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一片狼藉的白蔷薇花园,王宫后半夜的空气显得格外清冷。
卡修斯一言不发地走在菲利克斯身侧半步的位置。高大挺拔的骑士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冰山,暗银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哪怕已经远离了那个红发兽人,卡修斯身上那股紧绷的敌意依然没有完全褪去。他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
菲利克斯走在阴影里,偶尔侧过头,看着骑士紧绷的下颌线,清透的薄荷绿眼眸中泛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卡修斯,”少年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高出自己许多的骑士,“你还要生多久的气?”
卡修斯猛地停住,灰蓝色的眼眸垂下,目光落在那张白皙细腻、刚才还被一头野兽压在身下的脸庞上。骑士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殿下,属下失职。我不该让那个粗鄙的野兽靠近您。他那双沾满血腥的手,根本不配碰您的一片衣角。”
“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自己先跑开的。”菲利克斯叹了口气,伸出那双刚才安抚过小灵猫、也推拒过兽人胸膛的手,轻轻覆在了卡修斯握着剑柄的冰冷手背上。
少年的掌心带着微热的体温,宛如一缕初夏的暖风,瞬间吹散了骑士心头盘踞的阴霾。卡修斯反手握住那只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里离我的高塔还有一段距离,主干道上肯定全是不停巡逻的卫兵,被发现我们偷溜出来就麻烦了。”菲利克斯仰起头,眉眼弯弯地提议道,“我们走‘皇家琉璃水榭’那条近道吧?那边平时除了负责打扫的仆人,连鬼影都没有一个。”
面对这双浸满星光的眼眸,卡修斯从来只有妥协的份。他点了点头,默默地将少年护在内侧,改变了前进的路线。
皇家琉璃水榭,是艾瑟兰王城中一处奇特的建筑。它建在室内,拥有着巨大的透明水晶穹顶,引来城外的活水,在内部形成了一个华丽的室内湖泊与重重叠叠的喷泉。此刻夜深人静,水榭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壁灯,水声潺潺,透着一种空灵的幽静。
两人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夹杂着水汽的凉风扑面而来。
然而,就在踏入水榭的那一瞬间,菲利克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属于淡水湖泊的气息——那是一种微咸的、带着深海幽暗与神秘的奇异冷香。而在他那双不为人知的「共鸣之瞳」视野里,原本平静无色的水面上,此刻正翻涌着浓郁的、幽蓝色的魔法波纹,仿佛整片池水都被某种强大的存在悄无声息地替换成了深海。
“殿下?”卡修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手再次按在了剑柄上。
“嘘——”菲利克斯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目光投向了水榭最深处的白玉石阶。
“滴答……滴答……”
水珠砸落在玉石上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水榭中回荡。
在月光毫无保留倾洒而下的穹顶正下方,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涟漪。一个人影,正慵懒地倚靠在白玉池畔。
那是人鱼王子,亚特里斯。
这位在宴会上轻佻夺目的海族王储,此刻已经褪去了那件深海冰蚕丝衬衫,**着上半身半浸在水中。冷调的月光犹如一层银纱,披在他冷白皮的宽肩与壁垒分明的腹肌上。水珠顺着他深邃的锁骨滑落,流经他腰腹侧边那几枚若隐若现的银色鳞片,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鳞光。
他有着一头比月光还要流转的银色长发,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肌肤上,平添了几分颓废的性感。深蓝色的桃花眼半眯着,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水面上划动,原本柔和的池水在他的指尖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一条条透明的水蛇,缠绕、嬉戏。
这幅画面,美得带着一种能够溺毙所有理智的危险性。
“艾瑟兰的夜晚,真是无趣透顶。除了那些浑身散发着腐朽脂粉味的人类,连一只稍微顺眼点的猎物都没有。”
亚特里斯低沉慵懒的嗓音在水面上荡漾开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他甚至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轻笑了一声:“不过,现在似乎飞进来了两只迷路的小鸟。偷窥别人沐浴,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躲在门后的朋友。”
话音未落,亚特里斯在水面划动的指尖猛地向上一挑。
“哗啦——!”
原本平静的水面骤然炸开,两道由水流凝聚而成、粗如手臂的水鞭宛如毒蛇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大门处的阴影抽去!
