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们被锁在这里了?”
少年的声音淡淡,语气里带着些许意外。
林穗站在门边,又用力按了一下门把手,门依旧纹丝不动。
“可能是什么恶作剧吧。”她说。
两人在器材室里走了一圈。
窗户在架子后面,被一排落满灰的篮球挡住了大半。
周淮序伸手把篮球挪开,露出底下的窗框。他推了一下,没动,窗栓纹丝不动地卡在锁扣里。
“窗户也锁上了。”
林穗凑过去看了一眼,窗栓确实是扣死的状态。
就是不知道是本来就锁着,还是被人从外面拧上的。
她站直身体,退后两步。
器材室不大,此刻却显得格外逼仄。架子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体育器材把四面墙都占了大半,两个人站在中间的空地上,距离近得有些不自在。
林穗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走到靠门的那面墙边,这算是离他最远的一个位置。
墙上白漆斑驳,摸上去粗糙得扎手。林穗盯着那面墙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心累。
她闭上眼,额头轻轻往前靠。
预想中粗糙冰凉的触感没有出现,额头碰到了一片柔软。
林穗猛地睁开眼。
周淮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他的手背垫在她额头和墙壁之间,指节微微曲着,骨节分明。
林穗:“…………”
她赶忙后撤了半步,后背撞上另一面架子,几根跳绳从上面滑下来,“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周淮序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里灰尘很多。”他说,语气平淡,“不建议你把脸贴到墙上,容易过敏。”
林穗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站在她面前,姿态松散,一只手还垂在身侧,刚刚垫过她额头的那只手。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
“……谢谢。”她说。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有一根似乎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轻微地闪一下。
在林穗看不见的角度,周淮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轻,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周淮序?”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声,带着迟疑和试探。
“你在不在里面?”
林穗几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冲到门边。
“在!他在里面!张钦凯?门被锁了!”
门外的张钦凯挑了挑眉,都在里面?
“咔哒”几声脆响后,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拉开了一道缝隙,黄昏室外更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
张钦凯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门边明显松了口气的林穗。
“谢谢!”林穗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拿起早拿好的一箱毽子,匆匆从张钦凯身边挤过,快步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张钦凯收回目光,看向器材室深处。
周淮序抬眸,迎上张钦凯的目光。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钦凯靠在门框上,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挑眉看他:
“我说周神,你让我这个点儿来器材室找你,结果你自己被锁里头了?”
周淮序没接话。
张钦凯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眼林穗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他拖长了调子,“我来英雄救美,结果美跑了,留下个你。”
周淮序从他身边走过,出了器材室。
“走吧。”他说。
张钦凯慢慢跟上,余光瞥见周淮序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本就稀薄的表情衬得更凉。
少年垂着眼,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复制了某人的电话号码,面无表情的发了条短信。
【请你管好你身边的狗,别让它在林穗面前乱吠】
几乎是同时,那边就回了消息。
【???】
【什么意思,说清楚】
周淮序没再看,把手机揣回口袋。
张钦凯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开口:“诶,说真的,你刚才和她单独待了多久?都聊什么了?”
周淮序没理他。
张钦凯不死心,凑上去:“说说呗,我又不告诉别人——”
“听说江学姐最近身体不舒服。”周淮序忽然开口,语气格外平淡,“我是不是该去关心一下?”
张钦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靠!”
“姓周的你给我站住——”
他骂了一声,拔腿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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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结束,林穗和蒋琴并排往教学楼走。
“我先走了啊!”
蒋琴忽然一拍脑袋,表情痛苦,“英语作业还没写完,待会老师要检查,我得赶紧回去补。”
“你不是说昨天就写完了吗?”
“我记错了!写的是数学!”蒋琴哀嚎一声,已经开始往教学楼方向跑了,“回头请你喝奶茶——!”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去十几米远,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林穗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回教室的路有好几条,林穗平时习惯走操场旁边那条林荫道,安静,人少,可以边走边想题。
但想起器材室被人锁住的事,她绕了一下,打算从热闹的国际部穿过去。
林穗抱着笔记本,拐过一个转角的时候,她听见了说话声。
“——就是那个从美国回来的转校生,裴林?”
林穗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啊,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了?”
“我跟你说,我爸单位有人跟裴家那边有来往——”
“那小子根本就是个私生子!他妈当年不知道是哪个野女人,被裴家老爷子硬塞进门的,后来又被赶出去了——”
林穗的手指收紧了,笔记本的边角硌着掌心。
“真的假的?”另一道声音插进来,带着兴奋的猎奇意味,“难怪他爸不管他,让他一个人在国外待着,原来是见不得人啊!”
“哈哈哈,说不定是回来争家产的?不过就他这身份,估计也是白搭——”
林穗的脚步钉在原地。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指着她的脊梁骨说“没爹妈疼的野孩子”。
她那时只能低着头,假装听不见。
现在她听见了同样的声音,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等她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在了那群男生面前。
“同学。”
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男生转过头,见她抱着笔记本,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挂起那副强装的不逊。
为首的男生梗着脖子反问:“我们聊我们的,关你什么事?”
林穗没有动。
“他的家事,是他的**。”她的语气很淡,“在公共场合随意散布未经证实的言论,诋毁他人,这似乎属于‘校园霸凌’的范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为首的男生脸上。
“需要我告诉校长吗?关注一下几位课余时间的‘讨论兴趣’?”
几个男生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原先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有人想反驳什么,张了张嘴,又悻悻地咽了回去。
“……管好你自己吧。”为首的男生憋出一句,招呼其他人灰溜溜地走了。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想压住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虚浮感。
最近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头晕。可能是低血糖?
她没太在意,转身准备离开。
一只手从楼梯转角的阴影里猛地伸出,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穗浑身一僵,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拽进了阴影里。
昏暗交错的光线下,裴林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半边脸陷在阴影里。
灯管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轮廓分明的脸切割成清晰的明暗两面。
林穗仰头看着他,语气平静而又复杂:
“听多久了?”
裴林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穗有些不解,“你自己不出去,等我帮你赶人?”
裴林向前走了半步,距离骤然拉近。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
“因为没必要。”
“随你。”
裴林静静看着她。
很多年前,在青阳县那条灰扑扑的巷子里,总是他挡在她前面。
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混混,回击那些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他习惯了做那个保护者,那个为她驱赶风雨的人。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她竟然会为了维护他,去对抗那些无聊的诋毁。
被人维护,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喉结微动,正想说些什么。
“随你。”
说完,林穗却微微一晃,重心往前倾了一下。
“小心——”
裴林下意识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了她单薄的肩膀,将她稳稳地扶住。
他上下扫了扫,没有淤青,校服也没有拉扯的痕迹。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林穗。”
裴林开口,声音却恢复了一贯的散漫。
“你这是在投怀送抱吗?”
林穗在他怀里稳了稳,等眼前的黑色彻底退干净了,才抬起手,抵在他胸口,试图推开他。
裴林没松手,“站稳了再推。”
他没有收紧手臂,也没有放开,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揽着,像是在等她确认自己真的站得住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不然别人还以为我对你做什么了。”
林穗:“……”
与此同时,隔着一条不宽的校园小路。
对面实验楼的四楼走廊窗边。
周淮序刚结束一通简短的电话。他收起手机,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窗外——
两个依偎在一起的熟悉身影轮廓,在透窗而出的灯光映衬下,异常清晰。
少年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
修长的身影没入走廊深处的黑暗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