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布城时,迎接钟清的是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支线小巴士在泥泞、颠簸的山路上晃荡了整整五个小时,车窗外,大片大片压得很低的针叶林和积雪未融的黑色岩壁不断倒退。随着海拔一节节升高,手机信号也终于在进入南喀尔巴阡山脉腹地时,彻底变成了“无服务”。
到了国际志愿者集结的大本营--一个坐落在半山腰、纯木结构的古老木屋时,钟清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
推开厚重木门的那一秒,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哔啵声、浓郁的黑咖啡香气,以及满屋子金发碧眼、正用各种高加索口语大声说笑的外国志愿者,像一股热浪一样扑面而来。
社恐的本能几乎在瞬间拉响了橙色预报。
钟清下意识地把冲锋衣的连帽往下拉了拉,试图缩进自己那个由“听不懂的语言”和“陌生面孔”构成的隐形防空洞里。她有些狼狈地拖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试图在吵闹的门厅里找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塞进去。
木屋中央的纯木质大桌旁,几个身材高大的欧美面孔年轻人正围着一张南喀尔巴阡山脉的等高线地形图,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就在钟清准备从大桌侧面的阴影里溜过去时,一个极其突兀、也极其熟悉的动作,猛地撞进了她的余光。
在一群穿着泥泞登山靴、随意把背包扔在脚边的外国志愿者中间,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亚洲男生。
他穿着一件硬挺的深蓝色工装冲锋衣,拉链一直严丝合缝地拉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此时,他正面无分割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片医用酒精棉片,极为专注、甚至带着点强迫症式的狠劲,一下一下地擦拭着脚下一双崭新的高帮高山靴。
从鞋面、鞋舌,到鞋带的金属搭扣,无一放过。
更令人乍舌的是,在这个烧着柴火、地板上到处是泥水的东欧木屋里,他哪怕换上了耐磨的工装裤,那裤脚管竟然也奇迹般地保持着一条近乎笔直的、没有一丝褶皱的折线。
钟清的脚步瞬间像是被钉在了木地板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过于呆滞的目光,男生擦拭鞋尖的手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视线微微向下压着,冷淡地扫了过来。
在看清帽檐下那张因为长途拔涉而有些苍白、却依旧干干净净的面孔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掀起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木屋里,一个欧美人长相的小哥正抱着吉他大声弹唱,壁炉里的松脂爆开一声脆响。
隔着半个喧闹的木屋,两个在东滨市连微信都没留、各自宣称“厌恶无效社交”的人,再次被命运毫无逻辑地塞进了同一个屋檐下。
陆骁先回过神来。
准确地说,是他黑框眼镜后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随后,他几乎是极其冷淡地、不着痕迹地把视线移开了。
他没有像普通熟人那样惊喜地站起来打招呼,反而将手里已经发干的酒精棉片折叠成一个近乎完美的正方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接着,他微微侧过身,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那双一尘不染的高山靴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比刚才更抗拒、更紧绷的清冷气场。
他在筑墙。
钟清太了解这种眼神了--那是重度社恐在安全领地被突然入侵时,本能摆出来的“请勿打扰”姿态。哪怕这个入侵者是他认识的人,也一样。
换作平时的钟清,看到对方这个态度,绝对会识趣地缩回自己的角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或许是长途拔涉的疲惫耗尽了她社交演戏的精力,又或许是经历了退租和出发的破釜沉舟,看着这个在异国旷野里依然把拉链拉到最顶端、裤褶笔挺的怪人,钟清心里那股在机场就燃起来的“叛逆”,突然恶作剧般地晃了一下。
她没有退缩。
钟清深吸了一口气,拖着那只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刺啦”巨响、几乎快要散架的巨大行李箱,在满屋子外国志愿者好奇的目光里,径直穿过大半个长屋,在离陆骁精确保持了半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陆骁擦鞋的手彻底僵住。
钟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头乌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旋,抓着箱子拉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她摘下一侧的降噪耳机,主动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来到布城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好巧啊,陆骁。”她用极轻的声音说。
