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泥巷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那把带有恐怖锯齿的骨刃,裹挟着三年来积攒的滔天怨气与深渊的冰冷,犹如潜伏在泥沼中最致命的毒蛇,直奔菲利克斯毫无防备的后心刺去!
太快了。
这个借由深渊力量死而复生的“裂颅者”,在褪去乞丐伪装的那一刻,爆发出了超越高阶兽人战士的恐怖速度。
哪怕是拥有顶级反应神经的洛迦,在此刻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目眦欲裂的怒吼,他狂暴掷出的双手骨刃在半空中擦出一道火花,却依然差了那致命的半寸距离。
“噗嗤——!”
利刃疯狂撕裂血肉与铠甲的沉闷声响,在逼仄的巷道里被无限放大。
但那刀尖,并没有刺入菲利克斯的身体。
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暗银色的身影以一种违背物理常理、彻底放弃生机的决绝姿态,硬生生地撞开了菲利克斯,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死死地挡在了那把锯齿骨刃的前方!
“唔!”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菲利克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后被卷入了一个带着浓烈血腥气与冷冽金属味的怀抱。他跌坐在泥水中,呆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卡修斯那张因为剧痛而瞬间惨白的脸庞。
那把恐怖的骨刃,从骑士的后背刺入,锯齿绞碎了坚硬的暗银色胸甲,带着淋漓的鲜血,直接贯穿了卡修斯的右侧胸膛。尖锐的刀锋甚至距离菲利克斯的鼻尖,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滚烫的鲜血犹如决堤的泉眼,顺着刀锋滴落,“滴答、滴答”,瞬间染红了菲利克斯那件纯白无瑕的衣襟。犹如在雪地上绽开了一朵朵凄艳至极的红梅。
“卡……卡修斯……”
菲利克斯的声音在发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薄荷绿的眼眸中瞬间蓄满了惊恐与绝望的泪水。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堵住那个犹如血洞般的伤口,却根本无从下手。
“别怕……殿下……”
哪怕生命力正在随着鲜血疯狂流逝,卡修斯的灰蓝色眼眸中依然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他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在这泥泞与血腥中显得无比温柔的微笑。那双沾着血污的粗糙大手,轻轻抚上了少年苍白的脸颊,仿佛在确认他的神明依然安然无恙。
“我说过……我的命,是您的……”
随着这句话落下,卡修斯高大的身躯终于失去了支撑的力量,重重地倒在了菲利克斯的肩膀上。
“不……不要!卡修斯!!”
菲利克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他死死地抱住怀里逐渐冰冷的骑士,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捏爆。那些在艾瑟兰高塔里的长年陪伴、在荒野地窖里的克制亲吻、在迷雾客栈里的相依相偎……所有的暧昧与克制,在爱人濒死的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爱他。不是主仆的依赖,而是灵魂深处最刻骨铭心的眷恋!
“桀桀桀……真是感人的主仆情深。既然你这么心疼他,那就跟他一起下地狱吧!”
化身为怪物的裂颅者发出一阵扭曲的怪笑。他猛地拔出骨刃,带起一片血肉,高高举起,准备将眼前这个碍事的白衣少年连同那个骑士一起切成两半。
“你该死!!!”
不远处的洛迦双目赤红,狂暴的兽王血脉彻底沸腾,他像一头发狂的远古凶兽般扑了过来。
但就在洛迦即将触碰到裂颅者的瞬间——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古老而恐怖的悸动,突然从菲利克斯的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
抱着卡修斯血泊中的身体,菲利克斯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清透如薄荷泉水般的绿眸,此刻竟然完全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漆黑所吞噬!他原本白皙的皮肤下,那些原本代表着「净心体质」的暖金色微光,在极致的悲痛与杀意催化下,瞬间蜕变成了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黏稠的暗紫黑色!
整个灰泥巷的温度,在这一瞬间跌破了冰点。原本淅沥沥的冰雨在半空中悬停,随后化作黑色的冰晶炸裂。
那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的「毁灭意志」。
如果说疯狂山脉溢出的黑雨是深渊的唾液,那么此刻从这个孱弱少年体内泄露出的这一丝气息,便是深渊本体的叹息!
“这……这是什么?!”
正准备挥刀的裂颅者猛地僵住了。他那张扭曲的怪物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极致恐惧”的表情。
他本以为,这个白衣少年身上那种纯白圣洁的气息,是毁灭了他、又将他从地狱里唤醒的那位深渊“神明”的最大死敌。他以为只要杀了这个少年,就能扫清一切障碍。
可是现在,当那层伪装的纯白外壳因为挚爱的鲜血而破碎时,裂颅者惊恐地发现——在这个少年孱弱的躯壳下,竟然蛰伏着一股与赐予他复活力量的“神”极其相似,甚至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本源之力!
那种血脉上的绝对压制,让裂颅者体内的深渊怨气犹如遇到了天敌的鼠群,疯狂地溃散、哀嚎。
“扑通!”
裂颅者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庞大的身躯竟然直接跪倒在了泥水里,连那把锯齿骨刃都脱手掉落。他的灵魂在尖叫,在臣服,在疯狂地警告他逃离这个真正的“深渊主宰”!
