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见天光 第12章 退学

期中成绩公布的清晨，公告栏前熙攘如潮。

一中的传统，完整榜单从首至尾，清晰罗列。

林穗看完自己的成绩，目光便径直落向榜首。指尖划过光面塑封纸，在第十九行停住。

周淮序。

数学150。物理100。化学97。生物97。语文126。英语138。

总分708。年级排名：1。

那串数字遥不可及……

“你的成绩在第二张。”

一道清冽的嗓音自身后落下。

林穗蓦然回首。

周淮序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处。

晨曦穿过梧桐叶隙，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垂的长睫上跳跃，校服衬衫领口一丝不苟，衬得下颌线清隽利落。

他微微低着头看她，神色是一贯的淡。

“物化生总分677，排名46。”他报出数字，声线平稳无波。

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英语148，很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轻而自然，却像羽毛尖极轻地搔过心尖。

林穗呼吸微窒。

周围嘈杂的人声忽然退得很远。她听见自己有些发紧的声音：

“那你……知道自己多少分吗？”

周淮序闻言，略抬眼皮看向榜首。

那个属于他的名字高悬顶端，他却只淡淡扫过一眼，便重新将目光落回她脸上。

“还没看。”他说。

还没看。

那你为什么先看我的？

林穗仓促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指向榜单上他名字的位置，声音有些急：“你的在这里……我刚好看到了。”

话音未落，她已侧身从他与公告栏之间的空隙匆匆挤过，纤细的背影很快没入流动的人群中。

周淮序仍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抹仓促消失的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过了片刻，才缓缓抬眼，重新看向榜首自己那行过分漂亮的成绩。

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矜贵的阴翳。

无人看见，那清冷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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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校长室，将地板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空气里有微尘浮动，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林穗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指尖下的文件夹边缘被握得有些发潮。

脑子里还是有些乱。

上午周淮序那句“还没看”，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到现在都没散。

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习惯性地朝两边走廊扫了一眼——校长不在。

推门进去，室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走到办公桌前，将怀里那份班级活动材料轻轻放在指定的“待阅”文件格里。

任务完成，本该立刻离开，可林穗的视线在转身的刹那，被办公桌角落一抹光泽拽住了。

一份摊开的文件。

纸张质地明显不同，边缘有一圈低调却不容忽视的烫金纹路。

最上方，一行加粗的英文标题强势闯入眼帘：

International Exchange Student Application

国际交换生申请表。

她的目光下意识下移，落在申请人姓名栏。

Cassian Pei

裴。

姓裴？

她的视线跳向旁边粘贴照片的位置——穿着挺括白衬衫的少年，背景是标准的蓝色。

距离稍远，细节有些模糊。

她忍不住上前半步，身体微微前倾。

就差一点，就能看清——

“林穗！”

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道略显疲惫的喊声。

她愣了愣，迅速收回视线转向门口。班主任王老师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倦色。

“跟我来一下。”王老师语气疲惫得让人心头发紧。

走廊里的光线比室内更亮，却莫名显得冷清。

王老师沉默地走在前面，脚步有些沉。林穗跟着他上到三楼。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的身影。

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

林淑红站在那里。

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半旧外套，头发潦草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脸上没有惯常的歇斯底里，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平静得可怕。

她的眼神扫过走来的林穗。

“妈？”

“王老师，办退学！”林淑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女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她弟下学期要上重点补习班，一学期八千！家里等着钱用，她得出去打工！”

林穗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怜悯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这阵子浸在校园美好的空气里，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能逃出去。

“林女士，您冷静一点。”王老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林穗成绩非常好，现在退学等于毁了她一辈子。钱的问题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你们能给我八千块吗？”林淑红的声音陡然拔高，“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养她这么大花了多少钱？现在家里需要钱，她出力不是应该的？”

“可这是孩子的前程——”

“前程？女孩子要什么前程！早点打工挣钱，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路！”

林穗看着他们争吵，忽然觉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声音忽远忽近，王老师苦口婆心的劝说，其他老师低声的附和，林淑红尖利的不依不饶——所有这些都似乎与此刻的林穗隔着一层毛玻璃。

如果不读书，会怎么样？

如果这次向林淑红低头，那么以后会有低不完的头。

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从不指望别人能真正帮自己解决。

哪怕此刻，有那么几位老师正在为她争辩。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桌椅、堆叠的作业本、墙上贴着的优秀学生照片……

最后，定格在窗边办公桌上。

那里放着一把裁纸用的美工刀。

正在劝说的老师们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

林淑红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养女儿多么赔钱。

说时迟那时快。

林穗忽然动了。

她迅速地掠到窗边，抓起那把美工刀，转身背靠墙壁，“唰”地一声推出了锋利的刀片。

冰凉的金属抵上颈侧皮肤的瞬间，整个办公室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不让我读，”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死给你看。”

那把廉价的美工刀紧紧抵在颈间，刀刃下的皮肤已经压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你死！你死了才好！”林淑红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嘶吼着扑上前，又被旁边的老师死死拉住，“这学必须退！你以为吓唬得了我？！”

林穗将刀刃压得更紧了一分，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滑下，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如果我真的毫无用处，当年你就该把我扔了，何必留到现在？”

“我一死，你不仅拿不到一分钱，全村都会知道——是你，逼死了你中考考了市状元的女儿！

“别说林栋以后的彩礼，你这辈子都别想在村里抬起头！你所有的算计，都会变成一场空！”

林淑红的脸色变了，“你……你胡说……我儿子的事不用你管！你……”

“林女士，请您冷静！”王老师急忙打断，声音带着恳求，

“林穗这次考了年级前五十，再努力一把，清北都不是梦！您现在逼她退学，不仅是毁了她，以后弟弟知道了，心里该多难受？他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教英语的张老师也温声劝道：“是啊，孩子这么优秀，钱的问题总能想办法解决。我们几个老师可以帮忙凑一凑，学校也能申请补助……但孩子的前程一旦毁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您想想，要是林穗将来有出息了，拉拔弟弟不是更容易？”

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林栋的前程”“林穗的未来”“全村人的眼光”反复摆在林淑红面前。

林淑红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眼神从疯狂的愤怒转为痛苦的挣扎，嘴唇不住地颤抖。

她瞥了眼林穗颈间那道刺目的红痕，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她其实……没真想让她死。

她只是……只是见不得她过得好，见不得她有可能飞出这个烂泥坑，去过自己从未想象过的生活。

她只是想把她拽回来，一起烂在泥里。

也因此，十几分钟苦口婆心的劝阻不能让她动摇分毫，而林穗握着刀的样子，却让她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这毕竟……毕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林淑红踉跄着后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

“不……不退……不退学了……”

林穗紧绷的神经“嗡”地一松，一股虚脱感从脚底窜上来。

但她握刀的手依然没有松开，指关节绷得发白。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警惕地看着瘫坐在地的林淑红，防备着她随时可能反悔。

门口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下意识地，林穗抬起视线。

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夕阳斜照的走廊里。

夕阳残余的光线照在他身后，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却让他的面容在逆光中看不太真切。

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地望过来。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