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迷雾客栈后,地势开始平缓。当干涸的戈壁逐渐被大片大片暗红色的高腰野草所取代时,空气中那股荒凉的风沙味,渐渐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泥土、野兽皮毛与淡淡血腥气的狂野气息。
这里,便是蛮荒腹地以南,全大陆最骁勇善战的种族领地——荒草原部落联盟。
然而,迎接菲利克斯与卡修斯的,并非草原特有的粗犷好客,而是一排排闪烁着寒光的骨制长矛,以及数十双充满敌意与防备的兽瞳。
“站住!人类的杂碎!”
伴随着一声粗犷的怒吼,一队骑着座狼的兽人巡逻兵从半人高的红草丛中猛然窜出,呈半包围的阵型挡住了两人的去路。为首的狼人百夫长浑身布满了刚刚结痂的新鲜伤痕,他死死盯着骑在白马上的菲利克斯,眼中满是戒备与厌恶。
“前方是荒草原的领地!滚回你们东部的安乐窝去!这里不欢迎带来诅咒的无毛猴子!”狼人百夫长举起沉重的战斧,座下的巨狼发出一声声充满威胁的低吼,锋利的獠牙间还残留着属于异化魔物的黑色血肉。
卡修斯面容冷峻,高大的身躯没有丝毫退让。他单手按在剑柄上,大拇指轻轻一推,暗银色的剑刃滑出半寸,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清脆龙吟。
“注意你的言辞,兽人。”骑士的声音犹如万年不化的玄冰,灰蓝色的眼眸中涌动着实质性的杀意,“站在你面前的,是艾瑟兰王国的殿下。让开道路,我们需要觐见你们的王室。”
“放屁!什么狗屁殿下!那场黑雨降临后,从你们东部逃窜过来的难民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我们营地里突然异化发狂,咬死了我们几十个毫无防备的族人!”狼人百夫长双目赤红,愤怒地咆哮着,“你们这些外族身上都带着深渊的恶臭!再往前走一步,老子就把你们剁成肉泥喂秃鹫!”
剑拔弩张的氛围在红草地上瞬间被点燃。兽人战士们纷纷拉开了由巨兽筋骨制成的强弓,冰冷的骨箭直指两人。
卡修斯冷笑一声,狂暴的斗气透体而出,将周围的红草压得尽数低伏。他根本不在乎眼前有多少敌人,只要这群野兽敢松开弓弦,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全部斩杀,哪怕这会引发两国交战。
“卡修斯,把剑收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菲利克斯清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少年掀开深灰色的兜帽,驱马上前,与卡修斯并肩而立。他没有被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兽人吓倒,清透的薄荷绿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名愤怒的狼人百夫长。
“我很抱歉你们族人的遭遇。那场黑雨确实带来了灾难。”菲利克斯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但我们并非逃难而来,也不是感染者。我们前往西方,需要借道荒草原,并且……我们需要寻找洛迦殿下,有要事相商。请您通报一声。”
听到“洛迦”这个名字,狼人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警惕更深了:“少拿少族长来压我!洛迦殿下正在王帐参加‘血月祭典’,没空理会你们这些孱弱的人类!弓箭手,准备——!”
谈判破裂。这些刚刚经历过背叛与惨烈战斗的兽人,此刻的排外情绪已经达到了顶峰,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而与此同时。
距离边境数百里之外,荒草原的绝对核心——「狂狮金帐」内。
这里并没有祭典的喧闹,反而弥漫着一股神秘而压抑的死寂。大帐中央的火盆里燃烧着奇异的紫蓝色火焰,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致幻草药味。
部落中地位仅次于兽王、甚至能聆听先祖神明教诲的大萨满‘乌鲁’,正盘腿坐在火盆前。这位已经活了近三百岁的老狐人,双眼早已在早年窥探天机时瞎掉,只剩下两个干瘪的黑洞。
突然,老萨满猛地抽搐了一下,手中的那把用来占卜的上古兽骨散落一地。
“大萨满?!”站在一旁的兽王——洛迦的叔父,一位留着金色鬃毛的魁梧狮人,立刻上前一步。
“他来了……那个变数……那个预言中的影子,踏入了我们的领土……”
老萨满干枯如树皮般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皮,那两个瞎掉的眼眶竟然流出了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您看到了什么?”兽王脸色一沉。
“光……我看到了一团无比纯净、连最圣洁的祭礼都无法比拟的光芒。他在我们的北方边界……”老萨满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
“那是好事,不是吗?也许他能净化那些黑雨带来的异化魔物?”兽王眉头微皱。
“不!不!!!”