这并非杀招,只是一种带着恶劣试探的玩弄。
“放肆!”
卡修斯发出一声低吼,厚重的骑士剑瞬间出鞘。暗银色的剑光在昏暗的水榭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月弧线。狂暴的斗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砰”的一声巨响,硬生生将那两条致命的水鞭凌空斩成了漫天飞舞的水沫。
冰冷的水滴如同雨点般落下,却在靠近菲利克斯身前一尺的距离时,被卡修斯周身激荡的斗气尽数挡开。
亚特里斯缓缓转过头,那双深海般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的兴味。
“哦?居然能一剑斩断我的‘缚水索’。”人鱼王子单手撑着白玉池畔,任由下半身的鱼尾在水中若隐若现,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我还以为人类的骑士只会在宴会上给那些大腹便便的贵族倒酒呢。看来,是只咬人的烈犬啊。”
卡修斯上前一步,彻底将菲利克斯挡在身后,剑锋直指水中的亚特里斯。骑士的眼底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对于这种随意出手试探、差点伤到菲利克斯的行为,他绝不姑息。
“离开那潭水,异族。”卡修斯的声音仿佛淬了冰,“否则我不介意在这里把你片成鱼鳞。”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杀意,亚特里斯不怒反笑。他发出一阵低沉愉悦的笑声,胸膛微微震动:“脾气真大。不过,我对我没有兴趣的雄性,通常缺乏耐心。”
他的目光轻慢地越过卡修斯的肩膀,落在了那个一直被护在身后的白色身影上。
在此之前,亚特里斯并没有把这个人类少年放在眼里。在他漫长的寿命和见识中,人类大都脆弱、贪婪且无趣。但就在刚才,当漫天水沫落下的那一刻,他敏锐的感知力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少年身上,没有半点魔力波动,干净得就像是一张白纸。但他偏偏没有被卡修斯那恐怖的斗气所伤,反而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株在暴风雨中怡然自得的白兰花。
“这位躲在忠犬背后的小少爷,不打算出来打个招呼吗?”亚特里斯微微偏头,银发顺着肩膀滑落,“还是说,你连看我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菲利克斯轻轻叹了口气。今晚的王宫,还真是热闹得有些过分了。
他拍了拍卡修斯紧绷的手臂,示意他放松一些,然后从骑士高大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白色的修身礼服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出尘,浅金亚麻色的卷发虽然在之前逃跑时弄得有些凌乱,却反而削弱了王室的刻板,多了一丝属于少年的鲜活。
他走到距离水池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清透的薄荷绿眼眸毫无惧色地对上了亚特里斯那双勾人的桃花眼。
“晚上好,亚特里斯殿下。”菲利克斯按照平等的礼节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我是菲利克斯。无意打扰您的雅兴,只是借道回房。我的骑士性格直接,如果冒犯了您,我替他向您道歉。”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亚特里斯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作为常年生活在深海、力量强大的海族王储,亚特里斯的灵魂深处始终伴随着一种类似于“深海幽闭”的隐秘疯狂(这是克苏鲁设定下,深海种族自带的微弱污染隐患)。这种隐患让他常年感到烦躁、空虚,只能用轻佻和游戏人间来麻痹自己。
可是,当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倒映出这个人类少年模样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传来的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是「命运牵引」在深海生物身上产生的剧烈化学反应。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身上散发着一种连最纯净的深海泉水都无法比拟的安宁气息。亚特里斯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出水面,用自己冰冷的鳞片去缠绕、去感受这个人类的体温。
“菲利克斯……”亚特里斯用海族特有的、带着轻微气音的语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的轻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发现绝世珍宝时的深沉渴望。
他突然抬起手。
这一次,没有狂暴的水鞭。一缕犹如实质般温柔的水流从池中升起,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游走,在卡修斯反应过来之前,猛地缠上了菲利克斯纤细的脚踝。
“殿下!”卡修斯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挥剑斩去。
但那缕水流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灵巧地避开了剑锋,顺着菲利克斯的裤腿一路向上游走,最终缠绕在了少年白皙的手腕上。
水流冰冷彻骨,带着深海特有的压迫感。
但菲利克斯并没有躲闪。他没有惊慌失措地呼救,而是垂下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那一缕幽蓝色水流。在他的「共鸣之瞳」里,他看到了这水流中夹杂着的、一丝丝微不可察的黑色杂质——那是深海压抑的疯狂。
少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体内那股从未被任何人察觉过的「净心体质」在接触到这种异种魔力的瞬间,本能地做出了回应。
一层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暖金色光芒,顺着菲利克斯的脉络,悄无声息地注入了那道水流之中。
“嗡——”
远在水池中央的亚特里斯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纯粹、带着包容万物力量的气息,顺着那道连接着彼此的水流,瞬间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那股常年盘踞在他灵魂深处的阴冷与烦躁,竟然在这一瞬间被洗涤得干干净净!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无尽黑暗深渊中溺水了千年的旅人,突然浮出海面,呼吸到了第一口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
极致的舒爽让他浑身的肌肉都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几片原本隐藏在肌肤下的银色鳞片因为这股过电般的快感而兴奋地浮现出来,在月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亚特里斯猛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少年,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你……”人鱼王子的声音不再慵懒,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求与狂热,“你对我做了什么?”
