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兰的初夏,迎来了整片大陆最为盛大的庆典——圣光祭典。
这是千百年来雷打不动的传统。在这座由白曜石与黄金打造的王城中,高耸的神殿钟声会连续鸣响三日。圣光大祭司将在黎明时分洒下蕴含祝福的圣水,祈求新的一年里,东部城邦与各族之间能继续维系和平与繁荣。
夜幕低垂,王宫的辉煌正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悬浮的魔法水晶灯将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悠扬的竖琴声与长笛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葡萄美酒与名贵香料的气息。各族的国王、女王及使臣们盛装出席,金杯交错间,是完美却虚浮的政治寒暄。
菲利克斯坐在长条宴会桌最末端的角落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纯白礼服,领口用细密的银线绣着艾瑟兰王室的荆棘玫瑰暗纹。没有佩戴任何夸张的珠宝,柔软的浅金亚麻色短发乖顺地贴在耳侧。他安静地坐在阴影交界处,像是一件精美却毫无存在感的瓷器。哪怕偶尔有目光扫过他,也会因为他身上毫无魔法波动而迅速移开。
但没有多少人敢真的凑近这片角落。
因为在他的座椅斜后方,站着卡修斯。
这位皇家骑士团的副团长今夜换上了漆黑的正式骑士礼甲。暗银色的肩吞勾勒出他宽阔结实的肩膀,紧束的腰带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窄腰与修长的双腿。卡修斯单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灰蓝色的眼眸冷如深冬的寒冰。他挺拔的身躯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将一切试图靠近菲利克斯的喧闹与试探尽数挡下。只要有人稍微靠近菲利克斯三步之内,卡修斯身上那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令人胆寒的威压与独占欲便会无声蔓延,逼得那些贵族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
“各位,愿圣光永远照耀我们的盟约。”大祭司低沉空灵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宣告着各族核心皇室成员的入场。
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三种截然不同的强大气场瞬间席卷了整个宴会厅。
走在最左侧的,是星坠林城的精灵王储,伊泽尔。
他仿佛是从月光与晨露中走出的神祇。瀑布般的淡金色长发被一条藤蔓编织的发带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尖尖的精灵耳。他穿着一袭月白与墨绿交织的繁复法袍,剪裁贴合着他修长挺拔的身段。那是一种清瘦却绝不孱弱的线条,透着历经千年的沉淀与力量。随着他的步伐,大理石地面上甚至隐隐有虚幻的嫩芽绽放。伊泽尔面容俊美到近乎失真,翠绿色的眼眸古井无波,步伐轻盈得不染一丝尘埃。他周身萦绕着纯粹的自然魔力,高贵、冷肃、禁欲,宛如高不可攀的雪山之巅,让人心生敬畏,却又隐秘地渴望能撕裂他那层冰冷的外衣。
走在右侧的,是来自蔚蓝之海的人鱼王子,亚特里斯。
与精灵的禁欲完全相反,亚特里斯将“轻佻与蛊惑”演绎到了极致。他拥有一头泛着柔光的银色长发,犹如深海泛起的月色涟漪。他没有穿戴刻板的礼服,而是披着一件深海冰蚕丝制成的宽松衬衫。衬衫的领口大敞着,毫无顾忌地展示着他深邃的锁骨、冷白皮上水滴滑落般的肌肉质感,以及腰腹处若隐若现的几枚银色鳞片。他有着一双勾人的深蓝色桃花眼,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慵懒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贵族千金,惹得一阵接一阵的红晕与窃窃私语。他就像是一条游刃有余的毒蛇,危险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走在正中央的,是荒草原部落联盟的少族长,兽人王子洛迦。
他一出现,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灼热而狂躁。洛迦有着一头狂野不羁的暗红色短发,犹如燃烧的烈焰。他根本不屑于人类繁琐的礼仪,上身仅仅穿了一件敞开的粗犷兽皮坎肩,毫不掩饰地展露出他那倒三角的狂暴体型。古铜色的肌肤上,肌肉贲张,每一块都蕴含着毁灭性的暴力美学;胸膛与手臂上交错的几道陈年伤疤,不仅没有破坏他的英俊,反而增添了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雄性荷尔蒙。洛迦眼神暴戾,暗金色的竖瞳中满是桀骜与不耐烦。他就像一头被迫走进羊圈的雄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谁敢惹我我就撕了谁”的直爽与暴躁。
当这三人走过大厅中央时,一直低着头的菲利克斯微微抬起了眼眸。
在常人眼中,他们是三个俊美强大的异族王子;但在菲利克斯的「共鸣之瞳」里,他看到了更为本质的东西——伊泽尔周身缠绕着磅礴却静谧的绿色生命之河;亚特里斯身侧环绕着深邃幽蓝的旋涡;而洛迦的体内,则翻涌着犹如火山熔岩般狂暴的赤红光芒。
那是世界最纯粹的力量本源。
菲利克斯收回视线,轻轻揉了揉眉心。宴会厅里混合的浓烈香水味、魔法元素的剧烈碰撞,以及那些虚张声势的笑声,让他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他抬起头,给了身后的卡修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眼神。
卡修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骑士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巧妙地挡住了侧面巡视的侍卫视线。借着这短暂的视觉盲区,菲利克斯轻巧地推开身后的落地窗,像一只灵动的白猫,无声无息地溜出了令人窒息的宴会大厅。
