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 第39章 梦之花

将东西一把扔下。莫提斯太弱了，骨头也脆，这摔结实了，想救也没用。莱桑德赶在他倒地前的一瞬堪堪赶到，用手接住了莫提斯的上半身。然后扶着他，缓缓蹲下，放平身体。

没敢拖沓，被砸到的莫提斯被衣服遮盖的锁骨位置倒是还好，但砸到额头那部分是真的洇出了血。莱桑德检查伤势，确认他是真的意识丧失怎么呼唤也醒不来后，立马联系了最近的医院。可说明了情况后他的神色依旧没有缓和，他就离开了一会，就破碎的不成样子……

“这……”走来的波洛看到这惨烈的场景也愣住了。而注意到最终被冲突波及、那呼吸微弱的几不可闻的人是谁后，他说不出话来了。

他为绘画而生，那是他的灵魂。

双手是伤的，不灵敏的，可他尚且能依靠脑海中无尽的构想勉强支撑。但现在，眼睛也可能出问题。对一个人用手画不了画只能用脑子创作的人来说，眼睛是他最后的天赋窗口。

如果连辨别色彩、窥见世界流动、留住光影的视力都被夺走。随着释放艺术天赋的最后一道窗口关闭往后再也看不清画布上的线条与颜料，那于他而言和剥夺生命又有什么两样。

这改变太大了，外人听了都受不了失明带来的痛苦，当事人清醒后又是什么感受？

莱桑德不敢想下去。

他从来不在外展露慌乱脆弱，素来冷静自持，唯独自己的朋友会牵动他全部心神。旁人眼里的他是才华横溢、前途无量、样貌出众的天之骄子。可也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与他相依为命的少年是他心底最重的牵挂。不惜耗费大量时间四处奔走只为确认对方平安，这足以见得他对莫提斯的重视。起源虽只是一句承诺，但他们之间的羁绊，是任何人都无法斩断的。

如今见他受伤倒在自己面前，半边的脸尽失血色，鲜血顺着伤口往外直冒。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他连维持表面功夫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中途没有多余交流，急救队伍赶来的速度很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将莫提斯抬上担架，送往车内，莱桑德却没有立刻跟上同行。

他回望一眼那边似乎是罪魁祸首的人，直接忽略了他锋芒毕露的眼睛，微侧着身子，沉声对他说道：“是由你而起的事端。对吗？若是答案属实，你理应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来。”

东西确实是波洛扔的。但不是直接扔向莫提斯，他没有针对他。彼时盛怒之下，他是甩出去，然后被那群寻衅滋事的少年接住再顺手砸回来的。过程很曲折，但不管怎么说这画具最开始就是从波洛手里扔出去的，无可辩驳。

之前的莫提斯在画室里被他羞辱了一个下午，公园里撞见他第一反应是躲，结果躲都躲不掉，只是片刻失神、愣神的功夫便摊上这般险些酿成大祸的意外。倘若莫提斯就此再也醒不过来，这份罪责，他无论如何也推脱不开。

如今这座城市早已不再由人类担任星区巡警，所有治安监督，尽数交由智能系统幕后管控，律法惩戒，严苛无比。一旦系统录入居民生命体征危急乃至消失的信息，便会立刻介入现场核查，而对应的处罚通知也会同步下发。

这场意外，波洛确确实实脱不开干系。他倒也不曾打算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旁人，只是即便事态已经糟糕到这般地步，他依旧死死攥紧拳头，双臂抱在胸前。刻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漫不经心的冷淡，强撑着骨子里那点高傲。

“这是自然。”

……

医院的详尽检查报告，很快便送到了等候区。见那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医生面色如常地走来，站定后他翻开手里的单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通知道：“由钝器击打造成的颅脑损伤，经过专家核实，没造成要害部位受创。”

见二人正欲松上一口气，看了看下边还剩的几行字医生抬眼继续说道：“不过眼角膜轻微脱落，残留了金属碎片飞溅的划痕，往后的视力极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至从前的状态。”

“随行的家属，请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我们已经在极力挽救了。”

医生转身，夹着报告便走了。

莱桑德心中万般煎熬，压抑的情绪死死缠裹住他，几乎令他喘不上一口气。

外部的长廊长椅旁，波洛远坐于此独自等候，而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姑娘从转角扶着墙壁缓步走到他身侧。波洛抬眼，见了她的模样之后，眉头微蹙，很不赞同她的做法，语气不免有些严厉，开口询问道：“莱拉你怎么来了？”

莱拉是被桑德拉老师收养的。但并非走正规途径，她是黑户在人迹罕至的废城区长大，老师是写生的时候碰到她的。但是因为桑德拉并未结婚，没有领养的条件，办不了手续。所以，她们亲子关系在大众眼里，是不成立的。

一旦被发现，后果极其严重。

莱拉她自身存在基因缺陷，从小身体就不好，还眼盲。她废城区出生的消息传出去，并不会让她受到资助，福利院也并非是归宿，她的生活不会有改善，她会被送回去，然后美其名曰：她是在那里长大的，被贸然带出会不习惯，可能会对她原本的人生造成极为严重的影响。波洛很清楚这社会对于残缺之人的排斥。

