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正是去大地收苞米的时候。
秋高气爽,刘启很喜欢这个季节,没有夏天的燥热,没有冬天的严寒,一年的辛劳得到了结果,一切都刚刚好。
天空蔚蓝色的一片,少了云的遮挡,多了几分澄澈,看的人心里舒坦,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
学校已经放假了,村里多了孩子的打闹声,正好屯里来了几个人来买牛,刘启也没有心力去养了,卖了两头,还剩下一个,挣了两万块钱,够这几年的吃喝了。
刘启把其中的五千块钱包了起来,给了前院的滕姨,这些年滕姨接了服装厂的活,缝一个裤子的两个口袋五毛钱。
钱少,还累眼睛,滕妙香想着云兰马上要大学了,吃穿都要用钱,能挣一点就挣点,苍蝇再小也是肉。
上次刘启去串门,听滕姨说,云兰姐考上了大学,还是211,那可是高材生了,刘启想着这钱正好也当随礼了。
滕姨没要,在刘启再三的劝阻下,滕姨拗不过,只说帮忙保管着,等到刘启用钱的时候再来找他。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早上四五点,天还蒙蒙亮,公鸡就开始打鸣,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刘启深呼吸一口气,没睁开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罩在头上。
这是放假的第一天,刘启想睡个懒觉,迷迷糊糊中朝着旁边睡着的人说道,“刘绍野……”
“醒了?”
刘绍野已经从被窝里露出上半身,套好了衣服,穿上袜子,将被子卷起来堆在靠窗台的边上,看着刘启还在睡觉。
“早上吃点鸡蛋,锅里还有粥。”
刘绍野说完,就去喂鸡喂鸭,等到干完活已经七点多了,大锅里的饭也已经栽好了,两个人匆匆忙忙对付了几口,就赶忙去大地里砍苞米了。
大地里微风浮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往远处望去,到处都是金黄色的麦浪,连成片,连成山脉。
两个人坐在牛车上,去大地的路坑坑洼洼的,晃晃悠悠地就到了地方。
刘绍野抬头望过去,喝了口水,率先拿起镰刀,从北边往南边,靠近道头的地方开始砍。
镰刀顺着劲砍苞米杆的根,力道太大,刀刃控制不住容易伤到自己,力道小了也容易砍不断,废二遍劲儿更累。
刘绍野的干活方法还是刘启教的,虽然学的晚,但却是一把好手,一双手又大又宽,能同时握着四五根苞米杆。
刘启没他那么快,动作也扫溜,上午砍完了一亩,刘启把东西扔在地头,“你把后面的收尾了,我回去给你做饭,想吃啥?”
刘绍野站直了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要不做点面条?”
“挂面吗?”
刘绍野犹豫了一下,“行。”
刘启反倒是没说话,想了一会儿,刘绍野那点心思他一清二楚。
“中午没时间,等晚上,我去做点手擀面,你爱吃的。”
刘绍野眼眸亮了起来,笑着喊道,“好!”
“你等过个一会儿,回来吃饭。”
“知道啦!”
刘启走的是小路,说是小道,其实就是这些人为了图个方便,就在早就收好的地里踩出了一条近路。
少部分人家的地早就用机器收割完了,机器只收苞米,剩下半截杆子就矗在地里,等着全部搅碎就行了
但大多数都是亲自干,所有苞米买了也就值个两百块钱,机器虽然效率快,但走一趟就两百多块钱,根本回不了本。
回家的时候,刘启会路过在道边的人家,是三姨姥家,每次看见了就打个招呼。
三姨姥在台阶上看见了刘启,用一口地道的东北话说道:“刘启儿,来干活了?”
“嗯呐,正回去做饭。”刘启回着。
三姨姥一听,连忙从台阶上亦步亦趋地下来,背着手弯着腰,招呼着:“哎哎哎,你别走,我这枣树熟了,你拿点再走,要不然烂了也可惜了。”
“不用不用。”刘启笑着摇了摇头,“姨姥你自己留着吃。”
“别走别走,给你你就拿着。”
“唉……”
三姨姥哪听推脱,从胡同里拿了一个布袋,看着好的就往里捡,冬枣这个时候最甜了,一会就摘了一大包。
“太多了,吃不了都。”刘启也不能硬走,边说着边帮忙。
“今年这枣甜,也没打药,不够你就在过来摘。”
“好。”
刘启提着一袋子枣回来,从前门的院子里捧着柴火回来,打开鼓风机,也不算做饭,就是把昨天的晚饭腾一腾,再拌了一个黄瓜的凉菜。
赶巧儿,大黄狗扑腾地汪汪叫着,听见声,刘启就知道刘绍野回来了。
刘绍野从大缸里舀了两勺水倒进盆里,洗了脸,就把饭菜端到桌子上。
“哥累不累,要不多休息会?”
