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场地窖里的生死逃亡与逼仄空间里的失控后,卡修斯和菲利克斯之间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发酵。
向南前往荒草原的旅途漫长而荒凉。马蹄声单调地回荡在被暗紫色阴云笼罩的戈壁上。
“殿下,风变大了,把领口拉紧些。”
卡修斯策马靠近,高大的黑马几乎与菲利克斯的白马贴在了一起。骑士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口头提醒,而是自然地伸出手,粗糙带着皮革手套的指尖轻轻擦过少年的侧颈,替他将深灰色的斗篷领口拢紧。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触碰,却让菲利克斯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少年的目光顺着卡修斯的手腕向上,落在了骑士冷硬的下颌线上。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控制不住地去观察卡修斯——观察他握着缰绳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观察他迎着风沙时微微眯起的灰蓝色眼眸,甚至是回忆地窖里那个印在自己掌心、滚烫而克制的吻。
每当想到这里,菲利克斯那颗习惯了平静的心脏,就像是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连带着冷风吹拂的脸颊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晕。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察觉到少年不同寻常的沉默与脸红,卡修斯立刻紧张起来,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甚至准备拔剑查探四周是不是有隐形的瘴气。
“没……没有。”菲利克斯慌乱地移开视线,胡乱地扯了一个借口,“只是觉得这里的风,比艾瑟兰要冷得多。”
卡修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少年笨拙的谎言。骑士默默地操控着战马,将高大的身躯挡在了迎风口的方向,为菲利克斯撑起了一片无风的港湾。
……
傍晚时分,气温骤降。一场夹杂着冰雹的刺骨寒雨毫无预兆地泼洒下来。这虽然不是带有致命污染的黑雨,但在毫无遮挡的戈壁上,足以剥夺一个没有魔力护体的普通人的体温。
幸运的是,在视线的尽头,一座建立在避风岩壁下的残破建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那是一座被废弃的古老驿站,木质的招牌在风中摇摇欲坠,上面依稀可以辨认出“琥珀”两个字。
两人推开沉重且布满划痕的木门,一股夹杂着陈年木材腐朽与奇异松香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客栈内部出乎意料的宽敞,虽然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但大厅中央的石砌壁炉竟然还算完好,角落里甚至堆放着一些干燥的刺柏木。
“看来这里曾经是游民和商队前往草原的必经之路,只是被废弃很久了。”卡修斯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确认没有魔物潜伏后,才将重剑插回剑鞘。
他动作麻利地走到壁炉前,用火石生起了一堆旺盛的篝火。火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冷。
“殿下,过来烤火。把湿衣服脱了,不然会生病。”卡修斯转过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菲利克斯走到篝火旁。白色的衬衣已经被冰雨完全打湿,近乎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纤细的腰肢和漂亮的蝴蝶骨线条。
卡修斯只看了一眼,呼吸便骤然一紧。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菲利克斯,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您自己脱,我去找找有没有干净的毯子。”
看着平时杀伐果断的骑士落荒而逃的背影,菲利克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一抹带着些许狡黠与甜蜜的笑意,在他薄荷绿的眼眸中荡漾开来。
他在壁炉前换下了湿透的衣服,用卡修斯找来的一条还算干净的羊毛粗毯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和那颗湿漉漉的脑袋。
当卡修斯重新走回篝火旁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少年像一只慵懒的猫咪,蜷缩在火光中,浅金色的卷发还在往下滴水。
骑士叹了口气,在菲利克斯身侧半跪下来。他从行囊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覆在了少年的头顶。
“不擦干头发,明天会头痛的。”卡修斯低声说着。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握剑、杀戮的手,此刻却放轻了所有的力道,隔着棉布,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揉搓着少年柔软的发丝。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篝火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火光在卡修斯深邃的五官上投下跳跃的阴影,为他平时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致命的温柔。
菲利克斯仰着头,任由男人的大手在自己头上作乱。他能闻到卡修斯身上那股混合着风沙、冷冽金属与独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那是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味道。
“卡修斯,”菲利克斯突然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栈里显得格外空灵,“在地窖里……你说你的灵魂都是我的。那句话,算数吗?”
擦拭头发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卡修斯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低下头,对上了那双清透见底、却仿佛蕴含着旋涡的绿眸。少年的眼神不再是上位者对下属的询问,而是一个情窦初开的灵魂,在试探着向另一个人靠近。
“算数。”卡修斯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滑落,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年因为暖意而泛着粉色的脸颊,“只要您需要,我的一切都可以是您的。不仅仅是灵魂。”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的越界告白。
菲利克斯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他甚至觉得卡修斯一定能听到那犹如擂鼓般的声音。他没有躲开那只粗糙的手,而是微微偏过头,像一只眷恋主人的幼兽,主动将脸颊贴近了那温热的掌心,甚至轻轻地蹭了蹭。
“那……我不许你以后再为了保护我,不顾自己的命去挡那些怪物。”少年垂下眼睫,声音软糯却固执,“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要怎么活下去?”