老萨满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剧烈地向后仰倒,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那是伪装!那纯白的光芒只是一层易碎的壳!在那层壳的下面……在他的灵魂最深处……”老萨满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北方,“是深渊……是比‘疯狂山脉’还要古老、还要纯粹的终极黑暗!他在沉睡,但他正在呼吸……那股血脉里的力量一旦苏醒,不仅仅是黑雨,整个大陆都会被他化为齑粉!!!”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火盆里的紫蓝色火焰在老萨满的尖叫声中疯狂摇曳,投下扭曲可怖的阴影。
兽王那双威严的金瞳骤然收缩。他从不怀疑大萨满的预言。如果那个带着极致光明外壳、内里却藏着灭世深渊的人类真的存在,并且正在靠近部落的核心……
“这种随时可能引爆的灾难,绝对不能让他活着进入金帐。”兽王站直身体,原本狂放的脸庞此刻冷酷到了极点。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过头,对着大帐阴影处那几个如同幽灵般静默的死士下达了命令。
“出动‘影牙’。去北方边境,取代巡逻队。”兽王的声音中透着铁血的决绝,“不要活口,不要审问。趁那个深渊的怪物还没有彻底觉醒,立刻将他的头颅带回来。记住,无论付出多大代价,绝对不能让洛迦知道这件事!”
“遵命。”
几道扭曲的影子瞬间融入了帐外的夜风中,带着必杀的死念,朝着北方的红草地疾驰而去。
……
此时,距离金帐几十里外的一处大型篝火营地。
“血月祭典”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无数半裸着上身的兽人勇士围绕着几十堆巨大的篝火,灌着烈酒,撕咬着烤肉,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与欢笑。
在营地正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旁,红发兽人王子洛迦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由巨大魔象头骨制成的王座上。
他**着上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流淌着汗水,几道在最近抗击异化兽潮时留下的新伤疤,让他本就狂暴的体型显得更加充满威慑力。就在刚才,他仅凭一双肉拳,连续将部落里十二个最强壮的牛头人勇士在角力中掀翻在地,此刻正无聊地把玩着手里一个粗糙的酒囊。
“啧,没意思。一群软脚虾,连让我出点汗都做不到。”
洛迦烦躁地将酒囊扔进火堆里,溅起一片火星。周围的兽人敬畏地低着头,没人敢在这位脾气暴躁的少族长无聊时去触霉头。
洛迦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狂野的暗红色短发。他深吸了一口粗犷的空气,却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那种……干净的、微凉的、像雨后森林一样的白兰花香气。
自从从艾瑟兰王城回来后,那股残留在指尖的柔软触感和那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就像是某种魔咒一样,死死地烙印在他的脑子里。以至于这几天在战场上撕裂那些恶心的魔物时,他脑子里闪过的,全都是那个白衣少年被自己压在身下时,眼尾泛红、可怜兮兮的模样。
“妈的,老子不会是被什么人类的精神魔法暗算了吧?”洛迦低声咒骂了一句,粗壮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下巴。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侦察的灰隼半兽人跌跌撞撞地降落在篝火旁,神色慌张地对着旁边的一位统领汇报道:“报……报告!北方边境发生冲突!有一名人类骑士和一名穿着白衣服的少年人类试图强行入关,巡逻队拦不住,那个骑士的实力太恐怖了……”
虽然侦察兵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洛迦那敏锐至极的野兽听觉,精准地捕捉到了“白衣服的少年”几个字。
暗金色的竖瞳瞬间收缩成了两道危险的细缝。
洛迦猛地从骨座上站了起来,高大如铁塔般的身躯在篝火的映照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他大步走到那个侦察兵面前,单手将对方提到了半空中。
“你刚才说,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洛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是……是一个长得特别好看、头发是浅金色的少年,还有一个用重剑的银色铠甲骑士……”侦察兵吓得结结巴巴。
洛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发出了犹如战鼓般的狂乱轰鸣。
那个弱得连阵风都能吹跑的白瓷娃娃,那个连自己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的小猫,竟然在黑雨的侵蚀和满地魔物的荒野里活了下来,而且……主动跑到了他的地盘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合着本能的占有欲,犹如火山喷发般直冲洛迦的大脑。但他那张狂放粗犷的脸上,却故意扯出一个恶劣且不屑的冷笑。
“呵,那个废物小鬼,居然还真有命活到这里?”洛迦松开手,任由侦察兵摔在地上。他活动了一下布满老茧的双拳,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旁边的一名统领有些担忧:“少族长,他们来历不明,又是人类,我立刻派重兵去把他们……”
“不用你们多管闲事!”洛迦猛地转头,眼神凶悍,“老子在艾瑟兰王城的时候,还有一笔账没跟那个狂妄的骑士算清楚。那是我的猎物,谁也不许碰!”
其实,只有洛迦自己知道,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冲过去,把那个香喷喷、软乎乎的少年从那条碍事的看门狗身边抢过来,然后直接扛回自己的帐篷里藏好!
“吼——!”
洛迦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一头体型堪比巨象、浑身披着暗红色骨质鳞片的变异骇狼从阴影中狂奔而出,顺从地匍匐在他的脚下。
洛迦抓起那柄重达数百斤的双手骨刃,一跃跳上狼背。
“老子去狩猎了,别来烦我!”