……
王宫的后花园。
这里远离了正殿的喧嚣,只有银白色的月光静静地洒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与古老的喷泉上。夏夜的晚风拂过,带来阵阵白蔷薇的清香。
菲利克斯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解开了紧绷的领口,原本苍白的脸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他顺着鹅卵石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享受着这片刻的自由与宁静。卡修斯隐匿在后方不远处的阴影中,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救援,又不会打扰到少年的完美距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打破了花园的寂静。紧接着是石块碎裂的声音,以及一句低沉粗哑的咒骂。
“一群只会喷香水的软骨头,连酒都淡得像马尿!”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他好奇地拨开一丛茂密的白蔷薇,循声望去。
在花园边缘一处废弃的罗马柱群中,那个红发的兽人王子洛迦正烦躁地扯着自己本就敞开的领口。他刚刚一拳砸在了一根粗壮的大理石柱上,那根足以支撑穹顶的石柱此刻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痕,碎石簌簌落下。
洛迦呼吸粗重,古铜色的胸肌随着动作剧烈起伏,隐隐渗出性感的汗珠。他实在受够了那群人类贵族虚假的眼神和软绵绵的试探。比起在那种地方浪费时间,他宁愿在荒原上和魔兽厮杀。
敏锐的野兽直觉让他瞬间察觉到了蔷薇丛后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谁在那儿?滚出来!”
洛迦猛地转过头,发出一声充满暴戾气息的低吼。暗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骤然收缩,锁定在花丛后的阴影处。他压低了身体重心,露出锋利的犬齿,宛如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凶兽,狂暴的杀气瞬间锁定了目标。
这声暴喝夹杂着实质性的高阶兽族威压,如同平地惊雷。
毫无防备的菲利克斯被这股凶悍的气息正面击中,本能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他纤细的肩膀猛地一抖,就像是一只正在散步却突然被恶犬狂吠惊吓到的猫咪。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跑!
少年慌乱地松开白蔷薇的枝蔓,转身提着略长的西装下摆,像一头受惊的小鹿般朝着反方向的小径狂奔而去。
“想跑?!”
猎物的逃窜瞬间点燃了洛迦骨子里的狩猎本能。兽人王子冷笑一声,强壮的后腿猛然发力。
“轰”的一声,他原本站立的地面被踩出一个深坑。洛迦巨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以一种人类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速度,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如同大山压顶般从半空中扑向了那个纤细的背影。
“啊!”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菲利克斯只觉得一股夹杂着野性气息与滚烫体温的巨大力量从背后袭来。他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扑倒在地,两人一齐重重地滚入了一大片繁茂的白蔷薇花丛中。
漫天的白色花瓣被震得纷纷扬扬地落下,枝叶断裂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洛迦凭借着出色的战斗本能,在落地的一瞬间单手撑住了地面,另一只粗壮的手臂则牢牢地将身下的人禁锢在自己的胸膛与草地之间。他满以为抓住了一个居心叵测的刺客或探子,正准备出声拷问,却在低头看清身下之人的瞬间,整个人僵硬成了石雕。
没有冰冷的匕首,没有杀手的毒牙。
被他死死压在身下的,是一个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少年。浅金色的卷发凌乱地散开,几片白色的蔷薇花瓣落在那冷白细腻的脸颊上。此刻,少年正大睁着那双清透的薄荷绿眼眸,眼角因为惊吓和微痛泛起了一抹可怜兮兮的薄红,水光潋滟地望着他。
洛迦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感觉到少年的两只手正抵在自己的胸膛上。那双手白皙、柔软,指骨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此时,这双手正试图用力将他推开,但在洛迦感受来,那点微末的力道简直就像是在给他做某种轻柔的按摩,甚至还带着一丝颤抖的温热。
太弱了。洛迦的心跳没由来的漏了一拍(命运牵引的无意识作用),一股奇异的电流从少年掌心相贴的胸膛处蔓延开来。
就在这充满着野性压制与体型差的暧昧张力即将攀升到顶点时——
洛迦那一头狂野的暗红色短发,因为他俯身的动作,有一缕硬邦邦的发尾正好垂落下来,不偏不倚地扫在了菲利克斯精致小巧的鼻尖上。
“唔……”菲利克斯鼻翼微动,推着兽人胸膛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股混合着硝烟、野草与某种雄性荷尔蒙的陌生气息直冲鼻腔,加上发尾粗糙的蹭刮感,让菲利克斯那本来就因为受惊而紧绷的神经产生了一种难以忍受的酥痒。
少年的眼眶更红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阿嚏——!!”
