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长石 第4章 照片

秋季运动会那天，阳光格外好，操场上飘着五颜六色的彩旗，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人声鼎沸，热闹得能掀翻头顶的天。周一茗报了八百米，不是因为她擅长跑步，甚至可以说，她的体能并不算好，跑上两圈就会喘得厉害。

只是项目表发下来的时候，许念和彭思琪早就商量好了，要和另外两个女生一起报接力赛，热热闹闹的，而剩下的单人项目里，只有八百米还空着。体育委员站在讲台上，愁眉苦脸地问了好几遍，教室里始终安安静静，没人应声。周一茗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默默拿起笔，在八百米的报名栏里，一笔一画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比赛开始的时候，她站在跑道上，手心沁着薄汗。发令枪“砰”的一声响，所有人都冲了出去，她跟在中间的位置，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圈，两圈，跑到最后一百米冲刺时，她咬着牙，拼命往前跑，耳边是风的呼啸声，还有看台上许念和彭思琪撕心裂肺的呐喊。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腿一软，差点摔倒，彭思琪立刻跑过来扶住她，许念快步递上温水和纸巾，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叽叽喳喳地夸她：“一茗你太厉害了！最后冲刺的时候超帅的！”

“真的吗？”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连话都说不完整。

“当然是真的！”彭思琪捏了捏她的脸，语气里满是欢喜，“不过你跑完之后脸好红，像煮熟的虾子，软乎乎的，太可爱了。”

许念笑着接话，指尖擦去她额角的汗：“可惜了，照片肯定不好看。”

周一茗愣了一下，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茫然：“什么照片？”

“班长拿着相机拍的啊，每个项目都拍了，说要洗出来贴在班级相册里，留作纪念。”许念看着她，“刚才你冲刺的时候，班长肯定拍了。”

后来拍班级合影，几十个人挤在操场的草坪上，体育委员扯着嗓子喊：“大家往中间挤一挤，都露个脸！别藏在后面！”周一茗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想站在最边上的位置——那里最不显眼，也最不容易被注意到，是她最熟悉的位置。

许念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中间：“你往哪儿去？站这儿啊，中间位置拍照好看。”她说着，自己往边上站了站，彭思琪也跟着挪过去，三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挽着手臂，像从初中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照片洗出来之后，周一茗从班长那里拿到了自己的那一张。照片里，她被许念和彭思琪夹在中间，笑得有些僵硬，嘴角扯着，可眼睛却亮闪闪的，像盛着细碎的星光。她坐在座位上，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自己，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夹进了笔记本的第一页——那一页，她写着自己的座右铭，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污渍。

但那天晚上，她去教室拿落下的笔记本，却在走廊拐角，无意间听见了班长和体育委员的对话。

“这张拍虚了，删了吧，留着也没用。”是班长的声音，漫不经心的。

“哪张？”

“八百米那张，就是周一茗冲过终点的时候，表情太狰狞了，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跟个小疯子似的，留着也没意义。”

“哦，那删了吧，反正也没人在意。”

周一茗站在拐角，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温水，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一点点传到心底，凉丝丝的。她想起自己最后冲刺的时候，确实面目狰狞，为了往前跑，她拼尽了全力，哪里顾得上什么表情好不好看。她本来想走过去，说一句“那张照片可以留着的，我不介意”，哪怕拍得歪歪扭扭，哪怕表情难看，那也是她拼尽全力的样子，是她为数不多的、敢往前冲的样子。

但她终究没有动，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走进教室，拿起笔记本，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扔进垃圾桶，发出很轻的“咚”的一声。

很轻，轻到没有人听见。

就像她的努力，她的存在，轻到没有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