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刘绍野猛地惊醒,入眼是一片白,昨晚经历的一切如同一场噩梦,让他回想起小时候,说起来也有很久没想到之前的生活了。
不,那不叫生活,只是活着。
田富强不让他离开那间小茅屋,夏天潮冬天冷,晚上还能听见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拖着镰刀的死神来索命。
他想跑出去,可是谁看见自己都会想起那些丑事,加上李月娥在背后指指点点,没有人待见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似乎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所有人恨不得离他远远的,生怕被他沾染上了晦气。
没人告诉他,错误该怎么修正。
刘绍野的指尖动了动,想要拿杯水喝,感觉身旁多了几分重量,侧过身看去,刘启靠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他的身上还是那身脏兮兮的衣服,沾上了泥土,头发半湿耷拉着,看起来狼狈不堪,他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刘启。
平常刘启爱干净,衣服洗的泛白,不会穿着这样的衣服过夜。
刘启迷迷糊糊听见身旁传来的动静,立刻醒了过来,看见刘绍野一副要哭的模样,皱着眉着急地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能说话吗,我去叫大夫……”
刘绍野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专注地看着他,眼角湿润,抽了一下鼻子,“哥……”
他有好多的话想说,想告诉哥,他好害怕,好害怕再次被丢下,但最后看着刘启担心的眼神,只是说了一句。
“我想喝水。”
刘启连忙打开矿泉水瓶,扶着刘绍野坐起来,喂给他水,刘启固执地不让他乱动,他的身上都是淤青,手腕脚腕被麻绳勒得很深,一片青紫,触目惊心。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刘启站起身来,刘绍野却没有松手,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垂着头。
“怎么了,是伤口疼吗?”
刘绍野沉默着,自从他来到这里,好像一直再给刘启添麻烦,上次住院也是,他犹豫着开了口,“哥……”
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
刘启脚步微顿,抬起眼睛,似是惊讶他听见了什么,原本因为刘绍野醒过来而舒缓的眉头又被乌云笼罩住:“你说什么?”
“你……也可以扔下我。”
“刘绍野!”
刘启喊了一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看见刘绍野这个样子,真怀疑是不是脑子被打傻了。
刘启不放心,仔细瞧了瞧他脑袋的伤口,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哥,我没事。”
“你还记得我是你哥!”刘启坐在一旁盯着他,有些生气地瞪着他,“我救你回来,不是听你说这些自暴自弃的话。”
刘绍野还想说什么,刘启打断了他,将被子掖好,睨了他一眼,“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休息,别想东想西,我去给你弄点饭。”
等到刘启拿着保温饭盒回来时,看见刘绍野正在穿衣服,一只手打上石膏了不能动弹,另一只手拽着衣服,看样子十分滑稽。
刘启叹了口气,他在和病人置什么气,也怪他平日里给的关心太少,才会让这小子患得患失,怕被丢下。
“穿衣服怎么不找我?”
他放下饭盒,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扫了他一眼,开始给他规整好衣服,刘绍野能明显感受到刘启生气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偷摸用眼睛的打量着,想着说些什么让他心情好点。
刘启生气的时候就是闷头不说话,脸色很难看,像被人欠了钱一样,眼睛爱往下瞅,就是不看人的眼睛。
“哥,我错了。”
见刘启没有反应,刘绍野心里更慌了,“我不应该说那种话。”
刘启给他系好了扣子,整了一下衣领,语气缓和了些:“刘绍野,你听着,我不会抛弃你的,任何时候只要你还叫我一声哥,我们就是一辈子的亲人。”
“嗯。”刘绍野老老实实地坐着。
“就算吵架了,也要回来吃饭,听见没。”
刘启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块橘子糖,放到他的手心里,“是我说话重了。”
“好了好了,小孩不准有那么多心事,会长不高的,接下来要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
这件荒唐事传遍了整个芦屯,毕竟警察都来了,想瞒也瞒不住,尤其屯里也不大,一传十十传百,饭后唠嗑都在说刘老头这档子破事,告诫自家孩子不要到处乱跑。
