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天光 第13章 你在同情我吗？

周淮序回到零班时，下午的英语课已近尾声。

Ms. Liu正倚在讲台边讲解着一个精妙的介词搭配，见他空手进来，秀气的眉毛微挑。

“周同学，我需要的资料呢？”

全班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焦在他身上。

周淮序走到讲台前，脚步依旧平稳。

窗外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

“抱歉，刘老师。”他开口，“老师们在处理紧急事务，办公室暂时不便进入。”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补充：

“资料的位置我已经确认。下课后再去取，可以吗？”

Ms. Liu镜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轻轻颔首。

“当然。”

周淮序回到座位，拉开椅子。

窗外光移影动，落在他的课桌上，照亮摊开的英语笔记。

他垂下眼，握住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 Ms. Liu 讲课的声音均匀地流淌。

介词搭配的规则被清晰地拆解、分析，逻辑严密得像数学公式。

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

周淮序抬起眼，视线落在黑板旁的空白处，眼前却反复闪过另一幅画面——

昏暗走廊尽头，办公室门半开着。

逆光里，少女侧身立在墙边，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握着美工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刀刃压在颈间，那道红痕及其刺眼。

而她的脸微微仰着，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狠绝的清明。

周淮序的指尖无意识地收拢。

“周淮序。”

Ms. Liu 的声音忽然响起，不轻不重。

他抬起眼，对上讲台上老师平静的目光，教室里其他人的视线也隐约聚拢过来。

“这个句式，”Ms. Liu 用笔尖点了点投影幕布，语气如常，“你怎么理解？”

少年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光斜斜切过他的眉眼，在睫毛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异样：

“这是状语后置的倒装结构，用于强调动作发生的条件。”

---

林穗也曾天真地相信过“努力就能得到一切”。

只是这信念，早就碎得彻底。

七岁那年，她捏着人生第一张满分试卷，小心翼翼捧到父母面前，换来的不是夸奖，而是一句淬着冰的“赔钱货”。

后来她拼了命地讨林淑红开心——照顾弟弟，做饭洗衣，把家里所有活都揽过来，像个不知疲倦的螺丝。

可林淑红只是冷眼看着她忙进忙出，最后淡淡甩来一句：

“林穗，你没有资格开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分数对她而言，早就不只是分数了。

考得好，能少挨一顿打骂；考到顶尖，能挣来一张离开这座小县城的通行证。

她也曾当过“祥林嫂”，把苦水一遍遍倒给别人听。

起初能换来几声叹息、几句同情，直到她看见那些眼神从怜悯变成不耐烦，才终于闭上了嘴。

这世上唯一有用的，是抓住一切能改变现状的机会。

比如考出去。

比如离开这里。

此刻，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她笼罩在一片安静的明亮里。

笔尖悬在“检讨书”三个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颈间那道被美工刀压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办公室里的混乱、林淑红的哭嚎、老师们惊愕的眼神……一切仍在脑海中翻涌。

林穗握着笔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她从没想过要自杀。

她比谁都惜命，比谁都清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把刀，不过是吓唬人的武器。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份检讨书。

必须承认“行为不当”，必须表达“深刻反思”，更要让校领导相信，她不会再制造麻烦，能够继续安心读书。

笔尖终于落下。

墨迹在纸面上洇开，工整得没有半点歪斜：

尊敬的校领导、老师：

今日在办公室，我以极端方式处理家庭矛盾，不仅严重扰乱办公秩序，更让关心我的师长深感担忧与痛心，对此我进行深刻反思……

---

林穗刚把检讨书叠好放进书包，指尖还残留着墨迹的微凉。

班主任就敲了敲她的课桌，语气温和：“林穗，门卫室有人找你，说是你弟弟，叫林栋。”

“弟弟？”林穗捏着书包带的指尖一顿。

是林淑红让他来的？还是他自己偷偷跑来的？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转，林穗脸上却半点不显，只平静地点头：“好，我现在过去。”

往门卫室走的路上，她脚步不乱。

如果是林淑红派来的，无非是新一轮施压，她得想好应对的说辞，绝不能松口…

如果是林栋自己来的，他肯定是担心她，得先稳住他，别让他跟着难过。

离门卫室还有几步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扒着窗户往里张望。

林栋穿着初中校服，书包带子歪斜地挂在肩上，手里紧紧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林穗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又飞快地红了一圈。

没等她走近，他就小跑着冲过来。

“姐！”

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林栋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头抵在她肩上，肩膀还在轻轻发抖：“我听说妈来学校逼你退学……我吓坏了，趁她不注意就跑来了……”

林穗被他撞得晃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扶住他单薄的后背，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瞬。

她低头，声音放轻：“你跑出来，妈知道吗？身上钱够不够回去？”

“我留了纸条，说去同学家补习……”林栋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却急忙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她手里塞。

“这里面是你爱吃的咸饼干，还有、还有我同学奶奶做的霉豆腐，你以前说好吃的……”

塑料袋里的饼干还带着点余温，霉豆腐的分量很足，看样子，他自己没舍得吃几口。

林穗拉着他往门卫室旁的树荫下走，“我没事，妈已经答应不退学了，你别担心。”

“你现在得赶紧回去，不然妈发现你骗她，又该闹了，到时候反而麻烦。”

“我不回去！”林栋攥着她的袖子，“我要在这儿待着，妈要是再来，我、我帮你拦着！”

“听话。”林穗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在这儿，不仅帮不了我，还会让我分心，没法专心学习。”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你回去好好上课，把成绩提上去，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知道吗？”

她知道林栋最听劝的就是“学习”。果然，这话一出，少年眼底的倔强松动了几分。

林穗趁他没注意，从书包里摸出两张叠好的纸币，迅速塞进他书包侧袋：“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她想了想，又把饼干塞回他手里，“霉豆腐我留着，饼干你带着路上吃，别饿着。”

林栋捏着书包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姐……你一定要好好的。妈要是再欺负你，你就……你就给我打电话。”

“好。”

林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公交站的拐角，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而林穗的视线落在刚刚翻找钱的书包里，拿出了一支不知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粉色护手霜。

林淑红离开时和她擦肩而过，或许就是那个时候放进去的吧？

她是跟林淑红说想要一支护手霜，可那都是初二的事情了。

她在干什么，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阳光下，护手霜泛着温润的光泽。林穗静静看了好久，轻声呢喃：

“有什么意义呢，林淑红？”

没有犹豫，她扔进了垃圾桶，转身往教学楼走。

“林穗。”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身侧响起，不轻不重，她顿住了脚步。

周淮序不知何时出现在梧桐树投下的光影交界处。

他走到她身侧，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立刻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叶上，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清晰而克制。

“上午，”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我只是刚好经过。”

他侧过脸，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

“如果以后，”他的语气很稳，“再有类似的麻烦——”

周淮序停顿了一下，视线掠过她颈间那道红痕，又很快移开。

“可以找我。”

林穗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暮色里，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底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烬。

她看着他，静静地看了好几秒，唇角缓慢地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周淮序，”她的声音很轻，“我可以理解为——”

她微微偏头，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线条。

“你是在同情我吗？”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