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在红草地上肆虐,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
当洛迦那充满占有欲的沙哑嗓音在夜空中落下时,空气中原本就紧绷到极限的弦,彻底崩断了。
“把你的脏手——从殿下身上拿开!”
一声犹如濒死野兽般的狂怒咆哮平地炸响。卡修斯双目赤红,暗银色的斗气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破了理智的牢笼。他甚至连一个起手式都没有,双手握紧那柄沾满刺客鲜血的重剑,以一种完全放弃防御、只求同归于尽的惨烈姿态,朝着洛迦拦腰斩去!
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这一剑,汇聚了卡修斯全部的杀意与嫉妒。
洛迦暗金色的竖瞳骤然一凛。他能感受到这一剑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哪怕是他,如果不全力防守,也会被一分为二。
但他怀里还护着菲利克斯。
千钧一发之际,兽人王子单手揽紧少年的腰肢,魁梧的身躯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另一只手反握住那柄巨大的双手骨刃,自下而上,悍然迎上了卡修斯的重剑。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与骨骼碰撞声响彻荒原。狂暴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将方圆数十米的红草连根拔起,甚至连地面都被生生刮去了一层地皮。
卡修斯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但他却死战不退,眼底的疯狂越发浓烈。洛迦同样不好受,他单手接下这雷霆一击,脚下的泥土瞬间塌陷及膝,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
“疯狗!你想连他一起砍死吗?!”洛迦咬着牙,发出一声暴喝。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卡修斯大半的疯狂。骑士的目光越过交错的锋刃,落在洛迦怀里的菲利克斯身上。少年的脸色苍白,正被这两股恐怖的力量夹在中间,呼吸都变得困难。
“放开他。”卡修斯的剑锋依然死死压着骨刃,声音嘶哑得滴血,“否则,今日不死不休。”
“卡修斯……停手。”
菲利克斯艰难地从洛迦坚硬的胸膛前探出头。他伸出双手,一只手按在卡修斯冰冷的剑脊上,另一只手抵着洛迦滚烫的手臂。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少年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薄荷绿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骑士,“收剑,卡修斯。这是命令。”
卡修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痛苦、挣扎与不甘。但最终,对少年的绝对服从压倒了一切。他缓缓撤回重剑,退后半步,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洛迦,像一头随时准备暴起撕咬的孤狼。
洛迦冷哼一声,也收起了骨刃。但他揽在菲利克斯腰间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他低下头,鼻尖凑近少年的颈窝,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那股混杂在血腥味中的白兰花香气,狂躁的内心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抚。随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些残缺不全的刺客尸体上。
只一眼,洛迦眼中的戏谑与轻狂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冰冷。
他大步走过去,用靴子挑开一具尸体脸上的惨白獠牙面具,露出了对方脖颈处一个暗紫色的狼牙刺青。
“影牙……”洛迦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
作为荒草原的少族长,他太清楚这支部队的底细了。这是只听命于兽王——他那位胜似亲父的叔父的绝对死士!在这个部落里,没有任何人能越过兽王调动他们。
他们来杀谁?杀一个毫无魔力、满身干净气息的人类少年?
“好……很好。”洛迦怒极反笑,暗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燃烧着幽幽的凶光。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菲利克斯身边。在卡修斯即将再次暴走之前,洛迦竟然一把将菲利克斯扛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犹如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战利品。
“放肆!你干什么!”卡修斯怒吼。
“闭嘴,跟上!”洛迦头也不回地翻身跃上那头变异骇狼的背脊,单手将少年稳稳地护在身前,“老子带你们去要个说法。今天如果不把这件事弄清楚,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片草原!”
变异骇狼发出一声长啸,化作一道暗红色的闪电,朝着部落核心的王帐狂奔而去。卡修斯咬碎了牙,只能翻身上马,化作一道黑色残影死死咬在后面。
……
狂狮金帐。
沉重的兽皮门帘被一股狂暴的斗气轰然掀飞。
洛迦提着那张沾满鲜血的獠牙面具,大步踏入了金帐。菲利克斯被他护在身后,卡修斯则紧贴在菲利克斯身侧,重剑半出鞘,警惕地盯着大帐内的每一个人。
“砰!”
那张象征着王室最高暗杀指令的面具,被洛迦狠狠地砸在了兽王面前的火盆里,溅起一片紫蓝色的火星。
“叔父,我需要一个解释。”洛迦的声音压抑着火山爆发前的恐怖震颤,“影牙为什么会出现在北方边境?为什么他们要对我的……客人下死手?”
