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艾瑟兰王城的第三天。
马蹄踏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里是「蛮荒腹地」,曾经东部城邦与西方禁地之间广袤的缓冲带。如今,却成了人间炼狱。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厚重的阴云仿佛随时会压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气味。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原本平坦的荒原上,突兀地出现了许多巨大的、边缘平滑的坑洞。那些坑洞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任何泥土或岩石,只有翻滚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
这就是「虚无抹除」。没有爆炸,没有挣扎,只是无声无息地将原本存在于此的土地、植被甚至生灵,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挖去。
菲利克斯拉了拉头顶的深灰色兜帽,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冷风如刀刃般刮过他苍白的脸颊,但在他的视线里(「共鸣之瞳」的被动状态),这片荒野比肉眼所见的更加恐怖。无数条细若游丝的黑色污染纹路,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一般,在空气中扭曲、纠缠。
“殿下,喝点水。”
一个装满温水的水囊递到了他的面前。卡修斯骑着高大的黑马,不知何时已经与他并肩而行。骑士暗银色的铠甲上沾染了些许风沙,但他看向菲利克斯的灰蓝色眼眸,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和柔和。
菲利克斯接过水囊,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骑士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指,两人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们距离下一个补给点还有多远?”菲利克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卡修斯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眉头微皱:“如果地图没错,前方翻过那座丘陵,应该有一个名为‘黑砂’的游民营地。但这里的地形已经被‘虚无’改变了太多,我不能确定营地是否还存在。”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顺着浑浊的风从丘陵的另一侧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卡修斯瞬间拔出重剑,周身爆发出强悍的暗银色斗气:“殿下,跟在我身后,不要离开我周身三尺的范围!”
黑马嘶鸣,两人迅速冲上丘陵。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烈的废墟。原本用巨兽骨骼和兽皮搭建的游民帐篷,此刻已经倒塌大半。十几具残缺不全的游民尸体倒在血泊中。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央,三只体型庞大、浑身长满脓包与反关节触手的「缝合腐兽」,正将一群老弱病残的游民逼入死角。
那些怪物显然是受到了黑雨的侵蚀,原本可能是荒原上的野狼或土熊,如今却融合成了一团散发着恶臭的肉块。它们的头部裂开成了四瓣,里面没有牙齿,只有密密麻麻、蠕动着的吸盘。
“救……救命……”一名被逼到绝境的游民少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唰——!”
一道犹如实质的暗银色剑气,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半空中轰然劈下!
最前方的那只缝合腐兽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如小山般的身躯就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生生劈成了两半!黑色的腥血犹如瀑布般喷涌而出。
卡修斯犹如一尊杀神,重重地砸落在游民与怪物之间。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喝道:“闭上眼睛,躲好!”
剩余的两只腐兽被激怒了,它们发出刺耳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竟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一左一右朝着卡修斯扑来。
卡修斯冷哼一声,双手握紧剑柄,正准备迎击。
“卡修斯!左边那只的弱点不在头部,在它腹部第三根触手下方的红色囊块!右边那只的魔力核心在左后腿的关节处!”
一道清越、笃定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卡修斯浑身一震。他没有任何怀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改变了剑招。
不远处的丘陵上,菲利克斯骑在白马上,兜帽已经被风吹落。那双清透的薄荷绿眼眸此刻正泛着一层神秘而幽邃的淡绿微光。在「共鸣之瞳」的视野下,怪物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变异皮囊变得透明,一条条代表着污染流动的黑色丝线清晰可见,而这些丝线交汇的死结,就是最致命的弱点!
“明白!”
卡修斯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身形骤然低伏,如同贴地飞行的夜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左侧怪物喷吐的毒液。厚重的骑士剑借着腰腹的恐怖爆发力,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怪物腹部那块隐藏极深的红色囊块。
“噗嗤!”