“怪物……你才是真正的怪物!!”
裂颅者发出一声充满崩溃与绝望的尖叫,他甚至连滚带爬地转过身,燃烧起体内最后一丝深渊黑雾,犹如一条丧家之犬般,疯狂地逃入了灰泥巷最深处的黑暗之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同一时间。
正冲过来的洛迦,也被这股恐怖的气息硬生生地震得停住了脚步。
这位荒草原上最无所畏惧的战神,此刻竟然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兽王血脉在微微战栗。他呆呆地看着跪在血泊中、浑身散发着暗紫黑色气息的菲利克斯。
大萨满的预言,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真实的印证。那纯白之下的,确实是足以吞噬大陆的终极黑暗。
但就在洛迦的心脏因为这股力量而感到本能的心悸时,那股恐怖的深渊气息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菲利克斯眼底的漆黑瞬间消散,重新变回了黯淡的薄荷绿。那股超负荷的血脉爆发,瞬间抽干了少年本就孱弱的体力。
“卡修斯……”
菲利克斯死死抓着骑士冰冷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血泊中。随后,他眼前一黑,犹如一片失去生机的落叶,直直地倒在了卡修斯的身上,彻底陷入了昏迷。
“菲利克斯!”
洛迦猛地回过神来。去他妈的深渊后裔,去他妈的灭世怪物!他只知道,这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是他连碰一下都怕捏碎的心头肉!
红发兽人瞬间冲上前,毫不嫌弃地将浑身是血的菲利克斯从泥泞中抱进怀里。随后,他单手极其粗暴地扯下自己身上的兽皮披风,死死地堵住卡修斯胸前那还在涌血的血洞,一把将重伤的骑士也扛在了另一侧的肩膀上。
“撑住!老子的地盘上,阎王也别想把你们带走!”
洛迦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狮咆哮,扛着两个生死未卜的人,化作一道狂风,朝着王庭的萨满医疗大帐疯狂冲去。
……
三天后,王室专属营区的重症大帐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止血草药与高阶治愈魔法的波动。
卡修斯**着上半身,胸前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下隐隐透着血迹。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在兽人王庭最顶级的草药续命下,这位拥有强悍体魄的骑士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
他靠在床榻的软垫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几步之外的另一张床榻。
那里,菲利克斯依然安静地沉睡着。少年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白色中衣。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体表正有节奏地闪烁着那层代表着「净心体质」的暖金色微光,仿佛在缓慢地修复着那晚超支的灵魂。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
洛迦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毛巾走了进来。这位不可一世的兽人王子,这几天甚至推掉了所有的军务,亲自守在这个大帐里,熬得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甚至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洛迦看了一眼已经苏醒的卡修斯,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他默默地走到菲利克斯的床边,拧干毛巾,动作极其轻柔、笨拙地为少年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大帐内只有水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晚……你都看到了。”卡修斯突然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冰冷。
洛迦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将毛巾扔进水盆里,转过身,拉过一把椅子在两张床榻中间坐下。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握在身前,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卡修斯。
“看到了。”洛迦的声音压得很低,犹如深渊的闷雷,“那种力量……老瞎子没有说谎。他体内,确实藏着比疯狂山脉还要可怕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卡修斯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杀机。哪怕重伤未愈,骑士依然试图伸手去摸床边的剑。
“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半个字,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会拉着整个荒草原陪葬。”卡修斯咬着牙,字字带血。
“省省吧,看门狗。”洛迦嗤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丝毫敌意,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妥协,“老子如果想杀他,或者想告发他,那晚在灰泥巷,我就不会把你们两个扛回来,而是直接一刀切下他的脑袋领赏了。”
卡修斯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头暴躁的野兽。
洛迦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杀戮而布满老茧的手,脑海中浮现出菲利克斯在泥水中为老羊人治病的画面,以及少年毫无防备地为自己擦去脸颊泥灰时的笑容。
“那股力量确实很恐怖,恐怖到让我的骨头都在发寒。”洛迦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沉睡的苍白脸庞上,眼底流转着一种令人震撼的深情与偏执,“但在力量爆发之前,我亲眼看到他为了你这个濒死的护卫,哭得像个碎掉的瓷娃娃。一个拥有灭世之力的怪物,是不会因为别人的死亡而流泪的。”
红发兽人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与卡修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撞在一起。
这是一场跨越了种族、跨越了情敌身份的男人之间的灵魂对话。
“他不是怪物。他是我的猎物,也是你的神明。”洛迦指了指大帐外,语气中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大萨满那边,老子亲自去敷衍。哪怕有一天他体内的深渊真的要吞噬这个世界……”
“那就在这世界毁灭之前,由我们来守住他这层纯白的外壳。”卡修斯接过了洛迦的话,骑士冷硬的脸庞上,浮现出与兽人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忠诚。
两个顶级Alpha,在这一刻,为了那个在病榻上沉睡的少年,达成了世间最坚不可摧的默契。
就在两人立下这无言的盟约时。
“嗯……”
病榻上,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嘤咛。
菲利克斯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了几下,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那双清透的薄荷绿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