兽王坐在骨座上,威严的金瞳看了一眼火盆里的面具,又看了一眼站在洛迦身后、神色平静的白衣少年。他的脸上没有被揭穿的慌乱,只有冷酷与决绝。
“因为他必须死。”兽王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宣判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物。
“凭什么?!”洛迦猛地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散发出骇人的威压,“就因为他是人类?还是因为那场该死的黑雨?那场雨降临的时候,他就在我眼前,他连一滴污染都没有沾染!”
“正因为他没有被污染!”
一直盘腿坐在地上的大萨满‘乌鲁’突然发出凄厉的嘶吼。老瞎子指着菲利克斯的方向,浑身颤抖如同筛糠,“少族长,你被他那副纯白的外表骗了!他的灵魂深处,藏着比疯狂山脉还要恐怖的终极黑暗!那是能吞噬整个大陆的深渊!如果让他继续靠近西方,一旦那股血脉苏醒,我们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
此言一出,金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卡修斯猛地将菲利克斯挡在身后,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杀意。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荒诞的理由污蔑他的神明。
菲利克斯也是微微一怔。他想起了在艾瑟兰高塔里,那个将他强行拖入的扭曲幻境,以及刚才在生死关头,灵魂深处传来的那一丝古老的脉动。难道……自己这免疫污染的体质,真的是因为体内流淌着某种更加可怕的血脉?
然而,还没等菲利克斯理清思绪,洛迦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深渊?黑暗?”
洛迦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狂放桀骜的大笑。那笑声震得金帐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猛地止住笑声,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大萨满,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头子,你是不是瞎了太久,连脑子也跟着糊涂了?我洛迦这辈子,在荒野上撕碎过无数被深渊污染的怪物。深渊是什么味道,我比你清楚一万倍!”
洛迦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捏住了菲利克斯的下巴。他的动作看似粗鲁,指腹却刻意避开了少年娇嫩的肌肤,只是虚虚地扣着。
“他身上没有腐臭,没有疯狂。”洛迦低下头,直视着菲利克斯清透的绿眸,声音低沉而笃定,“他闻起来,只有干净的白兰花香。哪怕他骨子里真的藏着一头灭世的怪物,那也是一头连血腥味都没有的怪物。”
“洛迦!你被蛊惑了!”兽王猛地站起身,属于王者的威压轰然降临,“为了部落的存亡,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影卫何在!”
数十道黑影瞬间从金帐的角落里浮现,刀光森寒。
“谁敢动他?!”
洛迦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狂狮怒吼。他一把将菲利克斯扯入怀中,单手举起巨大的双手骨刃,直指高高在上的兽王。
“叔父!您教过我,草原上的雄狮,要用自己的爪牙去守护自己的猎物!”洛迦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某种不知名的情感而微微泛红,“从小到大,您和大萨满就是我的天。你们让我杀谁,我洛迦的刀刃从未迟疑。”
“但是今天,不行。”
他揽着少年腰肢的手臂收得犹如铁钳一般紧,哪怕面对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亲人,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依然让他做出了毫不退让的选择。
“他不仅是我的猎物,他更是唯一一个……不怕我,甚至敢在我面前打喷嚏的人。”洛迦咬着牙,眼底闪烁着偏执的狂热,“我不管他是不是深渊的后裔,既然他踏上了我的草地,他的命就是我的。除了我,谁也没有资格审判他!”