一个毫无防备、清脆且响亮的喷嚏,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兽人王子那张充满暴戾美学的英俊面庞上。
万籁俱寂。
夜风吹过,两片白蔷薇花瓣慢悠悠地飘落在洛迦的头顶。
这位在荒草原上单枪匹马撕裂过高阶魔兽、令人闻风丧胆的兽人少族长,此刻彻底懵了。他保持着猛虎下山的凶悍姿势,暗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几滴温热的水汽还沾在他的下巴上。
菲利克斯也呆住了。他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尴尬地看着距离自己不到五厘米的兽人脸庞,小声且充满歉意地嘟囔了一句:“对……对不起,你的头发,有点扎人……”
听到这软绵绵的道歉,洛迦才猛地回过神来。他不仅没有暴怒,反而像是触电般猛地从菲利克斯身上弹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后退了两步,高大的身躯甚至显得有些局促,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少年,声音里竟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慌乱:
“喂!你、你没事吧?我刚才没压碎你的骨头吧?老子明明收力了!你别哭啊,我又没打你!”
他看着少年揉着手腕试图坐起来的娇弱模样,脑海中疯狂回放着刚才那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兽人强大的嗅觉告诉他,这个少年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只有一种类似于雨后森林深处的干净味道。这种味道,神奇地抚平了他体内翻涌了一整晚的狂躁。
就在洛迦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犹豫着要不要把地上这个易碎品拉起来的时候。
“把你的脏手,从殿下身边拿开。”
一道冷酷至极、裹挟着浓烈杀意的声音在蔷薇丛外炸响。
铮——!
利刃出鞘的清脆嗡鸣划破夜空。
卡修斯不知何时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花丛边缘。他手中那柄厚重的骑士剑已经完全拔出,冰冷的剑锋反射着月光,直指洛迦的咽喉。
骑士灰蓝色的眼眸此刻已经彻底化为了暴风雪肆虐的深渊。他看着倒在花丛中、身上沾着泥土和花瓣的菲利克斯,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冻结。那是一种领地被侵犯后,雄性之间最原始、最致命的敌意与占有欲。
洛迦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用剑指着自己的卡修斯。兽人眼中的那一丝慌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遇到强敌时兴奋嗜血的光芒。
“哦?艾瑟兰的看门狗?”洛迦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浑身的肌肉再次紧绷,发出骨骼爆响的声音,“怎么,想在这里打一场?”
“只要你再靠近他一步,”卡修斯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半分退让,“我会斩断你的双腿。”
剑拔弩张,空气中的魔力与斗气瞬间膨胀,一场高阶强者之间的厮杀一触即发。
“卡修斯,我没事。”
菲利克斯轻柔的声音打断了这致命的对峙。他自己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站了起来,虽然模样有些狼狈,但神情却很平静。他走到卡修斯身边,白皙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了骑士握剑的手腕上。
卡修斯浑身一震,那股狂暴的杀意在触碰到这只手的瞬间,如同被施了魔法般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他猛地收回剑,反手将菲利克斯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的身后,犹如一头护崽的孤狼,警惕地盯着洛迦。
菲利克斯从卡修斯宽阔的背后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对面那个还在盯着自己发愣的红发兽人。他微微欠身,眼底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意:“再次向您道歉,洛迦殿下,刚才是我失态了。希望没有惊扰到您的兴致。”
说罢,他轻轻扯了扯卡修斯的袖口。卡修斯冷冷地看了洛迦最后一眼,用高大的身躯彻底挡住兽人的视线,护送着他的少年没入花园深处的阴影中。
洛迦站在一片狼藉的白蔷薇丛中,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并没有追上去。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喷了一个喷嚏的下巴,又看了看自己掌心残存的、不属于他的温热触感。一抹充满野性与兴味的弧度,在这个总是暴躁的兽人王子嘴角缓缓勾起。
“有意思的小猫。这趟艾瑟兰,算是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