伴随着一声狂暴的狼嚎,这道暗红色的流星撞碎了夜风,带着迫不及待的急切与狂热,朝着北方边境狂奔而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与死神赛跑。
……
北方边境,红草地。
就在菲利克斯依然试图用和平的方式与巡逻队沟通时,空气中的温度突然毫无预兆地降到了冰点。
卡修斯灰蓝色的瞳孔猛地一缩。身经百战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一股连魔物都不曾有过的、纯粹的死亡气息。
“殿下,趴下!”
骑士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揽住菲利克斯的腰,将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两人在红草地里就地一滚。
“嗖!嗖!嗖!”
就在他们离开马背的瞬间,三道近乎透明的风刃悄无声息地切过了菲利克斯刚才所在的位置。那匹无辜的白马连嘶鸣都没发出,头颅便齐刷刷地掉落,鲜血狂喷。
“什么人?!”那名狼人百夫长也大惊失色,这股攻击根本不是来自他们巡逻队。
原本包围他们的普通兽人战士,突然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紧接着,七八个完全隐藏在黑色斗篷里、脸上戴着惨白獠牙面具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高耸的红草丛中浮现出来。
这是兽人王室最恐怖的暗杀部队——“影牙”。
他们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出现的那一刻,八名顶尖刺客的杀机,全部死死地锁定在了菲利克斯一个人的身上。那股实质性的杀意,让菲利克斯甚至感觉到了一阵呼吸困难。
“找死!”
看着被斩首的白马,再看着这群直奔殿下而来的刺客,卡修斯彻底暴怒了。这几天在荒野上积累的压抑,以及刚才险些失去少年的后怕,让这位铁血骑士彻底放弃了防御,化身为一头嗜血的修罗。
“轰——!”
暗银色的斗气如同核爆般以卡修斯为中心炸开。他双手握剑,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主动迎向了那群幽灵般的刺客。
兵刃相撞的声音密集如雨。卡修斯的重剑大开大合,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撕裂空气的轰鸣。哪怕这些“影牙”刺客个个身手敏捷、招式诡谲,但在绝对的力量与疯批般的战意面前,依然被卡修斯硬生生逼退了十几步。
“噗嗤!”
一名刺客被卡修斯连人带斗篷直接斜劈成了两段,内脏洒了一地。
但在战场后方,菲利克斯的「共鸣之瞳」却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在他的视野中,那些刺客的身上并没有深渊的污染线条,但他们的行动轨迹却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清晰地捕捉到,还有两道隐藏得最深的影子,正借助着同伴死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地底的草根处,像毒蛇一样滑向了自己!
“卡修斯!地下!”菲利克斯大喊出声。
但太迟了。
卡修斯正在正面招架四名刺客的联手绞杀,哪怕他听到了菲利克斯的警告,身体的惯性也无法让他在毫秒之间回防。
“唰!”
两把淬着剧毒的暗色匕首,犹如毒蛇吐信,从菲利克斯脚下的泥土中猛然刺出,直逼少年的咽喉与心脏!
菲利克斯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两把匕首的速度太快,快到他哪怕能看清轨迹,这具毫无魔力、孱弱不堪的身体也根本做不出任何躲闪的动作。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而在菲利克斯灵魂的最深处,那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大萨满恐惧的终极黑暗,似乎感受到了宿主生命的威胁,隐隐传出了一声极其古老、低沉的脉动……
就在那深渊的力量即将撕裂纯白外壳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足以震破耳膜的恐怖音爆,在夜空中轰然炸响!
一道燃烧着暗红色狂暴斗气的巨大身影,犹如一颗从天外坠落的流星,以一种蛮横到极点、完全不讲道理的姿态,狠狠地砸在了菲利克斯与那两名地底刺客之间!
“咔嚓!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那两名高阶“影牙”刺客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那股恐怖的坠地冲击波连同周围的泥土一起,生生震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烂泥!
漫天的红草屑与血雨在狂风中飞舞。
一个高大魁梧、犹如魔神般的男人缓缓从深坑中站直了身体。他那头暗红色的狂野短发在风中肆意飞扬,古铜色的宽阔背脊上肌肉虬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雄性荷尔蒙与暴戾气息。
他手里提着那把滴血的巨大骨刃,暗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燃烧着仿佛能焚毁一切的怒火。
洛迦。
刚刚赶到战场的兽人王子,看着那些手持兵刃、对准了那个白衣少年的刺客,胸腔里的暴虐再也无法压抑。他根本不管这些刺客是不是自己部落的人,他只知道,他的领地,他的猎物,被人动了。
“都给老子……滚远点。”
洛迦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啸。他转过身,那双充满野性与杀意的竖瞳,在目光触及跌坐在地上、安然无恙的菲利克斯时,深处的恐惧才堪堪平息,瞬间化作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极具侵略性的占有欲。
他上前一步,直接无视了旁边满身杀气冲过来的卡修斯,一把抓住菲利克斯纤细的手腕,猛地将少年拉入自己滚烫的胸膛。
兽人王子低下头,温热粗犷的呼吸喷洒在少年因为惊吓而微微放大的眼眸前。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而狂放的冷笑,声音却沙哑得发紧:
“喂,小病猫。谁允许你在这群杂碎面前露面的?”
“除了老子,谁也别想碰你一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