泠坐在旁边,把他桌上那道皱巴巴的物理题往回推了推,低声道:“先把题看完,别一直盯着人看。”
许洛立刻坐直:“知道了。”
他嘴上答得快,眼睛却还跟着宋意的背影,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
黎泊泠看着许洛伸长了脖子往宋意那边张望的样子,收回视线,指腹擦掉桌上那瓶可乐留下的水渍,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没有写任何东西。
喻迟看惯了前面两个人的打闹,低头继续刷着题,笔尖在草稿纸上走了两行,思路却被旁边一声极短促的声响打断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坐在旁边根本不会听见。
他转头望去。
林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后背紧贴着椅背,脊椎僵成一条直线,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眼睛睁着,但瞳孔没有聚焦。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林邘的呼吸又浅又快,胸腔起伏的频率在加快,但每一次吸气都只到锁骨就弹回去了,他的手指攥着笔杆,攥得太紧了,指甲盖泛出一种不健康的粉白色。
喻迟从来没见过林邘这个样子。
他想起前几天的一个细节,课间的时候,有人不小心把铁制铅笔盒摔在地上,那声脆响在教室里炸开的瞬间,林邘的肩膀缩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喻迟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是错觉。
“林邘?”喻迟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林邘没有反应。
十几秒——也许是二十秒,林邘眨了第一下眼,很慢,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眼皮合上又打开,然后他的瞳孔重新聚上了焦,先对上喻迟的视线,然后似乎意识到自己坐在教室里,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把攥笔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笔放在桌上,手收到桌下,左手包住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拇指用力按在手腕内侧某个位置,按了很久。
喻迟看着他拇指按压的位置,手腕内,脉搏跳得最快的地方。
他想起出租车上那些旧疤的位置。
两件事拼在一起,某种他不愿命名、但已经隐约明白的东西,在心底沉了下去。
林邘重新拿起笔,落在卷子上,手指还有些轻微的发抖,落笔的力道却比平时更重。
喻迟收回视线,把刚写的那行答案划掉,重新写了一遍。他不知道一个人经历过什么才会在睡着的时候也面朝门口,在铅笔盒摔落的时候缩肩膀,在手指抽搐之后需要用手把它按住才能停下来。
但他知道林邘不需要任何人问他“你还好吗”。
所以他只是把这些碎片收好,存在一个他还没有命名的文件夹里,等哪一天碎片够多了,也许就能拼出一个形状。
前排许洛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黎泊泠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许洛夸张地捂着额头回身找喻迟告状:“你看这人!"
两个人又拌起来了,椅子腿磕碰地面、笔帽弹到桌上的脆响、许洛翻卷子时哗啦啦的动静,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是一个正常的、鲜活的课间。
喻迟在这片喧闹里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林邘还坐在那儿,脊背挺直,笔落在纸面上,和这个热闹的课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却像是站在一条看不见的河对岸。
入学考这天,天气依旧热得厉害,喻迟走进考场,顺手把靠窗的窗帘拉上,坐下来刚把笔袋打开,余光瞥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门口进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教室里人还没坐满,后排有几个别班的男生在大声讨论昨天打游戏的战绩,前门有人在核对准考证号,这些声音都和他们无关。
他们的对视安静、短暂,然后各自收回视线。
林邘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他放书包的动作也不大,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他坐下之后先调了椅子的位置,往里挪了一点,离喻迟那侧远了不到两寸,不是刻意疏远的那种远,更像是习惯性地保持距离。
喻迟注意到了那两寸,什么都没说。
考试铃响,试卷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喻迟坐在窗边,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着,只在解题间隙偶尔抬起头,余光里,林邘坐得很直,脊背挺括,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翻页几乎不停顿。
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题,解题速度也不自觉地快了一点。
收卷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像是被拧开了一个阀门,紧绷了两天的空气一下子泄了出来,椅子被往后推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已经开始快速对答案。
喻迟把笔放进笔袋,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林邘已经收好了东西,正在拉考试袋的拉链,他的手很稳,动作不快,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林邘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瞬,这次的对视比开场时多停了那么零点几秒,足够让喻迟看清他眼白上有几根细微的红血丝。
林邘先移开眼,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动作顿了一下,拇指按在笔帽上,却没有插进笔袋,像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一个字。
“考得怎么样?”喻迟问。
林邘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那支笔终于被插进了笔袋。
“还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喻迟看着他的背影,过了片刻才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很慢,也没有着急的必要,橡皮上沾了点铅笔灰,他用拇指慢慢擦掉。
