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哗啦啦啦!”
漆黑的雨水,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艾瑟兰王城上空的夜幕。这不是普通的暴雨,每一滴坠落的黑色水珠都裹挟着浓稠的恶意与冰冷,仿佛是深渊巨兽流下的涎水。
王宫长廊上,两名正提着魔法风灯巡逻的皇家卫兵被黑雨浇了个正着。
“这……这是什么雨?怎么是黑色的?”
一名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疑惑地甩了甩手。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呃啊啊啊啊——!”
凄厉得不似人类的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在菲利克斯骤然收缩的瞳孔中,那名卫兵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强行吹胀的皮球,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断裂声。漆黑的污染纹路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瞬间爬满了卫兵的脖颈与面颊。他的双眼暴突,眼白彻底被墨色吞噬,下颌骨以一种反人类的角度撕裂开来,喷吐出带着腥臭味的黑色黏液。
短短几秒钟,一个鲜活的人类,异化成了一只只剩下杀戮本能的扭曲怪物。
异化卫兵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挥舞着已经变形成骨质利刃的手臂,朝着近在咫尺的菲利克斯疯狂扑来!
“找死。”
卡修斯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深处。暗银色的骑士剑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刺目的残影,没有任何花哨的魔法,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物理斩击。
“噗嗤——!”
腥黑的血液如喷泉般溅起。异化卫兵的头颅被整齐地削飞,沉重的身躯在惯性下向前扑倒,却被卡修斯一脚狠狠踹飞,重重地砸在十几米外的白曜石柱上,化作一滩烂肉。
“殿下,别看!”卡修斯猛地转身,一把将菲利克斯按进自己宽阔的胸膛里,用那件厚重的防雨斗篷将少年严严实实地裹住,不让一滴黑雨或一丝污血溅到他纯白的礼服上。
但菲利克斯并没有颤抖。他靠在骑士坚硬的铠甲上,那双薄荷绿的眼眸透过斗篷的缝隙,死死盯着天空中不断落下的黑雨。在他的「共鸣之瞳」里,整个世界正在崩塌。每一滴雨水都牵连着一根纤细的黑色丝线,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而源头,正是遥远的西方。
与此同时,整座艾瑟兰王宫彻底陷入了炼狱般的混乱。
正殿的圣光祭典晚宴上,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贵族们发出了绝望的尖叫。那些站在露台上透气、不幸沾染了黑雨的使臣和侍女,接二连三地开始异化。华丽的长裙被撑破,优雅的乐师长出了满是倒刺的触须,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砰!”
一具异化贵族的尸体被狂暴的力量狠狠砸穿了彩绘玻璃窗,摔落在殿外的广场上。
大厅中央,红发兽人王子洛迦宛如一尊浴血的战神。他甚至没有拿武器,仅仅凭借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拳头和强悍的肉身,将冲向他的几只怪物生生撕成了两半。滚烫的兽族鲜血在他体内沸腾,暗金色的竖瞳在杀戮中亮得惊人。
“一群不堪一击的废物!”洛迦一脚踩碎了一只怪物的胸腔,抹去脸颊上溅到的黑血。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在魔法屏障后瑟瑟发抖的人类皇室,眼底满是鄙夷。
突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伴随着刺鼻的血腥味,一股隐秘的直觉犹如闪电般劈中了他的大脑。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殿外那片深邃的夜色,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在白蔷薇丛中、被他吓得打喷嚏的白西装少年。
那个叫菲利克斯的小鬼,连个最低阶的光明术都不会,身边只有那条看门狗骑士。这种连护卫都能轻易撕碎的怪物,如果被那小猫撞见……
“啧!真特么麻烦!”洛迦烦躁地低骂了一声,一脚踹翻了面前沉重的橡木长桌。他无视了兽人使臣“殿下请留步”的惊呼,魁梧的身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星,撞碎了厚重的大门,直接冲入了倾盆的黑雨中,循着记忆中那股微弱的白兰花气息,朝着后花园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王宫的另一侧,皇家琉璃水榭。
原本清澈的池水,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翻滚的墨汁。几只异化的宫廷侍卫咆哮着冲入水榭,试图撕碎那个还泡在水里的人鱼。
“真是倒胃口。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乐子。”
亚特里斯慵懒地靠在池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抬起那只刚才缠绕过菲利克斯手腕的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握。
“绞杀。”
伴随着人鱼王子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水榭内原本作为装饰的数十道喷泉瞬间化作了削铁如泥的高压水刃。
“噗!噗!噗!”