囊块碎裂,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瞬间如同泄气的皮球般干瘪下去,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没有任何停顿,卡修斯借着拔剑的后坐力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满月弧线,“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右侧怪物的左后腿关节。
失去平衡的怪物轰然倒地。卡修斯一跃而上,剑锋自上而下,直接贯穿了它的魔力核心。
战斗在不到一分钟内,以一种碾压般的姿态结束了。
游民们呆呆地看着这个宛如天神下凡的骑士,以及丘陵上那个指挥若定的白衣少年,甚至忘记了哭泣。
“殿下,已经清理干净了。”卡修斯甩掉剑刃上的黑血,正准备转身走向菲利克斯。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只最先被卡修斯劈成两半的怪物尸体,竟然没有彻底死透。它那破裂的胸腔内,一颗长满眼睛的黑色心脏突然剧烈地膨胀起来,散发出一股极其暴虐的毁灭气息。
“自爆?!”卡修斯瞳孔骤缩。那是高阶污染魔物在濒死时才会触发的「深渊孢子爆裂」,一旦炸开,方圆百米内的一切生灵都会被那种带有强烈致幻和腐蚀性的孢子瘴气吞噬!
而怪物自爆的方向,正对着丘陵上的菲利克斯!
“殿下!!!”
卡修斯爆发出了一生中最恐怖的速度。他甚至来不及施展任何防御魔法,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银色的闪电,在自爆发生的前一秒,猛地扑倒了马背上的菲利克斯。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暗紫色的瘴气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营地。
卡修斯紧紧抱着菲利克斯,借着前扑的惯性,两人双双滚入了一处由于爆炸而坍塌的地下地窖之中。碎石与泥土簌簌落下,瞬间将地窖的入口彻底封死。
……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逼仄黑暗。
狭小的地窖空间里,空气浑浊而稀薄。隐隐有丝缕暗紫色的瘴气顺着石缝渗透进来。
菲利克斯感觉自己被一具滚烫、沉重且充满肌肉感的身躯死死地压在身下。背后是冰冷坚硬的石壁,而身前,是卡修斯急促到近乎失控的呼吸声。
“卡修斯……”菲利克斯咳嗽了两声,试图动一下被压得发麻的手臂,“你受伤了吗?”
他感觉到身上的男人浑身剧烈地一颤。
那些渗透进来的微量孢子瘴气,虽然不足以腐蚀铠甲,但那种针对精神的强烈致幻与催情作用,却精准地击溃了骑士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
卡修斯的双眼在黑暗中泛着危险的红血丝。他能够清晰地闻到身下少年身上那股独有的、干净的白兰花香气。这股香气此刻在瘴气的催化下,变成了世间最致命的毒药,疯狂地刺激着他心底那头蛰伏已久、名为“占有”的凶兽。
“殿下……”卡修斯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他不仅没有起身,反而将高大的身躯压得更低,结实的手臂死死地禁锢着少年的腰肢,几乎要把菲利克斯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菲利克斯能清晰地感受到骑士铠甲下犹如熔岩般滚烫的体温,感受到那隔着布料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大腿内侧某种极其危险、正在苏醒的坚硬变化。
“卡修斯?你……怎么了?”菲利克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终于察觉到了骑士的异样。那种具有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压迫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不要动……求您,别乱动……”
卡修斯痛苦地喘息着,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菲利克斯的颈窝。粗糙的鼻尖贪婪地磨蹭着少年脆弱的颈动脉,温热湿润的呼吸喷洒在那片冷白色的肌肤上,引起少年一阵无法克制的战栗。
骑士的理智正在崩溃的边缘疯狂徘徊。他想咬下去,想撕碎这身碍事的衣服,想在这具纯洁无瑕的身体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永远无法抹去的血色印记。
“那些瘴气……有毒……”卡修斯的牙齿轻轻磕碰着菲利克斯的锁骨,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祈求与濒临失控的疯狂,“殿下……别看我,我怕我会忘记我的誓言……”
菲利克斯愣住了。他感受着颈窝处的湿热与男人颤抖的身体,内心深处那丝最初的慌乱,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推开这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少年艰难地从男人的禁锢中抽出一只手。他没有施展任何防御,而是凭借着直觉,将那只白皙柔软、没有一丝老茧的手,轻轻捧住了卡修斯满是冷汗与灰尘的侧脸。
“别怕。”少年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温柔得不可思议。
下一秒。
一层极其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暖金色光芒,从菲利克斯的掌心缓缓绽放。