走廊里,许洛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差点挂到喻迟身上:“校门口新开了家面馆,一起?黎泊泠也去。”
黎泊泠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许洛搭在喻迟肩膀上的胳膊拨下来。
喻迟摇了摇:“我不去了,兰姨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行吧。”许洛也不纠缠,转头就冲黎泊泠伸手,“那咱俩去,你请客。”
黎泊泠越过他往前走,脚步不停:“谁最后一个到店里谁请。”
许洛追上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一把抓住黎泊泠的书包带才稳住,黎泊泠被他拽得往后趔趄了半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
两个人的背影融进夕阳里。
喻迟看着他们走出校门,许洛还在黎泊泠旁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黎泊泠偏着头听,偶尔回一句。从高一到现在,这两个人一直是这样的。
喻迟收回视线,走到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下意识往西边看了一眼,那条街和老城区连着,再往里走几个路口,就是整排整排的大排档和夜市摊,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去。
喻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路灯刚亮起来的街口,没有追上去。
同一个傍晚,林邘正穿过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去老城区的烧烤店。
于青戈的烧烤店开了好些年,名声在外,他在这里打零工有些时日了,之前在附中离得近,现在转学了,于青戈心疼他高三学业重,本来只让他周末来,但最近店里生意实在太好,他主动提出晚上有空就过来帮忙。
他先回出租屋放下书包,换了身衣服,这才出门。
今晚天气闷,预报说有雨,但于青戈的店依然人满为患,她正在烤串,抬头看见林邘,立刻大嗓门招呼:“林邘来了!晚饭吃了没?”
林邘熟练地系上围裙,随意地点了点头。
于青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逞强,手里的动作不停,眉头却皱了起来:“你小子少糊弄我,肯定又是空着肚子过来的吧!现在才刚八点,你赶紧找个空桌坐下,我先给你炒个蛋炒饭垫垫肚子!”
知道于青戈脾气倔,林邘拗不过她,只能应承下来:“谢了,于姐。”
“谢个屁啊!”于青戈拿毛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爽朗地笑道,“你小子到时候给姐考个状元回来,我把你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裱起来挂在店门口当招牌,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店里几桌常来的熟客听见,纷纷跟着起哄,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林邘端着于青戈炒好的蛋炒饭,缩在最角落的桌子旁飞快地扒拉着。
有个喝高了的大哥远远冲他举了举酒瓶,说学神给他们拿箱酒来沾沾仙气,林邘神色平静地搬了一箱啤酒过去,然后又回到角落继续吃那盘还没扒完的蛋炒饭。
于青戈在烤架后面抹了一把汗,远远看了他一眼,那孩子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脊背挺得很直,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急着赶紧吃完好去干活。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刚烤好的一把牛肉串分出一半,让跑堂的小周给林邘端过去。
晚上十点多,客人渐渐少了,林邘帮着把门口的桌椅往里收,又把后厨的垃圾打包拎到巷口的垃圾桶。
巷子里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夜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把他身上沾染的油烟味吹散了一点。
于青戈从后面走出来,递给他一张湿毛巾:“擦把脸。”
林邘接过,按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太阳穴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平时不用来帮忙,放假再说。”她说话的方式不像商量,更像通知,“我知道你缺钱,但你现在最该操心的是别的事,听见没有?”
林邘把毛巾叠好还给她。
“听见了。”
收工已经是十一点多,林邘从烧烤店出来,沿着老城区的窄巷往回走,路灯稀疏,两边的居民楼窗户大多已灭了灯,只有偶尔一两扇还透着电视机淡蓝色的微光,巷子走到中段,他在一扇老旧的院门前停下来,摸出钥匙开了锁。
门轴有些年头了,推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这栋带院子的小楼是他爸妈结婚那年买的,楼龄比他还大,外墙的漆面有些斑驳,但被他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灯光落在木地板上,落在那张老沙发上,落在墙上一家三口的合影上,桌上压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和半碗凉掉的粥。
林邘把粥碗收进厨房,把馒头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经过书架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最上层停了一下,他把相框往里挪了一点,免得被风吹到地上,然后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奶奶已经睡了,瘦小的身体蜷在薄被下面,满头白发在枕头上散成一小片银灰色,床头柜上放着药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张婶的字:药都吃过了,明天早上我再来。
他轻轻把卧室门掩上,退回到客厅,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去厨房洗了碗,把明天要吃的药提前分好,早中晚,一格一格填满。
做完这些,他才走进自己的房间,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和院子里栀子花的影子,灰色瓦片一片摞着一片,月光把花瓣的颜色洗成了淡淡的银白。
桌上摊着今晚还没写完的卷子,他坐下来,把台灯调亮了一点,拿起笔。
落笔之前,手指在一个数字上停了大概两秒。
挂钟敲了十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