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穗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
她放下书本,开始翻找桌肚。
夹层,抽屉下方,座椅缝隙——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没有。
她站在原地,看着被自己翻得一片狼藉的课桌,忽然感到一阵冰冷的茫然。
本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掉在哪里了?
会不会被别人捡到?
如果捡到的人翻开看了……
无数个糟糕的可能性涌进脑海,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周淮序本人看到了那个本子——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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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苏清婉独自坐在寂静的客厅里,手中捧着一张略微泛旧的全家福。
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中周淮序年幼的脸庞。
记忆像潮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丈夫周正海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那些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深夜不归的借口,像钝刀般凌迟着她对婚姻最后一点期待。
十年前,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结束这场噩梦。
得知消息的父母连夜从几千公里外赶来,想要给女儿一个拥抱。
在那个雨夜,永远停在了高速公路上。
周正海赶过来,假惺惺地拍着她的背说“别难过”。
她却在他袖口看见了那块她从没见过的手表——和别的女人约会时戴的。
医生说她是重度抑郁。
可看着身边才十岁的周淮序,她不能倒下。
如今,照片里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
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手机屏幕亮起,她拨通了周正海的电话。
“今天来我这里一趟。”她开口,“有事要说。”
电话那头嘈杂声很重,周正海显然还在谈生意。沉默了几秒后,他应了一声:
“好,我待会过来。”
挂断电话。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
一抹极淡的笑意在她唇边绽开,温柔得令人心碎。
“淮序,”她轻声说,“妈妈要骗你了。”
她缓缓拧开药瓶。
白色的药片像雪花般倾倒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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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林穗已经尽可能往好的方面想了,但很快,她听到了一个沸沸扬扬的消息。
“听说了吗?零班那边传疯了!”
蒋文眼睛发亮,“有个女生暗恋周淮序,写满了整整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的,不知道记录了多少心事,现在零班好多人都在猜是谁呢!”
林穗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还好……她当时留了心眼,刻意调整了书写习惯,有些部分甚至用了左手,字迹与平时大有不同。
应该……不会被轻易认出吧?
她刚勉强稳住心神,方妙一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浓的猎奇意味:
“我听说,那个女生可狡猾了!本子里的字迹都不一样,东一段西一段的,明显是怕人认出来!但是——”
她拖长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零班可有能人!据说有个男生专门研究字体笔迹的,已经把那本子里几种‘变体’字迹的特点都分析出来了,正拿着样本到处对比呢!扬言非要揪出这个人不可!”
林穗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冰凉一片。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顺着同桌手指的方向,望向教室前门。
门口已经聚集了三四个别班的学生,其中两个穿着零班特有的深蓝色班服,正指着贴在门旁墙上的班级座位表,低声议论着什么,不时抬头朝教室里张望。
那张座位表旁,清晰地贴着每个同学入学时留下的笔迹样本,用于班级活动核对——其中也包括她林穗的。
去抢了那个本子?去把座位表撕了?
众目睽睽之下,跟承认有什么区别?
“不用对比了。”
一道清冽平静的嗓音,清晰地盖过了门口细碎的议论声。
人群外围,自动分开了一条缝隙。
周淮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身姿挺拔如修竹,神色是一贯的疏淡平静。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径直走到墙边,修长干净的手指甚至没有片刻犹豫,将那张贴有全班笔迹样本的座位表从墙上揭了下来。
周淮序旁若无人地将纸张对折,再对折,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在处理一张废纸。
“是我的。”
门口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几秒钟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混合着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急切:
“周神,这……我们分析了好几种变体字迹,就差最后比对常规样本了,马上就能找到……”
周淮序微微偏头,眼神很静,甚至没什么表情。
不过熟悉他的人知道,他越是这样,越是动了真怒。
“找到什么?你当是在抓犯人?”
不等对方开口,他垂下眼,语气格外平静:
“没有暗恋,没有告白。那是我小侄女的本子。”
“她吵着要新玩具,我逗她,说只要她在本子上写满我的名字,就给她买。”
“小姑娘认认真真写了好几天,前两天刚拿给我看。我还纳闷,怎么一转眼的功夫,本子就不见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本子,“原来,是被人当成什么‘暗恋证据’了。”
门口聚集的人群表情变得精彩纷呈,从震惊到恍然,再到一丝讪讪和失望。
戴眼镜的男生张了张嘴,看看周淮序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他手中那张已经被“收缴”的笔迹样本,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周淮序都亲口这么说了,谁还会去质疑?
难道要逼问周神他侄女叫什么、多大、玩具是什么吗?
“一场误会,都散了吧。”周淮序不再多言,将折好的座位表随手拿在手中,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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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过许久,教学楼渐渐空了。
林穗慢慢收拾好书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那条简短的消息还亮着:
周淮序:下课之后,五楼西边楼梯口,物归原主。
果然,他知道。
五楼西边的楼梯口鲜少有人使用,声控灯年久失修,光线昏黄黯淡。
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陈旧木质的气味。
林穗走上去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敲打着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周淮序背靠着斑驳的墙壁,侧身站在楼梯转角上方那片最浓的阴影边缘。
他手里正拿着那个眼熟的灰色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硬壳封面。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林穗的脚步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停住。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或者解释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周淮序上前一步,从阴影里走入那道斜射的光束中,将手里的笔记本递了过来。
林穗垂下眼,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封面,和他微温的指尖短暂地擦过。
“我……”
“中考的省统考卷,我后来找来做了一遍。”
周淮序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平直,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林穗一怔,抬头看他。
少年站在那束光里,微尘在他身周飞舞。
他看着她,眼里映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也映着她有些错愕的脸。
“总分731。”他继续说,“比你低十分。”
“林穗,如果你只是想赢我,”
他微微停顿。
“其实你早就赢了。”
嗡——
林穗感觉耳膜一阵轻鸣。
怀中的笔记本突然变得滚烫。
“你怎么知道,”她听见的声音,“我只是想赢你,而不是——”
顿了顿,继续开口:
“暗恋你?”
周淮序安静地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
走廊的光从侧面落过来,在他鼻梁旁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
他就那样站着,身姿清隽挺拔,像一株雪后初霁的松。
他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林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密阴影。
她下意识想退,却被他伸手,轻轻拿走了她怀里的笔记本。
修长的手指翻开封面,一页,两页——
他微微侧过身,将最后一页举到她面前。
那里,确实写满了他的名字。各种字体,各种大小,散乱又密集,几乎要溢出纸面。
但与众不同的是——
几乎每一个名字上,都被用力地、反复地,划上了鲜红的叉。
有些墨迹甚至透到了纸背,狰狞而触目惊心。
周淮序的指尖点在其中一道红叉上。
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就那样点着,没有用力,却让林穗觉得那红叉像是划在自己心上。
“我真没听说过,”
“一个人能在自己‘暗恋对象’的名字上——”
“画几十个这么用力的红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