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狂狮金帐旁的王室专属营区。
巨大的牛皮大帐内,火盆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剥啄声。铺着厚重剑齿虎皮的宽大床榻上,气氛透着一种诡异的紧绷与安静。
洛迦呈大字型躺在床榻外侧,古铜色的肌肉在昏暗的光线下犹如起伏的山峦。他闭着眼睛,呼吸粗重且均匀,看起来似乎已经陷入了熟睡。而菲利克斯则被逼着睡在靠里的一侧,身上盖着柔软的雪狐绒毯。
但菲利克斯根本睡不着。
这并不是因为害怕身旁这头暴戾的野兽。相反,在经历了艾瑟兰冰冷的王城、压抑的幻境以及连日的奔波后,少年骨子里那股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渴望,正在这充满野性气息的荒草原上疯狂滋长。他能听到帐外隐隐传来的悠扬骨笛声,闻到风中夹杂着的烤肉香料味,这片自由的土地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菲利克斯悄悄掀开绒毯,屏住呼吸。他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洛迦,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纤细的脚腕跨过男人粗壮的小腿,试图从床尾的方向溜下床。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碰到地毯的瞬间——
一只滚烫、布满粗糙老茧的大手犹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抓住了他纤细的脚踝。
“大半夜的,小病猫想去哪儿偷腥?”
洛迦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与野兽护食般的警告。他稍一用力,菲利克斯便不受控制地跌回了柔软的兽皮堆里,正好撞在男人坚硬的胸膛上。
“我睡不着。”菲利克斯没有挣扎,而是顺势趴在洛迦的胸口,抬起头,那双清透的薄荷绿眼眸在火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洛迦,带我出去走走好不好?我从小就被关在高塔里,从来没有见过荒草原的夜市。”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连菲利克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磨硬泡。
洛迦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少年带着白兰花香气的呼吸近在咫尺,那双剔透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期盼与依赖。这对于习惯了用拳头和鲜血解决问题的兽人王子来说,简直比最烈性的春药还要命。
“不行。”洛迦喉结滚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沙哑,“外面全是对人类充满敌意的族人,还有那群想要你命的暗杀者。你现在出去,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可是有你在啊。”菲利克斯毫不退缩,白皙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洛迦胸口那块结实的肌肉,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的信任,“全大陆最强的战神,难道还护不住一个人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直接捅进了洛迦那膨胀的自尊心与保护欲里。
兽人王子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猛地坐起身,烦躁地抓了一把暗红色的短发,发出一声认命般的低咒:“妈的……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他随手抓起一件宽大的黑色粗布斗篷,直接将菲利克斯从头到脚罩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跟紧老子。敢乱跑,腿给你打断。”洛迦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但手上却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少年的肩膀。
两人走到帐篷门口。洛迦掀开一条缝隙。
帐外,卡修斯犹如一尊冰冷的雕塑,手握重剑,笔直地守在夜风中。
菲利克斯从洛迦的臂弯里探出头,声音虚弱而轻柔地唤道:“卡修斯。”
骑士立刻转身,眼神中满是担忧:“殿下?您怎么了?”
“我有些头痛,可能是在地窖里吸入瘴气的后遗症。”菲利克斯按照计划扯了个谎,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疲倦,“我需要绝对的安静来休息。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让人进来打扰我。你也千万别进来,好吗?”
面对少年脆弱的请求,卡修斯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骑士礼:“遵命,我的殿下。我就守在门帘外,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去。”
搞定了最难缠的骑士,洛迦也转过头,对着远处负责监视的兽人守卫们招了招手。
“少族长,有何吩咐?”守卫统领恭敬地上前。
“你们几个,滚去喝点酒暖暖身子。”洛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个人类交给我亲自盯着,我今晚要好好‘审问’他。任何人不许靠近本大爷的营帐,懂了吗?”
守卫们看着洛迦那不怀好意的笑容,顿时露出了“我们都懂”的暧昧神情,立刻撤得远远的。
趁着夜色与视觉盲区,洛迦揽着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菲利克斯,从大帐后方的一处隐蔽缝隙中悄然溜了出去。
……
荒草原的夜市,与艾瑟兰王城那种井然有序、精致奢华的街道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片由无数巨大骨架、兽皮帐篷和熊熊燃烧的篝火交织而成的狂野迷宫。空气中弥漫着烤肉滴落油脂的嗞嗞声、烈酒的辛辣味,以及铁匠铺里捶打兵器的叮当声。各种肤色、各种形态的兽人在这里穿梭,粗犷的笑声和豪迈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菲利克斯隐藏在宽大的兜帽下,薄荷绿的眼眸中倒映着这片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景象,眼底满是惊叹。
他看到长着长长兔耳的半兽人少女在兜售会发光的月光草;看到几个强壮的熊人围着篝火在进行力量比拼;甚至看到摊位上摆着由高阶魔兽獠牙雕刻而成的奇异护身符。
洛迦走在菲利克斯身侧半步的位置。他那魁梧的身躯就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巧妙地将所有拥挤的人流和试探的目光挡在外面。任何试图靠近他们的人,都会被洛迦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冷冷一扫,立刻吓得退避三舍。
“想要那个?”洛迦顺着菲利克斯的目光,看向一个卖烤灵雀串的摊位。
没等菲利克斯回答,兽人王子已经大步走过去。他甚至没问价格,直接扔下一块成色极佳的魔晶,从瑟瑟发抖的摊主手里抢过最大、烤得最金黄的一串,塞进了菲利克斯的手里。
“吃吧。我们草原的肉,比你们王城那些淡而无味的草根强多了。”洛迦抱着双臂,看着少年小口小口地咬着烤肉,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就在两人享受着这难得的市井烟火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与骚乱。
“闪开!快闪开!发狂了!”