陆骁的身子紧绷了一秒,终于避无可避地重新抬起头。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闻到钟清身上带着的、属于国际航班机舱里特有的微凉干燥气味。他推了推眼镜,喉结有些僵硬地上下滚了滚。
过了足足三秒,他才用那种一如既往、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平铺直叙语调,硬邦邦地开了口:
“……从东滨到布城,中转加山路,整体空气湿度和气压跨度极大。钟清,你现在的脸色看起来,并不适合在这里进行高强度的社交寒暄。”
还是那副人工智能预报员般的死样子。毒舌,僵硬,满口数据,在极力用冷漠掩饰自己突然被熟人认出来的局促。
钟清看着那双被他擦得快要反光的登山靴,又看了看他那近乎逃避的侧脸,突然在心里福至心灵地想明白了。
真是个别扭的高岭之花。
几个月前在东滨市的美术馆,后面是吵闹的旅行团和跃跃欲试的推销员,他为了用“学术演讲”把潜在的社交麻烦生生吓退,不惜拉她当挡箭牌,噼里啪啦吐出一大堆硬核数字,话密得像个开机后的人工智能机器人。
可现在到了罗国,满屋子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这片听不懂中文的异国木屋里,“语言”本身就成了他天然的防空洞--只要他闭嘴不说话,就没人能打扰他的秩序。
可偏偏,她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了。
作为一个能听懂中文、且共享过他暴雨记忆的“熟人”,她的出现,等同于一脚踩碎了他好不容易在异国他乡筑起来的安全结界。
所以,他才会像现在这样,第一反应不是叙旧,而是本能地收拢刺猬般的甲壳,用比平时更死寂的冷漠,试图把她这个“安全隐患”给劝退。
想通了这一层,钟清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眼前这个连衣角拉链都拉得一丝不苟的男生,别扭得有点好笑。
钟清嘴角的弧度却一点点扩大了,高马尾在空中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
“嗯,我知道。不过这一次,这里好像是真的‘信号不好’了,所以--”
她学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木凳:“陆骁同学,介意我坐在你的降水概率结界里,假装自己是个聋哑人吗?”
陆骁推眼镜的手指在镜腿上停滞了半秒。
他黑框眼镜后的视线在钟清那张微微有些恶作剧得逞、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用他那台严密的逻辑大脑评估这个“假装聋哑人”提议的风险性。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放在旁边空木凳上的黑色双肩包拿了起来,极其规整地改挂在自己身侧。
接着,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用指尖捏着酒精棉片,跟那双已经一尘不染的高山靴较劲。
这就是默许了。
钟清在心里暗暗笑了一声,利落地把那只快要散架的巨大行李箱拖到木凳旁,自己顺势坐了下去。
坐下的那一瞬间,整整十四个小时国际航班加上五个小时山路颠簸的疲惫,排山倒海般地砸了过来。木屋里壁炉的火光烤得人暖烘烘的,耳边是听不懂的异国吉他弹唱和说笑声,而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坐着一个虽然冷冰冰、却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东欧旷野里唯一和她共享过一段东滨市大雨记忆的人。
这种奇妙的安全感,让钟清紧绷了大半个月的神经突然彻底松懈了下来。
她把下巴缩进冲锋衣的领口里,真的履行了诺言,闭上眼睛开始装聋作哑。
木屋里的喧嚣还在继续。
“嘿,陆!这是你的朋友吗?”
一个穿着红色格子衬衫、满脸大胡子的罗国当地向导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走了过来,操着一口极为生硬的英语大声问道。
钟清的长睫毛颤了颤,本能地想要睁开眼撑起社交假面。
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身侧就传来了陆骁那平铺直叙、毫无波澜的声音。他用流利、清冷且没有一丝语调起伏的英伦腔开口:
“是的。但根据国际民航组织对于时差反应的医学定义,她现在的大脑皮层正处于重度抑制状态。简单来说,她目前丧失了 80% 的语言沟通功能,需要绝对的静音环境。谢谢你的咖啡,雷杜,放这里就好。”
大胡子向导雷杜愣了一下,显然被这一串人工智能般的回答砸得有点懵。但他看了看钟清疲惫的脸色,又看了看陆骁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冷脸,心领神会地耸了耸肩,放下咖啡,识趣地转身回到了人堆里。
钟清闭着眼睛,藏在领口里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高岭之花不仅筑墙的技术一流,兼职当人形防空洞的时候,火力也挺猛的。
端午安康!这里是正在黑森林里陪男女主“断网”的织福。
今天布城没有信号,多瑙河三角洲也没有赛龙舟,但陆骁用红外线测了一下,今天空气里的粽香概率是100%。
祝屏幕前的你吃饱吃好,假期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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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信号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