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连绵的雨渐渐停了,窗外喀尔巴阡山脉黑压压的林海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愈发深邃。木屋里的志愿者们开始陆续被分配房间,收拾行李。
陆骁收起最后一片酒精棉片,站起身。
他垂眸看着那个已经靠在木凳椅背上、呼吸匀称、显然已经睡过去的姑娘。长途旅行让她的高马尾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有些苍白的脸颊上。
陆骁在原地静止了三秒。
换作平时,遇到这种“麻烦”的突发状况,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最优解——不叫醒她,默默划分界线。
可他的手放进冲锋衣口袋里,手指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在听到窗外隐隐传来的、属于黑森林深处的风声时,他镜片后的眼神罕见地放空了一瞬。
“……钟清。”他沉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确认某种数据的存在。
钟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些茫然地对上他的视线。
“志愿者手册第三页第四条,”陆骁单手提起自己的双肩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调依旧硬邦邦的,却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门外刚吹进来的一股冷风,“晚上八点之后,大本营会进行第一轮断电测试。如果你不想拖着你那只概率上随时会散架的箱子在全黑的木屋里迷路,现在是起立的最佳时机。”
钟清揉了揉眼睛,清醒了过来。她看着已经转过身、迈着标准步幅帮她去推长屋厚重木门的陆骁,突然觉得,接下来的一年东欧生活,好像真的不会像格子间那么无聊了。
她拉起行李箱,快步跟了上去,依旧精准地保持在离他半步远的距离。
“陆骁。”
“说。”
“谢谢你刚才的‘时差医学定义’。”
“……顺手而已。”
陆骁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语调都一如既往地维持在冰点。他单手推开大本营那扇沉重的樟木大门,一股裹挟着南喀尔巴阡山脉清冷草木香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是一条依山而建的木质连廊,两旁挂着几盏摇曳的防风马灯。远处,连绵的黑森林在夜色中拉出犬牙交错的剪影。
钟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踩着木地板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她敏锐地发现,虽然嘴上说着“顺手”,但陆骁却特意放慢了步速,正好能让那只“概率上随时会散架”的行李箱稳稳地跟在后面。
两人的房间被分配在连廊尽头的木屋区。
根据志愿者手册上的标注,这一带是典型的罗国传统乡村建筑,为了御寒,墙体极厚。陆骁的房间在左边,门牌上挂着一枚手工雕刻的狼头木牌--那是布城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会的标志;而钟清的房间在右边,门牌上画着一本打开的书,代表着支教项目。
“到了。”
陆骁在左边房门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视线在钟清那只快到极限的行李箱上停留了一秒,随后向下偏移,落到了她那身极简的浅杏色纯棉运动装、以及有些冻得发红的指尖上。
他推了推眼镜,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布城的夜间地表温度通常会降至零下两度,体感温度受湿度影响会更低。你身上这种纯棉面料,在热力学第一定律和局部微气候面前,毫无防寒优势。”
钟清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一坐下,这人的眼睛就跟红外线扫描仪一样,把她的衣服材质给解构了。
没等钟清回答,陆骁已经利落地拉开自己双肩包的拉链,动作精准得像是一场外科手术。钟清还没来得及说其实她有带冲锋衣,就看到他从里面抽出一卷用黑色束带扎得严丝合缝的紧凑织物,毫无预兆地递到了钟清面前。
那是他备用的硬壳防风高山帽。
“高密度聚四氟乙烯膜,防风且绝对防水。”陆骁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扑克脸,声音冷冰冰的,“志愿者手册第三页并没有写这一条,但根据我的数据测算,如果你在第一天就因为急性失温而导致免疫力下降,那么接下来在布城整整一年的社区宣讲项目,将会失去唯一一个具有多语言重组能力的协作对象。”
他把“谢谢你当我的翻译,接下来一年请多指教”这句人情味十足的话,硬生生用数据和利益捆绑翻译成了“你不能生病,因为你对我还有长达365天的利用价值”。
钟清看着那顶干净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甚至还带着淡淡医用酒精气味的防风帽,藏在冲锋衣领口里的嘴角再次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就谢谢陆同学的数据支持了。”钟清双手接过来,抱在怀里,眼睛弯成了月牙,“明天见。”
陆骁的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了滚,黑框眼镜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极其迅速地吐出两个字:
