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 第5章 下不为例

关于音频的事情，梁旷在事后并没有选择对任何人提起。

从其他人的反应可以轻易判断出只有自己手上的音频出现了这种情况，这能说明一些问题，但此刻的紧要关头下却显然并不值得他去费心思探究。

照旧没有与男友过多温存，回到卧室后梁旷关上门，倚在床头，重新打开了那段录音。

每当录音即将播放到某一遍的时候他都会神色淡淡地拨回开头，幽凉的屏幕光映在其侧脸，直到一则通话打入男人才指尖轻划删去音频，接通了电话。

“喂？小梁啊——”

对面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满意笑道：“也是恭喜你第一次演出圆满结束了。”

“客气了。”

将通话内酒杯碰撞的声响尽收耳中，梁旷的语调同样轻巧：“冰期总得破圈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对！”张云看中的就是他这股胸有成竹的态度，便也乐得做这个人情，给璞玉面世提供一个渠道，“你之前说的那个方案我们已经考虑过了，两个月后的档期会给冰期留着。”

“但有个条件。”

梁旷眼也不眨，毫不意外：“你说。”

“冰期是个好苗子，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张云脸不红心不跳夸赞一番，真真假假地表达起担忧，“我们要在演出的宣传物料上看到你们自己的原创，想破圈，光有技术可不行。”

“好，我明白。”

见他话音干脆，张云也不过多打扰：“那行，我会安排人在几天后和你们的经纪人对接。”

“希望这是一次双赢的合作。”

挂断电话，梁旷随意将手机搁在床头，门外也适时地响起叩击声。

“进。”

来人不出所料是原译绍，接过温热的牛奶，见对方并没有表现出离开的意图，梁旷轻飘飘瞥去一眼。

“是关于琴房那琴的事。”青年垂目。

“来修琴的人说钢琴上了年头，榔头外层的羊毛纤维已经永久塌陷。”

明白梁旷不爱听废话，原译绍整理好语言便开口：“最常规的方法就是换新毡，但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再复现旧琴原本独特的音质。”

两句话落下，向来果断的男人罕见地沉默了，那双漆黑的眸轻轻斜撇着，半晌才重新转正：“我知道了。”

这把钢琴很老了，老到五年前原译绍第一次见它时便是如此模样，始终如一的印象让他无从安慰起。

照理说相处五年就算再相敬如宾也不该对这段感情有所怀疑，毕竟漫长的时间足以让一切冲动与热血都磨成百般权衡后的妥协。

但梁旷太过神秘，他好像总是那样随意地出现、随意地停留，不知过往也不知目的，连讨好也极难下手。

接近他似乎就是一件需要剖解真心、谨慎对待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原译绍都会尽自己一切满足爱人的需求。

他神经质地捏紧口袋中的手机，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退出卧室，整间房屋很快进入黑夜，阳台的星光斑驳则扫过青年一夜。

……

“小薛？你今天到的还真——”

冰期磨合的这半年来，众人都抱有十足十的精力，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排练室的人选总是在更换。

但其中没一个人会是这般模样——

眼底青黑，眸光无神，第二个到的鼓手被他这样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青天白日的见了鬼，惊得险些倒退两步：“……你这是咋了？？！”

薛湘抱着琴，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示意别管自己。

鼓手挠着自己的寸头欲言又止，刚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就感到身旁有人冷淡掠过。

扭头一看，是他们的梁大主唱。

他眨眨眼，瞧薛湘猛地抬起头，视线追着男人，嘴唇反复翕张说不出一句话的模样，福至心灵。

两位重要成员的争吵他们不好掺和，但无论是对两人的欣赏还是为了冰期的团结着想，其他成员都会装作不经意地观察动向，一天下来整个训练的氛围都各外古怪。

好在这憋闷的感觉似乎要在今天分别前结束。

瞧着训练结束后小心翼翼捧着杯温开水偷偷跟上男人的薛湘，他们对视一眼躲回墙后松了口气。

“终于要和好了么，这一天待着还真不好受。”

不知道谁终于忍不住开口吐槽，但却没有一人主动应和，他疑惑地抬起头，却看见其他几人尴尬相觑的脸。

“怎……？”

一道声音先打断了他的疑问。

“训练结束了不走在这鬼鬼祟祟做什么？”

那人浑身一僵，慢动作般一卡一卡地扭头看向不远处饮水机旁表情冷漠的男人：“——齐齐、齐、齐大哥！”

“齐大哥好！”

宛如大型教导主任抓包现场，一群人道过好后立马做一窝散，齐放舟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将杯中的温开水一饮而尽。

纸杯不堪重负地被捏皱丢进垃圾桶，他看也没看一眼径直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哒、哒、哒……”

清脆的鞋跟敲地声在寥寥几人的厕所格外突兀，薛湘的话头骤然一止，睁大眼看着原本不发一言低头洗手的男人忽而接过自己手中的纸杯。

梁旷说：“回去吧。”

违抗对方的事情，薛湘一生也只能做到一次，他注视着梁旷手中的纸杯，不清楚这是否是原谅的讯息，但此刻也只得顺从地离开。

“别让我失望。”

梁旷丢下这句话时并没有回头，他拧上水龙头，抽了张纸慢慢擦干手，门口两相脚步重叠，水声停止后响亮异常。

而萎蔫的身影消失在帘后的一瞬，另一道高挑的身影便拐了进来。

其脚步带着不变的节奏，踩在梁旷最后一个字上停下。

梁旷将擦净后的纸扔进垃圾桶，转身，扬手。

轻微的风声划过耳膜，来人机敏地察觉到什么仰起头，看着透亮的水珠抹晕那双稠黑的眸子，打湿他额发扎进双眼发疼。

所有场景一瞬间遥远起来，只有轻淡的嗓音清晰如故，不知所指为谁：

“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