伴随着沉闷的地震声,一头体型犹如小山般的“铁甲犀兽”挣脱了商人的锁链。这头原本用于运输重物的低阶巨兽,不知为何双眼赤红,正犹如一辆失控的战车般,在拥挤的夜市街道上横冲直撞。
摊位被撞翻,火盆倒地,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而在那头狂暴巨兽的正前方,一个大概只有五六岁、长着毛茸茸灰色狼耳的兽人幼崽,正跌坐在泥地里,吓得放声大哭,双腿发软根本无法动弹。
眼看那根足以刺穿城墙的铁角就要将幼崽贯穿。
菲利克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本能地向前冲去,体内的「净心体质」微光隐隐闪动,试图去安抚那头巨兽,但他孱弱的身体根本跟不上这种生死时速。
“待在这儿别动!”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将菲利克斯按回了安全的角落。
狂风呼啸。洛迦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没有拔出那柄见血封喉的骨刃,因为在这样拥挤的集市里,一旦高阶武器爆发出剑气,势必会伤及无辜。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红发兽人迎着那头狂奔的铁甲犀兽,不退反进!
“给老子——停下!”
洛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战吼,双手猛地向前探出,竟然硬生生地抓住了那两根锋利的铁角!
“轰——!”
一人一兽轰然相撞。洛迦上半身的肌肉在这一刻贲张到了极致,青筋犹如虬龙般在古铜色的皮肤下暴起。沉重的战靴在坚硬的泥地上犁出两条深达半尺的沟壑。
他竟然仅凭一己之肉身力量,生生地逼停了这头重达数万斤的狂暴巨兽!
“滚!”洛迦腰腹发力,双臂猛地向上一掀。
那头巨大的铁甲犀兽竟然被他直接掀翻在地,发出轰然巨响,扬起漫天尘土。巨兽哀鸣了一声,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被赶来的商队护卫七手八脚地重新套上了锁链。
街道上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喝彩。这是兽人对绝对力量最原始的崇拜。
洛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大步走到那个跌坐在地上的狼耳幼崽面前。
按照荒草原“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面对危险无法逃跑的弱者,根本不值得同情。许多围观的兽人都以为少族长会一脚把这个没用的幼崽踢开。
洛迦眉头紧皱,满脸暴躁地蹲下身。他伸出那只刚才还能掀翻巨兽、甚至沾着泥土与血腥味的大手,一把捏住了幼崽的后颈,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哭什么哭?兽人的眼泪在荒野上连一滴水都算不上!”洛迦凶神恶煞地训斥着。
但躲在人群后的菲利克斯,却通过「共鸣之瞳」清晰地看到——洛迦那看似粗暴的手法,其实巧妙地避开了幼崽脆弱的颈椎。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正在快速且仔细地扫过幼崽的四肢,确认他并没有骨折或内伤。
“拿着。”
洛迦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块散发着微光的奇异兽骨,粗鲁地塞进幼崽怀里。那是一枚蕴含着高阶兽族威压的护身符。
“下次遇到危险,跑快点。再让我看到你这副软弱的样子,老子就把你扔去喂狼!”
说罢,洛迦大手一挥,将幼崽扔进了赶来寻找的母亲怀里,在一片敬畏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他穿过人群,回到了菲利克斯藏身的角落。
“看什么看?那小崽子太吵了,老子嫌烦。”洛迦看着菲利克斯一直盯着自己,以为他被自己刚才粗暴的样子吓到了,有些烦躁地别过头,试图掩饰自己的行为。
然而,菲利克斯没有说话。
少年缓缓抬起手,将兜帽往后推了推。他伸出那只白皙柔软的手,轻轻地、毫无防备地覆在了洛迦的侧脸上,用指腹极其自然地擦去了兽人王子脸颊上沾染的一抹泥灰。
洛迦浑身猛地一僵,犹如被施了定身咒。
“你……”洛迦的声音哑在喉咙里,暗金色的竖瞳微微放大。
“没看什么。”菲利克斯收回手,薄荷绿的眼眸中荡漾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涟漪,“只是觉得,荒草原的战神殿下……原来是一个会保护弱小、口是心非的好人。”
扑通。扑通。
洛迦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头名为“理智”的野兽,在这一刻彻底撞死在牢笼上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的少年,看着他眼底那份真正读懂了自己的柔软。那种被彻底接纳、被看穿灵魂的悸动,犹如荒原上燎原的野火,将他所有的防备焚烧殆尽。
如果说之前的保护只是出于本能的占有欲,那么现在,洛迦确信,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坠入了这张名为菲利克斯的纯白罗网之中。
“好人?”洛迦突然低笑一声。他猛地逼近,单手撑在菲利克斯背后的木柱上,将少年彻底圈禁在自己的领地里,“你是不是对兽人有什么误解?我们不仅脾气差,而且……”
他的视线落在少年淡粉色的唇瓣上,声音变得极其危险而喑哑:
“极其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