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兰王城偏僻的钟楼高塔,此刻正处于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紧绷之中。
当圣光大祭司——神圣使徒塞拉菲娜,握着象征无上权柄的光明权杖,在一群高阶圣骑士的护卫下匆匆赶到塔顶时,眼前的一幕让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长者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狭窄的走廊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高塔沉重的橡木大门已经碎裂成了一地的木渣。门槛之外,三位代表着大陆最强异族力量的王储,正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态对峙着。
红发兽人洛迦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木,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门内,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狂暴的斗气在周身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红色气浪。
银发人鱼亚特里斯依靠在墙边,虽然依旧是一副慵懒的姿态,但指尖把玩的水刃却散发着足以切开龙鳞的幽蓝寒光,深蓝色的眼底翻涌着志在必得的阴郁。
而精灵王储伊泽尔则静静地站在另一侧,淡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他没有显露任何武器,但脚下的白曜石地砖缝隙中,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出了无数根蓄势待发的铁血藤蔓。
他们三人的气场交织碰撞,几乎要将这座本就破败的高塔生生撕裂。
然而,让他们三人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冲进去的,是门内的那个男人。
卡修斯·瓦伦丁。
这位皇家骑士团的副团长,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头被逼入绝境、护卫着最后领地的疯批凶兽。他半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将陷入重度昏迷、浑身滚烫的菲利克斯死死地锁在自己的怀里。暗银色的铠甲上沾满了怪物腥臭的黑血,但他却用一件干净的披风将怀里的少年裹得密不透风。
卡修斯单手握着那柄宽阔的骑士重剑,剑锋直指门外的三位王储。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灰蓝色的眼眸中只剩下纯粹的杀戮本能与疯狂的偏执。
“滚出去……”卡修斯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谁敢踏进这个房间半步,我就砍下谁的头颅。哪怕是同归于尽。”
洛迦冷笑一声,露出了锋利的犬齿:“就凭你?你怀里的小鬼现在烧得像块烙铁,再不交出来,他就得死在你手里!”
“那也轮不到你们这群满身腥味的异族来碰他!”卡修斯毫不退让,剑锋上的斗气再次暴涨。
就在这剑拔弩张、甚至随时可能引爆一场跨国战争的边缘,塞拉菲娜大祭司将手中的光明权杖重重地顿在了石板上。
“嗡——!”
一圈纯粹、威严的金色圣光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强行在这三股恐怖的威压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都给我住手!”塞拉菲娜威严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圣光祭典的盟约还未废除,各位王储是想在艾瑟兰的王宫里掀起战争吗?”
她没有理会三位异族王储各异的目光,径直穿过走廊,走到了碎裂的门槛前。面对卡修斯那充满敌意的剑锋,塞拉菲娜没有退缩,而是微微弯下腰,目光越过骑士的肩膀,落在了菲利克斯的身上。
只一眼,大祭司的心脏便猛地一缩。
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潮红。但这都不是最让她震惊的——在卡修斯沾满黑血的铠甲边缘,有几滴在之前的突围中不慎溅落的、属于狂山侵蚀的纯黑色雨水,正正好落在了菲利克斯裸露在外的白皙手背上。
任何沾染了黑雨的生灵,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异化发狂。
可是,那几滴蕴含着恐怖污染的黑水,在接触到菲利克斯皮肤的瞬间,竟然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残雪,不仅没有侵入他的经脉,反而被他肌肤下散发出的那一层极其微弱的、暖金色的光芒给死死抵挡在外,甚至隐隐有被净化的趋势!
女神的神谕,在塞拉菲娜的脑海中再次轰鸣:“……能看见污染之眼的唯一容器……”
大祭司强压下内心的惊骇,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仿佛下一秒就要挥剑的卡修斯。
“卡修斯副团长,把剑放下。”塞拉菲娜的声音放柔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圣力量,“这不是普通的疾病,是深渊的污染。你哪怕抱着他到死,也无法减轻他的痛苦。我是大祭司,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把他交给我,带他去神殿的净水圣池。这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卡修斯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突。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痛苦喘息的少年,又看了看门外虎视眈眈的三人。理智与疯狂在他的脑海中剧烈拉扯,最终,对少年生命的担忧压过了那病态的占有欲。
“当啷”一声,骑士重剑落在了石板上。
卡修斯没有将菲利克斯递给任何人,而是自己打横抱起少年,犹如抱着世间最脆弱的稀世珍宝。他红着眼眶,挺直了脊背,在一群高阶圣骑士和三位异族王储晦暗不明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高塔。
……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艾瑟兰王城来说,是漫长而绝望的。
黑雨虽然退去,但王城内已经被污染的异化者造成了巨大的伤亡。而在圣光神殿的最深处,净水圣池的门紧紧关闭着。
菲利克斯被浸泡在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圣水之中。塞拉菲娜大祭司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高阶治愈魔法,甚至不惜消耗自身的生命力,却依然无法唤醒沉睡的少年。
菲利克斯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变的迹象,但他的灵魂却仿佛被死死困在了那个恐怖的幻境里。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发出痛苦的低喃,那属于「净心体质」的微光在他体表忽明忽暗,仿佛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庞然大物进行着殊死搏斗。
卡修斯寸步不离地守在圣池边。他甚至没有处理自己身上被腐蚀的伤口,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菲利克斯的脸上。
而神殿之外,三位王储也没有离开。
他们有着各自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洛迦烦躁地在神殿外殿来回踱步。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抓心挠肝的焦躁感。那个连他一个喷嚏都承受不住的小猫,竟然能在黑雨中安然无恙?他体内那狂暴的兽血,只有在回忆起少年那温热的掌心时,才会获得片刻的宁静。他必须亲眼看着他醒来,确认这个猎物没有死在别人的手里。
亚特里斯则安静地坐在神殿的喷泉边缘。他将双腿浸泡在水中,冷白色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大理石边缘。那晚的一触即分,就像是在他干涸的灵魂里滴入了一滴甘露,随后便是更加疯狂的渴求。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安抚深海疯狂的解药,他就算把整座艾瑟兰神殿拆了,也要把人带走。
伊泽尔站在神殿的一棵古老橡树下。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圣池的方向。他不需要像另外两人那样表露情绪,因为他清楚地感知到,那个少年体内的“光”,是这片大陆生机流失的终点。为了精灵族的存续,他不能让这个唯一的“锚点”熄灭。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纠缠的时间。
第四天的清晨,三只带着不同颜色魔法印记的加急信使鸟,几乎同时冲破了艾瑟兰上空的阴云,分别落在了三位王储的手中。
消息如出一辙——
黑雨同样降临了荒草原、蔚蓝之海与星坠林城。千年结界彻底破碎,疯狂山脉的「虚无抹除」已经开始吞噬大陆中部的游民村落。各族的边境都遭受了异化魔物的疯狂攻击,伤亡惨重。
作为各自种族的王储与最强战力,他们必须立刻启程,返回自己的国度保卫子民。
责任与私欲,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冲撞。
洛迦一拳砸碎了神殿外墙的石柱。他大步走到圣池大殿紧闭的沉重木门前,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透过木板看到里面那个沉睡的少年。
“啧,算你命大。”兽人王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甘与凶狠,“你最好给我活蹦乱跳地醒过来。等我把草原上的那些恶心虫子捏死,我会亲自来讨你要欠我的那个人情!”