那是「净心体质」的极致运转。
金色的微光犹如破晓的晨曦,瞬间驱散了地窖内的黑暗,也驱散了那一丝渗透进来的紫色瘴气。温暖的力量顺着少年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入骑士濒临暴走的经脉之中,犹如一场甘霖,强行浇灭了那足以焚毁理智的业火。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卡修斯终于看清了身下的少年。
菲利克斯的亚麻色卷发凌乱地散落在石板上,眼尾带着一抹因为刚才的压迫而泛起的薄红。他那双清透的薄荷绿眼眸中,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包容万物的温柔,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隐秘的纵容。
两人靠得太近了,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在这方寸之地交织缠绕。
卡修斯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柄温柔的利刃狠狠贯穿。他凝视着那双眼眸,眼底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令人战栗的、愿意为之粉身碎骨的痴迷。
他缓缓低下头,薄唇在距离少年那淡粉色唇瓣只有半寸的地方,痛苦又克制地停住了。
最终,骑士只是虔诚而隐忍地,将一个滚烫的吻,落在了菲利克斯捧着他脸颊的掌心上。
“我的命,我的灵魂,都是您的。”卡修斯闭上眼睛,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一直都是。”
菲利克斯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指尖传来那一抹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无可救药地漏跳了一拍。在这荒野地底的逼仄黑暗中,主仆之间的某种界限,伴随着这个克制的掌心吻,轰然倒塌。
……
半个时辰后,外面的瘴气彻底散去。
卡修斯用重剑劈开了堵住地窖的碎石,带着菲利克斯重新回到了地面。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及刚才在地底那段失控的插曲,但卡修斯护在菲利克斯身侧的距离,却比以往更近了,甚至连一个衣角的摩擦,都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亲昵张力。
营地里幸存的游民正在收敛同伴的尸体。
一位面容沧桑、脸上刻满图腾的游民老萨满,拄着一根骨杖,颤巍巍地走到了两人面前。
“感谢两位大人的救命之恩。”老萨满深深地鞠了一躬,“如果不是这位大人的神威,和这位小少爷那双能洞悉深渊的眼睛,我们‘黑砂’部落今天就彻底灭绝了。”
菲利克斯上前一步,虚扶起老人:“老人家,您知道刚才那是什么怪物吗?”
老萨满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那是‘渊语者’的仆从。禁地里的东西,真的跑出来了。两位大人,你们一直往西走,是想去寻找终结这一切的答案吗?”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没有任何隐瞒。
老萨满叹息了一声,用骨杖指了指西方那片更加浓重的阴云:“回不去啦,走不通的。前方的‘遗忘嚎叫峡谷’,是进入疯狂山脉核心区唯一的通道。但那里现在已经被一种名为‘虚无之冰’的物质彻底封死了。”
“那是上古时期,为了防止深渊彻底爆发而留下的最后一道锁。如今世界之脉断裂,那道锁不仅没有开启,反而变异成了不可触碰的死地。任何靠近的生灵,都会在瞬间被冻结成虚无。”
卡修斯眉头紧锁:“没有其他路可以绕过去吗?或者用外力强行击碎?”
“哪怕是禁咒级别的魔法,打在上面也只是泥牛入海。”老萨满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种古老的凝重,“这是血脉的封印。当年立下誓言,镇守那片峡谷最前线的,是拥有极致狂暴力量的兽人先祖。”
老萨满抬起头,看向菲利克斯:“想要融化变异的‘虚无之冰’,唯一的钥匙,就是流淌着先祖最纯正‘日耀’之血的……兽人族皇室。”
“只有用他们的滚烫的王血浇灌,峡谷的门扉才会再次向现世敞开。”
听到这句话,菲利克斯和卡修斯同时愣住了。
兽人族皇室?
拥有最纯正王血的……不就是那个在艾瑟兰王宫后花园里,像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差点把花坛拆了的红发兽人王子吗?
卡修斯的脸色瞬间阴沉得滴水。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粗鄙野兽捏着殿下下巴的恶劣画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该死……”骑士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宁愿去单挑一万只那种恶心的缝合怪物,也不想再看到那头红发野兽。
菲利克斯看着卡修斯那副如同吞了苍蝇般的表情,想起那晚自己把喷嚏打在兽人王子脸上的尴尬画面,忍不住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苦笑。
“看来,我们不能一直往西走了。”
少年抬起头,目光转向了南方——那是荒草原部落联盟的方向。
“卡修斯,准备一下吧。我们要去一趟大草原,去找那位脾气不太好的……洛迦殿下。”
命运的齿轮疯狂转动。这场通往深渊的远征,终于不可避免地,将那些在王城中匆匆一瞥的宿命羁绊,重新牵扯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