卡修斯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那股被压抑的情感,在少年这句毫无防备的依赖中,彻底决堤。
他猛地收紧手指,捧住菲利克斯的脸,俯下身去。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唇与唇之间只剩下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只要再往前哪怕一点点,他们就能彻底跨越那道名为“主仆”的鸿沟。
“呼——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暧昧张力即将攀升到顶峰时,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犹如女人啜泣般的风声。
紧接着,原本旺盛的篝火火苗,竟然瞬间变成了惨淡的幽蓝色!
卡修斯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与冷厉。他一把将菲利克斯按进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在毫秒之间拔出了身侧的重剑,冰冷的剑锋直指客栈紧闭的大门。
“有东西在外面。”骑士的声音压得很低,杀意凛然。
菲利克斯从卡修斯的怀里探出半个头。他的「共鸣之瞳」瞬间开启。
透过残破的木门缝隙,他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客栈外,不知何时已经弥漫起了一层浓重的灰色迷雾。而在那迷雾之中,没有实体怪物,只有无数道半透明的、扭曲的人形轮廓。他们在风雨中徘徊、游荡,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哀怨呢喃。
“我的孩子……你在哪里……”
“好冷啊……带我走吧……”
“为什么不救我……好痛……”
那些声音,时而变成老人的哀求,时而变成婴儿的啼哭,甚至开始模仿艾瑟兰王城里那些被黑雨异化的卫兵的惨叫。
“是‘回音怨灵’。”菲利克斯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却没有退缩,“大祭司曾在一本古籍上提到过。它们是被‘虚无抹除’吞噬的游民灵魂。因为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与不甘,灵魂无法消散,只能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不断重演死前的痛苦。它们会模仿活人最害怕的声音,引诱生者踏入迷雾,吸食他们的生命力。”
“物理攻击对它们有用吗?”卡修斯剑眉紧锁。这种没有实体的灵体,是他这种纯物理系骑士最头疼的敌人。
“没用的。剑刃只会穿透它们。”菲利克斯摇了摇头。
就在两人说话间,外面的怨灵似乎察觉到了客栈内鲜活的生命气息。它们开始疯狂地撞击木门和窗户。
“砰!砰!砰!”
古老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幽蓝色的冰霜顺着门缝开始向屋内蔓延。室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菲利克斯……救救我……我是大哥啊……”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道无比熟悉、低沉沙哑的声音。那是奥伯伦的声音!
哪怕明知道这是怨灵的模仿,菲利克斯的心脏还是猛地一揪。
卡修斯立刻伸手捂住了少年的耳朵,将他死死护在身后:“别听!都是假的!”
菲利克斯看着骑士如临大敌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他轻轻拉下卡修斯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卡修斯,把门打开。”少年的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
“殿下?您疯了!”
“相信我。”菲利克斯直视着骑士的眼睛,“物理攻击没用,但它们怕光。”
在卡修斯震惊的目光中,菲利克斯掀开了身上的羊毛毯。他那原本苍白纤细的身体,此刻竟然从骨骼深处,迸发出了一股纯粹、温暖、犹如液态黄金般耀眼的光芒!
这是「净心体质」在极度危险与悲悯情绪的双重刺激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全面爆发。
卡修斯咬了咬牙,选择无条件信任他的神明。他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嘶啦——!”
当木门敞开的瞬间,无数张扭曲的怨灵面孔尖叫着扑了进来。然而,当它们接触到菲利克斯身上散发出的那层暖金色光芒时,那些恐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初雪遇到了暖阳。
菲利克斯没有退后。他站在门口,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卷发。他看着那些在金光中逐渐停止挣扎、面容从扭曲变得平和的半透明灵魂,薄荷绿的眼眸中充满了深深的悲悯。
“回去吧。痛苦已经结束了。”少年轻声低语。
那些暖金色的微光化作点点星尘,融入了怨灵的虚影之中。那些徘徊在人世间的执念与疯狂,被这股极其纯粹的温柔力量一点点洗涤干净。
最前方的一个老妇人模样的怨灵,在消散的最后一刻,竟然对着菲利克斯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随后化作一阵清风,彻底回归了天地。
短短几分钟,包围客栈的迷雾消散了。幽蓝色的篝火重新变回了温暖的橘红色。
一切归于平静。
当最后一点光芒收敛回体内,菲利克斯因为体力透支,双腿一软,向后倒去。
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他。
卡修斯将虚脱的少年打横抱起,大步走回壁炉旁。他没有多问一句关于那神奇金光的事情,只是用毯子将少年重新裹好,然后自己盘腿坐下,让菲利克斯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睡吧,殿下。”卡修斯轻轻顺着少年的背脊,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剩下的夜,我来守。”
菲利克斯疲惫地闭上眼睛。在这破败的客栈里,在这荒凉的戈壁上,听着背后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颗名为“爱”的种子,在度过了这场诡异的迷雾危机后,已经在两人心底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明天,他们就将真正踏入那片属于红发野兽的狂野大草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