“早干完,要不然放着也想。”刘启把那一盘猪头肉推到他面前,“明天正好有集,你想吃点啥,我去给你买点。”
“不用,你想吃啥就买,别老顾着我。”刘绍野没什么想买的,只要吃饱就行,哥做啥吃啥。
“行。”
刘启突然想到了什么,边吃边问道:“我听前院的,那个小王,之前和我们一起玩的,他考上了省重点,说是以后出来要当老师。”
“当老师好啊,工作稳定。”
“你以后想干啥?该收收心了,好好学习,哥供你念书。”刘启看向他。
刘绍野手中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应声,那双眸子黯了下来。
他其实从没想过以后去哪里,或者做什么,只想跟着刘启,去哪里都行。
“我没想好。”
刘启也是随便一问,他才多大点,不知道正常,“那也得好好学。”
刘绍野点了点头,拿了一个豆包,就了点腌的小咸瓜,又把剩的那几片五花肉吃了。
刘启累的腰疼,倚了个枕头,中午没啥事,电视机放着电视剧,不过刘启看了两眼,就迷糊睡着了。
刘绍野倒是看的精神,下午两点半,两人又去了大地,把剩下的活干完。
下午阳光正烈,尤其是干活的时候,秋天的天气变化莫测,日头足,风却已经带着凉意,等到太阳半落不落地挂在西边时,刘启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直起腰,向着不远处望去。
周围认识的人一个个都进城了,还都混的有模有样的,除了老人住楼房不方便,其他年轻人少了许多,尤其是和他同龄的人。
他要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地方,这是他从小的愿望。
那刘绍野呢?
跟着他一起离开这里吗?
刘启的目光落在那个勤恳的身影上,自从刘老头去世之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之前他还没怎么细想这个问题,毕竟时间还长,可是现在,他已经17了,明年他就高考了,满打满算还剩八个月。
如果自己去了城里读书,刘绍野就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刘启不是不放心,他知道刘绍野会自己照顾自己。
可是刘启一想到分开,心里就有些难受。
刘绍野看见刘启动作停下来,以为是哥累了,他把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哥,你去那坐着,我来干。”
刘启坐在捆好的玉米垛上,这一停下来,风就从衣领灌进去,身上热气散了。
忙完了两亩地,已经快天黑了。
北方的黄昏只有单一颜色,越临近天地交汇的时候越深,整个西边的天被晕染呈暖红色,粼粼的云朵从远方扩散开来。
刘绍野也累了,两个人就这么躺在苞米垛上,秋风从大地的那一头拂过每一处,像是在亲吻恋人一般,缠绵悱恻。
“哥,你以后想去哪?”刘绍野突然问道。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也没想过离开刘启。
刘启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天,“反正不会在这里,去哪都好。”
许久,刘绍野才说道:“哥,你不喜欢这里吗?”
刘启从小的时候就很恨这个地方,但是时间久了,那点恨意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之中渐渐麻木了,似乎那个懒惰的灵魂在告诉他妥协。
可是他不甘心。
他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有钱。
想要刘绍野跟着他过上好日子,不用每天再为了吃什么而省吃俭用,计算着哪天才能吃肉,想着冬天的煤够不够用,想着应该干什么才能挣到钱。
“不喜欢。”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刘启回答道。
刘绍野沉默了几秒钟,笑着对刘启说,“哥去哪,我就去哪。”
这五六天,几乎天天不歇,总算把这六亩地整完了,剩下的就是把扒好的玉米扔进仓里。
刘启累坏了,躺在炕上不想动弹,挠着自己的小腿,可能是苞米地里的虫啊草啊碰到了,起了一片红疹子。
刘绍野看见了,眉头一皱,截住他乱挠的手,“要不洗个澡吧。”
在农村洗澡是个麻烦事,只能靠着大锅烧水,然后一遍一遍用盆泼在自己身上,刘启痒的实在是受不住,还是洗了个澡。
刘绍野就坐着小板凳,等着水烧开,两只大狸花蹭着他的裤脚要东西吃,刘绍野就摸了摸它的脑袋。
刘启洗完了,还剩点热水,刘绍野打湿毛巾把自己身上擦了擦。
刘绍野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今天问刘启的话,也是感觉他的心似乎不在这里,他可能又像小时候一样,被丢下。
如果哥愿意带他,那就一直跟着;如果不愿意,那他就一直等。
等着等着,刘启高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