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苏晓认真回想起自己和陈嘉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还是觉得像撞了邪。
不瞒各位,一地蜡烛,外加两支五块钱一束的破玫瑰,居然能阴魂不散地在她脑子里活这么多年,说出去多少有点丢人。
但事实就是,那天清晨的花确实开得很像那么回事。露水挂在花瓣边上,风一吹,连廉价都显出几分楚楚动人。偏偏隔壁街口还飘来一股热腾腾的早饭味,豆浆油条混着蒸包子的香气,活活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熏出了点命定的意思。
后来想想,那大概就是她恋爱脑发作的开端。
简单介绍一下,苏晓,女,陈嘉女朋友,从大学谈到现在,满打满算五年。眼下是毕业后的第一年,前途谈不上光明,甚至有点灰头土脸。陈嘉本来是土木专业,按理说毕业该往工地上扎,结果一脚拐进互联网,投了个大厂,开始过起996的牲口生活。苏晓呢,兜兜转转,最后决定在家考研。
这决定说不上多体面,顶多算走投无路之后的一次自救。
人活到某个份上,理想先放一边,能活下去就不错。
苏晓就是在这种时候,搬去和陈嘉同居的。
她给自己的理由倒也充分:一来自己没什么安全感,在家复习多半会把自己复习到神经衰弱;二来陈嘉这个人虽然烦,但胜在自律,拿来当个人形监督器刚刚好。于是经过一番听上去非常理智、其实夹带了不少私心的分析后,她拎着自己不算丰厚的家当,风风火火地住进了陈嘉的出租屋。
后来事实证明,她分析得不能说全错,只能说错得很有水平。
因为陈嘉这个人,确实很适合监督别人。
适合到一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上辈子在戒毒所当过教官的程度。
他是那种对自己狠,对别人也顺手狠一下的人。苏晓本来只是想找个能管管自己的人,结果住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不是找了个男朋友,是给自己找了个纪律委员。
背书背一半去倒水,他问你怎么出来了;
题做到一半刷会儿手机,他问你很闲吗;
晚上多发会儿呆,他还会提醒你“你今天有效学习时间不够”。
苏晓有时候真想掐着他的脖子问一句:大哥,你是把自己当我男朋友,还是把自己当我班主任?
偏偏陈嘉每次被骂都很平静,一副“我这是为你好,你不要不识抬举”的死样子。
苏晓恨得牙痒,又不得不承认,这人虽然烦,确实有用。
起码在她快要把考研过成一场大型自我感动的时候,是陈嘉硬生生把她从“学习五分钟,头痛两小时”的高贵路线拽回了地面。
当然,效果也不总是那么立竿见影。
苏晓本人是个极有创造力的偷懒选手。学习这件事落到她身上,像一场漫长而克制的表演。她不是不学,她只是擅长以一种非常像在学的姿态,严丝合缝地浪费时间。书翻得飞快,笔记记得认真,甚至脸上的表情都透着一股“知识正在缓慢进入我的脑子”的虔诚,可一旦要问今天到底学了什么,她本人也只能惭愧地承认:大概就是翻开了书。
陈嘉对此深恶痛绝,并形象地用中国话总结她这种行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苏晓被他说烦了,还不服,心想你懂个屁,这叫讲究劳逸结合。可惜劳逸结合的“逸”被她发挥得太好,“劳”就显得有些寒碜。
有一次更绝。
陈嘉顺手把微信备注改成了“狗屎”。
这件事本来不算什么,毕竟情侣之间脑子一热,互相起点不体面的备注也很正常。但陈嘉这个人有毛病,改了还不说,苏晓过了很久才偶然发现。发现的时候她先是震惊,再是愤怒,最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整套内心戏:他为什么这么叫我,他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他是不是有别的意思,他是不是根本不把我当回事。
结果陈嘉听完她那一长串推演,愣了两秒,淡淡道:“不是你先骂我狗屎的吗。”
苏晓:“……”
他说得还挺有道理。
可她还是很气。
更气的是,她气着气着,居然还能从里面品出一种很奇怪的甜。
大概恋爱脑就是这么个病,明知道这玩意儿狗得很,还是会在一地鸡毛里抠糖吃。
后来苏晓总觉得,自己和陈嘉的关系之所以能维持至今,多半靠的就是这种半疯不疯的免疫力。
普通情侣靠鲜花、拥抱、情话、纪念日;
他俩靠互相骂狗屎,靠监督学习,靠在无数次“你有病吧”和“你别吵了”之间,硬是把日子过了下去。
说起来也荒唐。
别人是从爱情里长出生活,他俩倒像是先在一地鸡毛里搭了个窝,后来才慢慢承认:哦,原来这也算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