“明天见。”
话音未落,陆骁已经转身推门进屋,伴随着古老铁锁在深夜里一声利落的撞击,木门在他身后结结实实地合上。那速度,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高危的化学辐射区。
钟清站在安静的木质连廊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枚足有半个手掌长、沉甸甸的铸铁旧钥匙。钥匙表面是暗铜色的,在罗国零下两度的寒夜里,它冷得像是一块冰,贴在指尖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她将这枚长满岁月痕迹的铁钥匙送进门上长方形的锁孔,手腕微微使力,和那有些生涩、受潮的古老锁芯不着痕迹地较了半秒钟的劲。
“卡嗒。”
铁齿咬合,锁梁弹开。
随着厚重的樟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带着陈年松脂和干草干燥气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在这座远离家乡的罗国布城,属于她的、长达一年的全新旷野,终于在这一声沉闷而扎实的金属撞击声中,彻底拉开了序幕。
钟清没有立刻开灯。八点整的断电测试让整个房间陷入了墨汁般的黑暗里,只有窗外喀尔巴阡山脉黑压压的林海轮廓,借助微弱的星光,在粗糙的墙壁上投下大片斑驳的影子。
空气很冷,夹杂着未燃尽的松脂味和干草的清香,冷得每一口呼吸都能在虚空中凝结出白雾。
钟清凭着记忆摸索到床边,顺势坐了下去。没有国内公寓里柔软的乳胶床垫,身下是硬邦邦的松木板,上面铺着一层摸起来有些扎手的罗国纯毛粗呢毯。
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习惯性地亮屏,右下角的微信图标上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出现那枚让人偏头痛的红色数字。左上角原本属于国内运营商的标志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四个字:无服务。
钟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慢条斯理地关掉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这一刻,她突然想笑。
那些在东滨市每天像催命符一样折磨她的KPI、领导在半夜一点发来的“收到请回复”、以及那些关于“三十岁前必须步入下一人生阶段”的社会焦虑,在跨越了半个地球、降落在这片连信号都懒得覆盖的荒野之后,终于被物理性地彻底格式化了。
房间里的温度开始持续下降。布城的深秋,夜间地表温度是冷酷的零下两度。
钟清打了个冷颤,伸手摸到了被她放在枕头边的、陆骁塞给她的那顶硬壳防风高山帽。
借助窗外的月光,她仔细端详着这件极具技术宅风格的单品。黑色的高密度织物干净得像是一件刚从无菌室里拿出来的手术袍,侧面的标志用细密的银线绣着,甚至连调节松紧的抽绳,都被人极其强迫症地拉到了左右完全对称的长度。
钟清把帽子抖开,扣在了自己头上。
陆骁没撒谎。帽子在戴上的那一瞬间,就展现出了它近乎冷酷的专业性。原本顺着老旧木窗缝隙钻进来的穿堂风瞬间被隔绝在外,耳边那些细碎的冷风呼啸声被过滤掉,只剩下她自己因为长途拔涉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顶着这顶带着淡淡医用酒精气味的硬壳帽子,钟清把整个人缩进粗呢毯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即将陷入沉睡的边缘时,窗外的黑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为突兀的、悠长的低吼。
“呜——”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松木墙体,带着一种野性的、属于食物链顶端的残酷,在夜空中层层荡开。
是狼。真正的野生喀尔巴阡狼。
钟清的心脏在睡梦中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瞬间睁开眼,手心在毯子底下微微沁出了冷汗。作为一个在东滨市格子间里长大的现代工蜂,这种直面顶级掠食者的野性震撼,让她的本能拉响了警报。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左侧的窗户。
隔壁就是陆骁的木屋。
透过那扇窄窄的木窗,钟清看到隔壁的窗帘缝隙里,正隐隐透出一抹极有规律的、冷白色的荧光。在这个大本营全面断电的夜里,那抹光亮显得格外顽固。
钟清眨了眨眼,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诡异地松了开来。
她不用猜都知道,隔壁那个怪人此刻一定正戴着额灯,面无表情地用蓄电池连夜校准着他明天要带进深山的数据模型,或者用酒精棉片在擦拭他的第二双鞋。
窗外的狼嚎还在继续,而隔壁的冷光依旧恒定。
顶着陆骁那顶严丝合缝的防风帽,听着野生动物的喘息,看着重度社恐同类的灯光,钟清在来到布城的第一夜,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片旷野很危险,但也极其安全。
某人真是别扭又嘴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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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很危险,但也极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