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原的地下停尸房,建立在王庭边缘一处废弃的天然溶洞中。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防腐草药味与挥之不去的阴冷。墙壁上的火把燃烧着幽绿色的光芒,将三人的影子在粗糙的岩壁上拉得老长。
由于空间狭窄,这种逼仄感将三人之间的修罗场气氛放大了无数倍。
卡修斯紧紧贴在菲利克斯的左侧,灰蓝色的眼眸犹如雷达般扫视着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暗银色的骑士剑始终处于半出鞘的状态。
而洛迦则霸道地占据了菲利克斯的右侧,他那魁梧的身躯故意挨得很近,甚至连走路时粗糙的兽皮衣料都会时不时擦过少年的肩膀。兽人王子暗金色的竖瞳时不时地向左边飞去一个个挑衅的眼刀。
“你走路能别像头瞎了眼的蛮牛一样乱蹭吗?”卡修斯终于忍无可忍,冷冷地开口,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子在自己的地盘上爱怎么走就怎么走。”洛迦嗤笑一声,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伸出胳膊,虚虚地护在菲利克斯的身后,“倒是你这看门狗,不仅碍眼,还占地方。”
“你找死——”
“停。”
眼看两头大型猛兽又要在这停尸房里拔刀互砍,菲利克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停下脚步,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地按住了两人紧绷的手臂。
“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不是来这里争地盘的。”少年清透的薄荷绿眼眸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卡修斯,把杀气收一收,会惊扰到这里残留的线索。洛迦,你也别故意激怒他,带路去档案室。”
被那双柔软的手轻轻一按,两大顶级战力就像是被顺了毛的猛兽,虽然彼此依然互相怒视,但周身那狂暴的威压却奇迹般地收敛得干干净净。
“听你的。”洛迦哼了一声,反手虚揽了一把少年的后腰,带着他们走进了溶洞最深处的石室。
石室内摆放着几排粗糙的木架,上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兽皮卷宗。而在石室的中央,用冰冷的石板停放着今晚刚刚被送来的、那具被劈开的牛头人战士尸体。
菲利克斯没有去看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而是径直走向木架,开始翻找三年前关于“裂颅者”的案卷。
“找到了。”
借着微弱的火光,菲利克斯展开了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然而,他的眉头却瞬间皱紧了。
“怎么了?”洛迦凑了过来,高大的身躯几乎将菲利克斯完全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最关键的一页,被人撕掉了。”菲利克斯指着羊皮卷的断茬处,声音微沉,“这上面记录了第一名死者的详细背景,以及当时负责追捕裂颅者的统领签字。但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氏族印记。”
卡修斯凑近看了一眼,冷声道:“是铁角氏族的印记。这就意味着,当年负责办案的,和现在被杀的,是同一批人。有人在刻意抹去当年的真相。”
就在三人陷入沉思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石室那扇沉重的生铁大门,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轰然关闭!并且从外面落下了死锁!
紧接着,一股犹如实质般的冰冷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密室。墙壁上的火把剧烈摇曳了几下,“噗”的一声齐齐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菲利克斯的「共鸣之瞳」被动开启。
在他的视野中,无数根细如蛛丝的黑色雾气,不知从何处渗透进来,正密密麻麻地缠绕在石板上那具本该死去的牛头人尸体上!
“咔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黑暗中响起。那具脑袋被劈成两半的无头尸体,竟然以一种极其扭曲、反人类的姿势,缓缓从石板上坐了起来!
尸变!
深渊的污染,将这具充满怨气的尸体变成了没有痛觉的傀儡!
“吼——!”
无头傀儡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挥舞着粗壮的双臂,带起一阵腥风,朝着距离最近的菲利克斯猛扑过来!
“滚开!”
“找死!”
两声震怒的咆哮同时在黑暗中炸响。
根本不需要菲利克斯有任何动作。卡修斯和洛迦犹如两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挡在了少年的身前。
为了抢在对方前面保护菲利克斯,这两个男人甚至爆发出了比对付怪物还要可怕的速度。
“唰——!”
卡修斯的重剑率先斩出,暗银色的剑气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半月,精准地切断了无头傀儡的一条手臂。腥臭的黑血喷溅而出,却被骑士用斗气尽数挡在三尺之外,生怕弄脏了身后人的衣角。
但傀儡根本没有痛觉,剩下的那只手依然狠狠地砸向卡修斯。
“闪开,别挡道!”
洛迦狂暴的身影紧随其后。兽人王子直接跃上半空,手中的巨大骨刃燃烧起暗红色的罡气,犹如泰山压顶般轰然劈下!
“轰隆!”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那具傀儡劈成了两半,甚至连下方的石板都被砸出了一个深坑。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在菲利克斯的眼中,那些黑色的深渊丝线并没有断裂,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将碎裂的肉块重新缝合。那些肉块竟然在地上蠕动着,试图重新拼凑成形!
“物理攻击杀不死它,它被深渊的怨气操控了!”菲利克斯大声提醒,“卡修斯,左前方的脊椎第三节!洛迦,右侧胸腔的黑色凝血块!那是怨气丝线的节点,同时切断它们!”
听到少年的指挥,两人没有任何迟疑。哪怕他们互相看不顺眼,但在战场上,身为顶级强者的直觉让他们瞬间完成了配合。
“上了!”