亚特里斯缓缓从喷泉边站起身。他收起了那副轻佻的伪装,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而黏稠的暗芒。他将一枚泛着幽蓝色光泽的深海鳞片放在了门槛上,那是海族王储的信物,也是一种霸道的标记。
“别让我等太久,我迷人的小解药。”人鱼的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执念,“如果这片大陆注定要毁灭,那你就只能在我的海底囚笼里醒来了。”
伊泽尔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走到门前,将一片散发着纯净生命力的世界树嫩叶放在了鳞片旁边。精灵王储清冷的目光看了一眼西方的阴云,随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踏上了归途。
为了守住那微弱的希望之光,他必须先去稳住星坠林城摇摇欲坠的防线。
随着三位异族王储的离去,艾瑟兰王城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活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
直到第五天的深夜。
一直守在圣池边的卡修斯,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池水中央。
浸泡在圣水中的菲利克斯,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那双闭合了五天的薄荷绿眼眸,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瞳孔中一开始还有些失去焦距的浑浊,但很快,随着神智的回归,那如深渊般扭曲的幻影被少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清透的绿色重新占据了眼眸。
“殿下……!”卡修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呜咽。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这只是一场一触即碎的幻梦。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少年搭在池边苍白的手指。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粗糙与温热,菲利克斯微微侧过头,看着满脸疲惫、仿佛老了十岁的骑士,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虚弱却安抚的微笑:“卡修斯……我好像,睡了很久。”
“醒了!女神庇佑!”
一直守在门外的塞拉菲娜大祭司听到声音,立刻推门而入。当她看到终于苏醒的菲利克斯时,这位年迈的使徒激动得连权杖都差点握不稳。
菲利克斯在卡修斯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哪怕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坚定。幻境中的一切不仅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明白了自己身上背负的宿命。
“大祭司阁下,”菲利克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惊,“您不用再耗费圣水了。我的病,治不好的。”
塞拉菲娜愣住了:“殿下,您在说什么?您刚才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我看到了。”菲利克斯打断了她的话,薄荷绿的眼眸直直地看向神殿西方那扇彩绘玻璃窗,仿佛视线已经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直达那片被诅咒的禁地。
“我看到了世界之脉。”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笃定,“它断了。就在疯狂山脉的最深处。那些黑雨,只是‘饥饿黑暗’溢出的一点点碎屑。真正的虚无,正在吞噬这片大陆的根基。”
塞拉菲娜倒吸了一口凉气。除了历代传承的最高阶祭司,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世界之脉”的存在!
“我甚至能听到那些被虚无抹除的人的哭泣声。”菲利克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水珠的掌心,“那是……冲着我来的。”
塞拉菲娜呆立在原地。那晚高塔门外的一幕,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卡修斯怀里毫发无损的少年;
几滴落在皮肤上却被自动净化的黑雨;
哪怕没有任何魔法天赋,却能一眼看穿世界之脉断裂的真相。
“……是能看见污染之眼的唯一容器,是重塑这破碎世界的唯一希望。”
神谕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完美地契合了。
塞拉菲娜缓缓跪了下去,不仅仅是出于对王室的礼节,更是出于对那个即将承担起无尽苦难的宿命之子的敬畏。
“殿下……”大祭司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发颤,“那晚黑雨降临,您溅到了污染,却没有发生任何异变。您的体质……免疫这种深渊的侵蚀。”
卡修斯猛地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怀里的少年,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大祭司,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大祭司,你什么意思?”骑士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犹如护崽的恶狼发出了低声的咆哮。
塞拉菲娜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悯与决绝:“这意味着……千百年来,凡人皆无法靠近的禁地,终于出现了一个例外。”
大祭司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句残酷却唯一的真相说了出来:
“只有您,菲利克斯殿下。只有您能不受瘴气的侵蚀,只有您能感应到断裂的世界之脉的位置。”
“只有您……能代表这片大陆的所有生灵,踏入疯狂山脉。”
神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圣池的水流发出细微的声响。
远征的序曲,在这最不起眼的边缘王子苏醒的这一刻,终于无可逆转地奏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