金帐内的气氛紧绷到了随时会引爆血战的边缘。一方是威严的兽王与神秘的萨满,另一方是部落最强的战神与虎视眈眈的骑士。
兽王看着自己这个最骄傲的侄子,看着他眼中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沉默了许久。他知道,如果今天强行动手,不仅杀不了那个少年,整个部落也会因为内战而元气大伤。
“好。”兽王缓缓坐回骨座,声音冷酷如铁,“我可以暂时留他一命。”
洛迦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但预言绝非空穴来风。”兽王指着菲利克斯,“他必须留在部落里。洛迦,既然你用性命担保,那就由你亲自看管他。你们就在金帐旁扎营,接下来的几天,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在你的视线之内。如果在你眼皮底下,他展露出了哪怕一丝深渊的异动……”
“如果他真的是怪物。”洛迦打断了兽王的话,骨刃重重地顿在地上,“我会亲手捏断他的脖子,绝不脏了叔父的手。”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妥协。以自己的命为注,换取少年的暂时安全。
菲利克斯靠在洛迦宽阔滚烫的胸膛前,听着头顶传来的心跳声。那声音犹如擂鼓,急促、狂乱,却又透着一种毫不讲理的霸道与护短。少年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波澜。
……
夜深人静。
兽人王庭为他们安排了一座宽敞的牛皮大帐,就在洛迦的王帐旁边。大帐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兽人精锐,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卡修斯在帐内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监听魔法和暗器后,才转身看向坐在铺满柔软兽皮床榻上的菲利克斯。
“殿下,委屈您了。”骑士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自责,“是属下无能,没能带您直接穿过这片是非之地。等找到融化‘虚无之冰’的王血,我们立刻离开。”
菲利克斯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安慰几句。
“唰——”
厚重的门帘被一只粗壮的手臂粗暴地掀开。
洛迦大步走了进来。他已经脱去了战斗时的骨甲,只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长裤,**着宽厚结实的上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帐内的火光下泛着充满力量感的油亮光泽。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卡修斯瞬间起身,手按在了剑柄上,犹如一头护食的恶狼死死挡在床榻前。
洛迦连看都没看卡修斯一眼,他直接走到一旁的矮桌前,自顾自地倒了一碗烈酒,仰起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几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到饱满的胸肌上。
“老子在自己的地盘上,进自己的帐篷,需要向你一条看门狗汇报吗?”洛迦放下酒碗,挑衅地冷笑一声。
“这是殿下休息的地方!”卡修斯怒火中烧。
“错。这是囚犯的牢笼,而我是看守。”洛迦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卡修斯,暗金色的竖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霸道与无赖,“兽王的命令你没听懂吗?‘一举一动都必须在我的视线之内’。为了确保这个满身白兰花香味的小病猫不会半夜变成深渊怪物把我们全吃了,老子从今天起,就睡在这张床上。”
洛迦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菲利克斯身下的那张宽大的兽皮床榻。
“你找死!”卡修斯彻底暴走,重剑“铮”的一声出鞘。
“卡修斯。”
菲利克斯的声音在剑拔弩张的大帐内响起。少年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显得有些疲惫。他太清楚这头红发野兽的性格了,越是顺着他,他越是嚣张;越是逆着他,他越是要撕咬。更何况,他们还需要洛迦的血。
“你先出去吧,卡修斯。就在帐外守着。”菲利克斯抬起头,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可是殿下,他……”
“没事的。”菲利克斯的语气放柔了一些,“他要是想杀我,刚才就不会护着我了。去吧,你也需要休息。”
卡修斯死死地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洛迦一眼。在少年的坚持下,骑士最终只能收起重剑,带着满腔的杀意与不甘,像一尊门神般退到了帐篷门口,死死守住了门帘外的位置。
大帐内,只剩下洛迦和菲利克斯两人。
火盆里的木柴发出偶尔的爆裂声。
洛迦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榻上的少年。没有了骑士的阻挡,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犹如实质般,一寸寸地扫过菲利克斯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最后落在那双波澜不惊的绿眸上。
“怎么?现在不怕我了?”洛迦嗤笑一声,迈开长腿,直接在床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沉重的身躯让整张兽皮床都猛地往下陷了一截。
菲利克斯没有挪动位置。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散发着强烈雄性荷尔蒙的野兽,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清浅的弧度。
“我为什么要怕一个……用‘监视’做借口,跑来给我当免费护卫的人?”少年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戳破了洛迦那层虚张声势的外壳。
洛迦的动作猛地一僵。他那张布满野性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闪过一抹可疑的暗红。
“谁……谁说是借口!”兽王王子猛地拔高了音量,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他突然倾身上前,双手撑在菲利克斯的身体两侧,将少年彻底困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中。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了菲利克斯的鼻尖,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少年的脸上。
“大萨满说你骨子里藏着怪物。老子今晚就睡在这里,听着你的心跳。”洛迦的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恶劣的引诱,“你要是敢有一点不对劲,老子就……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菲利克斯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暗金色竖瞳,并没有躲闪。他甚至微微仰起头,将自己脆弱的咽喉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那锋利的犬齿之下。
“好啊。”少年的眼尾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与心跳,“那你可要盯紧了,洛迦殿下。”
在这狂野的兽皮大帐内,在这场名为监视实为囚禁的共处中,两人的呼吸在这方寸之间彻底缠绕。一场属于野兽与白兰花的危险博弈,在静谧的夜色中,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