“桑德拉姐姐在和人说话。他们说你好像犯了事，被抓起来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这话说得真诚，好像是什么羁押犯人前最后的家属道别。波洛盯着她被厚厚的兜帽遮住的饱满头顶，几缕白发从兜帽间隙，自然垂落下来。浅黛色的眼睛此刻正被环形的虚拟眼镜遮盖，看不出其上的迷蒙，也看不出具体。

“你才犯了事。给我好好说，听懂了吗？”

波洛点了下她脑门，女孩感受到触碰伸手去摸，可是捉弄的人很快就收回了手，她一下抓了个空。脑袋转向一边的冰冷大门，波洛他身心俱疲地叹了口气，原本还能以冰冷面对一切的他，此刻因为她们的到来心情格外沉重。

“你现在才感到后悔吗？不觉得晚了些？明明一开始就不该做这种事。”

金发蓝眸，红唇轻吐，任何时候都无比明艳动人的桑德拉，此刻却一脸的严肃。

她穿着黑色修身裙装走来。

这顶级事业型的女强人，生活却被她一天都不安生的学生，打搅的一天都不安宁。

当然，这里的学生点名波洛。她所有的忙碌，都是波洛这个混小子带来的。

谁能想她好好的一天夜晚，正给莱拉讲故事准备入眠，就因为自己那性格无拘无束、自由印刻在脑海的学生的事情，被迫来到医院。

之前的波洛一个人生活，是她见其可怜没地方住，一番说情，校长见他才情才给了他机会入学，住在学生宿舍里。周围同学见他深夜未归好心来找，她这才接到消息赶来了这里替他收拾烂摊子。他就不能让她少操点心吗？！

桑德拉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俯视那坐得笔直的金发人影。波洛的脸，一下就僵住了。

“老师，其实您不用特意赶来。”

他一脸陪笑，心里惶恐不安。波洛他从来没在人前说过，但实际他非常惧怕正处于盛怒中的桑德拉。平时画室里就在艺术方面被她从各个角度打压的体无完肤。如今褪去学校里身份需要保持的稳重，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下场。

“我不来你准备怎么做？”

金发的女士一挑眉毛唇角微勾，“自己硬抗？别逗我笑了，你现在穷的可是叮当响。”

这毫不客气的一张巧嘴，在脱离教师身份的束缚下，火力全程覆盖，躲避都无法逃离那精准的打击。桑德拉一番训斥之下，连他从未在人前低下的头颅，都变得越来越往下垂了。

“桑德拉老师。”

此时，一声呼唤传来，那死寂的气氛终于被破除了。还是注意到这边多了几道人影，出于礼貌来打招呼的莱桑德，终结了这场单方面的斥责。桑德拉转过身子，对他点了点头道：

“真的非常抱歉。我知道这孩子做事总是不计后果，但是伤害莫提斯，并非他的本意。莱桑德，那么现在的情况如何？我们仔细商量一下，届时也会尽力帮那可怜的孩子康复。”

莱桑德思索一瞬，而后郑重地说道：

“老师。我并不是刻意刁难，但就算术后恢复良好，这对他的伤害仍是不可逆的。”

桑德拉脸上也带上了一副愁色，单手扶着手臂点了点头，“当然，这老师知道。”

老师通情达理，但那不是她应该承担的责任。莱桑德瞥了一眼此时在她身后，正和女孩互动的人影，“具体的还是等他醒后再说吧。”

“行。到时候通知我一声。”

……

时间来到凌晨，为了照顾恢复中的病人，此刻的室内灯光只有一点。

迷蒙间，莫提斯睁开了眼睛，可是一半的眼睛还是黑暗的，他摸着手中的被褥，入手有点凉有些粗糙。这味道是消毒水的气味。他这是在哪里？头还痛着，他努力搜寻四周信息。

白色的，但是因为黑夜变成了灰。

这是医院。而他的眼睛……

莫提斯彻底明白，这不是因为自己半梦半醒，眼睛没有适应环境光线的问题。

这是眼睛出了问题。

他轻轻眨了眨未被绷带缠住的左眼，头被包扎的有些紧，躺在病床上愣愣望着天花板。

手伤剥夺了他追求艺术的部分能力。完成学业的路上他因为专注，忽略锻炼，而失去了身体的健康。如今的世界，人工智能取代了大部分人的就业岗位。离了艺术创作，没了体力供给的他几乎没有活路，追寻不了他的艺术。

被意外夺走了执笔能力的他，眼睛就是最后的创作工具。他用脑子构思画面要在画布上把那些画面还原出来。如果连这都保不住，他连当漫画家的最后一丝可能性，都会被堵死。

伟大的星海啊。

星辰一定是被蒙蔽了视线，让一个最不应该受伤的人去替最不值得的人接了这块东西。

看看这些日子，他到底经历了多少事。

早上四点起来被同事骂娇贵躲懒。心情郁郁，在桥上差点就回不来。好不容易被他唯一的朋友劝回来了，去公园等莱桑德买个东西的时间，就被飞来的东西砸晕了。他只是在公园等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

这个世界对他太不公平了。

招募队友过程怎么这么长啊！不行了我现在要提速了！不然写到猴年马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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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梦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