洛迦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窜出,骨刃精准地刺向右侧的凝血块。
卡修斯默契地从另一侧夹击,剑尖宛如毒龙出海,分毫不差地挑断了脊椎第三节。
“噗嗤!”
两处节点同时被毁。那些黑色的丝线仿佛失去了支撑,瞬间在空气中溃散。地上的肉块抽搐了几下,终于化作了一滩腥臭的黑水,彻底死透。
密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洛迦走上前,一脚踹开生铁大门,光线重新照进石室。
“看来,有人极其不希望我们查出当年的真相。不仅撕了卷宗,还在尸体上留下了深渊的诱发陷阱。”卡修斯收起重剑,目光冷厉。
菲利克斯走上前,强忍着恶心,从那滩黑水中捡起了一块没有被腐蚀的硬物。
那是一枚被鲜血浸透的粗糙骨牌,上面刻着几个扭曲的兽族文字——“灰泥巷”。
“灰泥巷在哪?”菲利克斯转头看向洛迦。
洛迦的脸色在看到那三个字时,变得有些难看,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菲利克斯的目光:“那是……王庭最南边的贫民窟。是被部落遗弃的、流血与疾病交织的肮脏之地。”
这头骄傲的兽人王子,似乎并不想让心尖上的少年看到自己领地上这块溃烂的疮疤。
“我们去那里。”菲利克斯没有丝毫犹豫,将骨牌握在手里,“当年的裂颅者,或者说那个被冤杀的亡魂,他的牵挂一定在那里。”
……
半个时辰后。
穿过繁华的夜市与高耸的石砌建筑,三人踏入了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灰泥巷”。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烤肉的香气,只有刺鼻的霉味与排泄物的恶臭。道路狭窄泥泞,两侧是用破烂兽皮和碎木板勉强搭起的棚户。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半兽人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用麻木且充满敌意的眼神打量着这三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洛迦的眉头一直紧紧地拧着。他平时只在战场上厮杀,或者在金帐里处理军务,极少踏足这片被刻意隐藏的角落。此刻亲眼看到自己部落的子民在泥泞中挣扎,他那颗属于王者的心,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撞击。
“滚开!别碰殿下!”
卡修斯一脚踢开了一个试图靠近菲利克斯乞讨的流浪汉,将少年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的披风下。
“卡修斯,别动手。”菲利克斯拦住了骑士。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个倒在泥水洼里的老羊人身上。老人的一条腿已经彻底畸形,手里却死死地攥着一块破旧的、沾满灰尘的红布头,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呢喃。
菲利克斯不顾泥泞,走上前蹲下身子。体内的「净心体质」微光闪动,一丝温暖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入老人的体内,驱散了寒意与病痛。
老人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着眼前犹如神明般散发着微光的白衣少年,颤抖着嘴唇开口:
“光……好温暖的光……你是来接我家阿雅的吗?”老人的声音凄厉而悲凉,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三年前,铁角氏族的那些大人们,说阿雅长得漂亮,要把她带去主城当侍女。可是……可是阿雅再也没有回来过啊!”
“阿雅的伴侣,那个叫‘骨狼’的年轻猎手,拿着刀去铁角氏族要人。结果……结果他们打断了他的手脚,把他像条死狗一样扔进了绝命谷的瘴气里。他们说……说骨狼疯了,杀了人,是裂颅者……”
老人的悲哭声在灰泥巷中回荡。
听到这段尘封的往事,卡修斯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而洛迦则是双拳死死握紧,指甲深深刻进了掌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裂颅者只杀铁角氏族的人。为什么那冲天的怨气,甚至能引来深渊的共鸣。这根本不是什么嗜血狂魔的无差别屠杀,而是一个被上位者踩碎了所有希望的底层猎手,从地狱爬回来的绝望复仇!
洛迦转过头,看着蹲在泥水里的菲利克斯。
少年白色的衣摆沾满了污泥,但他却毫不在意。那双清透的薄荷绿眼眸中,充满了深切的悲悯与哀伤。他没有因为这里的肮脏而嫌弃,也没有因为兽人曾经的排外而冷漠。
这份纯粹的温柔,犹如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洛迦那颗狂野的心上。
“洛迦。”菲利克斯站起身,看向红发兽人,声音轻却坚定,“我们不仅要抓住凶手,还要还那个叫‘骨狼’的人一个公道。这种隐藏在王庭阳光下的腐烂,如果不清除,哪怕没有黑雨,部落也迟早会从内部崩塌。”
洛迦深吸了一口气,暗金色的竖瞳中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肃杀之火。他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深深地对菲利克斯点了点头。
就在三人因为这悲惨的往事而心神震荡、警惕性出现了一丝微弱松懈的瞬间——
“嗖!”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的阴暗巷道里袭来!
那个刚才被卡修斯踢开、原本蜷缩在地上的流浪汉,身体竟然在一瞬间诡异地膨胀、拉长!他身上的破布碎裂,脸上的骨骼发出咔咔的错位声,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身高近两米、手持一把带有恐怖锯齿的骨刃的半兽人怪物!
那股熟悉且阴冷的深渊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巷道。
易容术!
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一直伪装成乞丐,就潜伏在他们身边!
而此刻,那把滴血的锯齿骨刃,正带着撕裂一切的怨气,直奔背对着他的菲利克斯的后心刺去!
“殿下!”
“菲利克斯!”
两声肝胆俱裂的嘶吼,同时在泥泞的灰泥巷中炸响。