菲利克斯轻轻抖了抖手腕。那道原本缠绕得死紧的水流,此刻竟然乖顺地松开了束缚,化作一滩普通的水迹落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我什么都没做,殿下。”菲利克斯依然保持着那份得体的、易碎的温柔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精神交锋根本不存在。“夜深了,水里凉。哪怕是海族,也请注意保暖。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说罢,他转过身,走向已经处于暴走边缘、随时准备扑上去把人鱼剁碎的卡修斯。
“卡修斯,我们走吧。我真的困了。”少年拉住骑士的手臂,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与撒娇。
哪怕卡修斯恨不得现在就将那个用眼神亵渎了少年的海族碎尸万段,但在听到菲利克斯说“困了”的那一刻,所有的杀气只能强行咽回肚子里。他用充满警告与杀意的眼神死死剜了亚特里斯一眼,然后用自己的披风将菲利克斯严严实实地裹住,带着他快步走出了水榭。
沉重的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亚特里斯没有去追。他依然保持着半浸在水中的姿势,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却死死盯着菲利克斯离开的方向,仿佛要在木门上烧出一个洞来。
他缓缓抬起那只刚才操控过水流的手,修长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体内那股残留的温暖气息,让他像个瘾君子一样疯狂回味。
“找到了……”
人鱼王子发出一声低哑的呢喃,嘴角的弧度无限扩大,露出了一抹势在必得的危险笑容。什么狗屁和平盟约,什么无聊的宴会,都不重要了。他找到了能拯救他灵魂的唯一解药。
哪怕要掀翻这座王城,他也要把那个散发着白兰花香气的小家伙,拖进他的深海里,死死藏起来。
……
艾瑟兰的夜空,原本群星闪耀。
就在菲利克斯和卡修斯终于穿过最后一道长廊,即将抵达少年那座偏僻的高塔时。
一直安静走在旁边的菲利克斯,突然感觉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那种感觉,比白天在下城区集市上感受到的还要强烈百倍。他的「共鸣之瞳」不受控制地开启,原本清朗的夜空在他的视野中,瞬间被撕裂出了无数道巨大的、滴淌着黑色黏液的恐怖裂痕!
疯狂山脉的悲鸣,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听,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声波,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耳膜上。
“殿下?!”卡修斯察觉到少年瞬间惨白的脸色,一把搂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滴答。”
一滴水珠,落在了长廊外侧的白曜石栏杆上。
卡修斯下意识地看去。那不是普通的露水,而是一滴……纯粹的、翻滚着不详气息的黑色雨滴。
紧接着。
“滴答……滴答……哗啦啦啦!”
毫无预兆地,一场漆黑如墨的暴雨,撕裂了艾瑟兰千年的宁静,倾盆而降。
黑雨落在怒放的鲜花上,花瓣瞬间枯萎、扭曲;落在巡逻卫兵的铠甲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而在远处的下城区,第一声因异化而变调的非人类惨叫,撕裂了夜的伪装。
狂山侵蚀,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