没过多久,曹友旺在河道口被抓了。
他的同伙刀疤脸不知道跑哪去了,警察正在全力搜捕中,几天后在往辽北的火车站被抓了,提着的黑包里发现了大笔钱。
曹友旺把什么都招了,自然刘老头的事也瞒不住,当警察来到芦屯准备抓刘老头拷问的时候,刘老头躺在炕上不动弹了。
刘老头死了,尸体已经冷透了。
刘启呆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一群人进进出出,说着些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只是茫然的点着头。
偶尔他也有这念头,可是一想到自己在诅咒唯一的亲人,良心就会受到谴责,他感觉自己是一个坏小孩,只能强迫自己不去乱想。
关于刘老头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剩下葬礼的事情滕姨全都揽了,两个小孩哪懂怎么整,滕妙香也心疼两个孩子,刘启刚出生的时候就死了爹娘,现在连唯一的亲人也没了,他一个小孩儿,该怎么活下去。
刘启不知道这几天自己是怎么过的,大多活都被刘绍野做完了,这让他空闲下来,反而开始胡思乱想,坐在小板凳上,盯着挨家挨户串门的大黄狗发呆。
大黄狗兴冲冲地跑过来,围着刘启饶了一圈,没闻到什么油水味,准备照常一样去下一家例行检查,可是今天刘启居然出乎意料地扔了一块地瓜皮。
大黄狗规矩地坐好,等待着下一次的投喂,一来二去,大黄狗也感受得到今天这位主子心情不佳,他不再摇尾巴,反而安静地守在刘启身边,一人一狗就这么默契地坐着。
一开始,刘启对刘老头的死没什么感觉,他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如此快,让他措不及防。
心口有些发胀,却又莫名的空洞,就像是一直膈应的东西不在,反而没有了活着的意思。
那天,刘绍野从医院回来那天,刘老头一直躲在东屋没出来,刘启知道他做了错事没那个胆子见他,这几天他一直在医院,刘老头也不会做饭,他刚刚看见碗柜里的几个玉米饼不见了。
刘启就算再怎么烦他,也不能饿着老头子,把饭菜整了一份放到炕上,搬着桌子和刘绍野在西屋吃了。
晚上奇怪的是,刘老头突然说想吃饺子了,刘启在灶台干活,他听见了,可能是因为恨,他就没做。
刘启晚上睡不着觉,他想起了曾经听滕姨说过,他奶奶第一次做饺子,那时候刘老头一个人吃了一百个饺子,因为太饿了,吃到肚子发撑,还想继续吃,被奶奶拦住了。
刘启心里想着,等明天给他做。
可是没等到明天,刘老头就已经死了,他的手里拿着三百块钱,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刘老头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滕姨帮着布置葬礼,刘启穿着丧服,自始至终都没有哭,像是有人在推着他走一样,浑浑噩噩,什么都记不清,浑身麻木。
明明他一直恨刘老头,可真到了这一天,他似乎又不想这么做。
头七过后,刘启做了顿饺子,吃了三个饺子,他突然哽咽地没有下口,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桌子上,他边抹着眼泪,便往嘴里塞饺子,没有想象中的好吃,掺着眼泪的咸,让他咽不下去。
“哥,别吃了。”
刘绍野摁住他的筷子,心疼地说道,“哥,想哭就哭吧。”
刘启放下筷子,低着头,小声抽噎起来,刘绍野只能干着急,无措地看着他,只觉得整个心被捏着疼。
“刘绍野,我爷他死了……”刘启颤抖地说。
“还有我,哥,还有我……”
刘启痛哭得浑身发抖,哽咽不成声,他知道刘老头混蛋,可是真没了他,他就再也没有血亲了,打着根不会断联的关系,就像是蒲公英一样,随处漂泊,没了连接的梗。
他意识到,他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他害怕。
刘绍野学着之前刘启的做法,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不会离开你的,哥,我一直都在……”
“我没想这么对他的,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明明我也可以给他包饺子的,他也能最后吃上……”
“我没有那么狠心……”
刘启哭累了,刘绍野给他铺了被褥,那一晚上,刘启没睡,刘绍野担心的也没睡,半夜他听见旁边传来轻轻的抽吸声,他蛄蛹了过来,将被子盖在他身上,沉默着陪着他。
日子少了谁都一样过,时间会抚平一切痕迹,那些痛哭的悲伤的,最后只剩下相处的点点滴滴。
第二天一早,刘启看着眼前的那颗柳树,记忆里始终都是这么高大,小的时候他就拽柳条做花环,他记得刘老头说过这颗柳树是曾经干活和朋友一起种的。
刘启把那棵柳树砍了,卖了钱,给刘老头做了口棺材。
秋天就这么在落叶萧瑟中度过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掩盖了一切物是人非,又是一年新年,原本冷清的村子又开始热闹起来,他们就这样周而复始的,直至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