那些异化怪物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交错的水刃在半空中切成了无数碎块,黑色的残骸如下饺子般落入池中。
亚特里斯从水中缓缓站起身。深海冰蚕丝的衬衫贴着他完美的肌肉线条,银色的长发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不属于深海的暖金色光芒。
“我的解药,可不能被这些恶心的虫子弄脏了啊。”人鱼王子舔了舔嘴唇,深蓝色的桃花眼中翻涌着病态的占有欲。他赤着脚,踩着满地的污血与残骸,犹如巡视领地的深海暴君,悠然地走出了水榭,朝着那座偏僻的高塔方向走去。
相比于这两位的狂躁与暴虐,精灵王储伊泽尔的应对则展现出了绝对的统治力。
星坠林城的使团驻地位于王宫侧殿。当黑雨降临的瞬间,伊泽尔便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令自然万物作呕的污染。
他站在回廊下,淡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他没有去管那些慌乱逃窜的人类,而是从宽广的袖袍中伸出那双犹如冷玉雕琢般的手,掌心向上,吟唱起古老的精灵语。
“以生命之树的荣光,绽放吧,星光翠障。”
刹那间,无数根粗壮的散发着莹莹绿光的藤蔓破开坚硬的白曜石地面,冲天而起。它们在半空中迅速交织、蔓延,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间,硬生生在侧殿上方撑起了一把巨大的、由纯粹生命魔力构成的绿色巨伞。
黑雨落在绿色的屏障上,发出“嗞嗞”的声响,却始终无法穿透分毫。
伊泽尔翠绿色的眼眸古井无波。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了混乱的王城,径直投向了西方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作为与世界之树共生的精灵王储,他比任何人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大陆的法则正在崩坏。
他没有想起任何人,因为他那颗千万年不曾跳动的心,此刻只在为一件事而战栗——在这片即将被死寂吞噬的绝望中,他那强大的自然感知力,竟然在王宫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里,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得随时会熄灭、却纯粹到足以净化一切的“光”。
那是拯救这片大陆唯一的“锚点”。
伊泽尔垂下眼眸,冷肃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修长的腿,却已经迈开步伐,朝着感知中那个神秘“锚点”的方向走去。
……
三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在黑雨中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但此刻的菲利克斯,已经无暇顾及外界的任何变故。
在卡修斯的拼死护卫下,两人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退回了那座偏僻的高塔。卡修斯一脚踢上沉重的木门,落下三道精钢门栓,将那些令人作呕的嘶吼声隔绝在外。
骑士反手撕下自己已经被黑血腐蚀得斑驳不堪的披风,扔在地上。他刚想转身检查菲利克斯有没有受伤,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殿下!”
卡修斯猛地回过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菲利克斯蜷缩在冰冷的地毯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头部,原本冷调瓷白的脸颊此刻泛着一种不正常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潮红。少年单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口中发出痛苦压抑的低喘,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那头柔软的浅金亚麻色短发。
卡修斯扑通一声跪倒在菲利克斯身边,颤抖着手将少年抱进怀里。当他的手触碰到菲利克斯的皮肤时,那滚烫的温度差点灼伤了骑士满是老茧的掌心。
没有伤口,没有被黑雨淋到,却发起了极其凶猛的高烧!
“殿下,您怎么了?您别吓我!看着我!”卡修斯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退缩半步的铁血骑士,此刻声音里却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颤音与无助。他疯狂地将自己体内温和的光明斗气输入少年的体内,试图缓解那可怕的高热,却犹如泥牛入海,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因为这根本不是□□上的疾病,而是一场来自灵魂深处的入侵。
半个小时后,倾盆的黑雨仿佛耗尽了能量,诡异地停歇了。厚重的阴云裂开一条缝隙,透出一丝惨白的月光。但这短暂的平静,却孕育着更深的绝望。
此时的菲利克斯,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的身体躺在卡修斯的怀里,但他的灵魂,却被「共鸣之瞳」那被动触发的命运牵引,强行拖入了一个支离破碎的精神幻境之中。
这里没有艾瑟兰的繁华,没有卡修斯温暖的怀抱。
这是一片由漆黑的岩石、干涸的血迹与无尽的深渊组成的扭曲世界——真实的“疯狂山脉”的倒影。
菲利克斯发现自己赤着脚,站在一座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悬崖边缘。天空中悬挂着一轮滴血的倒十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瘴气。他转过头,看到在视线的尽头,那根贯穿了整个大陆、散发着微弱金光的「世界之脉」,竟然从中间断裂开来!
无数难以名状的黑影顺着断裂的裂痕疯狂涌出,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无数张哀嚎的面孔糅合在一起。
“听见了吗……山脉在悲鸣……”
“来吧……同化吧……成为虚无的一部分……”
那些令人作狂的低语声犹如无数根钢针,狠狠地扎进菲利克斯的脑海里。少年痛苦地捂住耳朵,跪倒在锋利的骨骸上,膝盖被割破,鲜血流出,却诡异地散发出一种诱人的暖金色光芒。
就在那些黑影嗅到这股光芒,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即将把他彻底吞噬的瞬间——
外界,现实之中。
圣光神殿的最顶层。
大祭司正跪在巨大的圣光女神雕像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下方神池中原本用来祈福的圣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池腥臭的黑泥。
就在他绝望地以为神明已经抛弃了这片大陆时,“轰”的一声巨响,神池中央突然爆发出一道细微却璀璨至极的纯白光柱!那光柱冲破了穹顶,直接连接了夜空中那颗最亮的启明星。
大祭司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倒映出光柱中缓缓浮现出的画面。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国王,也不是掌握重兵的王储。
画面中,是一座破败偏僻的高塔,以及一个躺在骑士怀里、浑身散发着暖金色微光、痛苦挣扎的十七岁少年。
神圣、威严的女神之音,在空荡荡的神殿内轰然炸响,那是只属于大祭司一人的「神谕」:
“世界之脉已断,深渊的门扉已开。”
“去寻找那朵生于荆棘中的白兰花。那个被你们遗忘的边缘之子,是能看见污染之眼的唯一容器,是重塑这破碎世界的唯一希望。”
“他若陨落,大陆将不复存在。”
大祭司呆呆地瘫坐在地上,手中的权杖滚落在黑泥中。他认出了那个少年,那是整个艾瑟兰王室最引以为耻的、没有任何魔法天赋的末位王子,菲利克斯。
与此同时。
王宫后方的高塔下,三道代表着这片大陆最巅峰战力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不期而遇。
暗红色的兽人捏着滴血的拳头;银发的人鱼周身水汽翻腾;淡金发的精灵手握翠绿的法杖。
他们抬起头,同时看向了高塔最顶层那扇亮着昏黄烛光的窗户,眼神中闪烁着截然不同、却同样势在必得的暗芒。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夜的血雨腥风中,终于彻底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